《《桃花落.芙心过意》》晚唐穿棠

39、夜袭 第39

　　第39章夜袭

　　杨过是被风惊醒的。

　　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从屋顶掠过时带起的那股风，很轻，但练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不对。他在这院子里住了这些日子，夜里的声音他都熟悉——虫鸣、风声、更夫的梆子声、远处城墙上的号角。这些声音都还在。只是在这些声音底下，藏着另一层动静——极轻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偶尔有人憋不住了，换了一口气，那呼吸声粗重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睁眼，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剑。玄铁重剑靠在床头，沉甸甸的重得像定海的神针，背在背上，像压了一座小山。他平时背着它练功，但夜里睡觉从不把它放在身边——太重了，翻身都不方便。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声。

　　他翻身下床，把另一柄剑插进腰带，又提起玄铁重剑，背到背上。重剑压着肩胛骨，沉得他吸了一口气。他还不能自如地用它，但今晚的直觉告诉他——带着。

　　院子里已经乱了。黑影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与郭府的护院交上手。兵刃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看见郭芙从对面的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提着剑，头发还没束好，散在肩上。

　　“跟着我。”杨过低声道。

　　郭芙没说话，站到他身后。

　　金轮法王从屋顶落下来，金轮一转，直取郭靖。

　　郭靖已经站在厅前，双掌一错，硬接了一掌。两人各退三步，谁也没占到便宜。黄蓉的打狗棒法从侧翼攻上，金轮法王侧身避开，反手一捞，差点抓住棒身。

　　金轮法王带来的人不止徒弟。蒙古三杰——尼摩星、潇湘子、尹克西——也跟着从黑影中现身。个个武功高强，气势汹汹。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以为的突然袭击，郭府却早已严阵以待，井然有序。

　　郭靖正面迎敌，黄蓉侧翼策应。郭芙、杨过、完颜萍、耶律齐、大武、小武、耶律燕、陆无双——八个人从不同方向冲了出来，迅速聚到厅前。他们看了一眼自己的伴侣，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敌人，各自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里。这不是商量好的，是这些日子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从暗流里趟过来，长出来的默契。

　　金轮法王与郭靖缠斗，掌风呼啸，金轮与降龙十八掌碰撞，震得地面青砖碎裂。黄蓉在侧翼以打狗棒法骚扰，金轮法王虽不落下风，但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郭靖。

　　杨过在边上看着，忽然对郭芙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让金轮法王听见：“芙妹，你看他那个金轮，转得还没我师娘的打狗棒快。”

　　郭芙接了一句，声音也是不大不小：“可不是嘛。上次在终南山，他连我爹的一招都没接住。”

　　金轮法王手上慢了一拍。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郭芙说的是真事——他确实没接住郭靖那一掌。这丫头不提还好，一提他脸上就挂不住。

　　他金轮一转，朝杨过劈去。郭靖趁他分神，一掌拍向他左肋。金轮法王硬接了这一掌，退了三步。

　　“芙妹，你说他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襄阳城讨打，图什么？”杨过一边闪避一边又说。

　　“图什么？图咱们襄阳城的汤好喝呗。”郭芙接得自然。

　　金轮法王气得手抖。

　　他带来的四个高手见师父吃亏，一齐冲了上来。金轮法王喝道：“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四对情侣，四场厮杀。

　　完颜萍和耶律齐迎上潇湘子。耶律齐长枪稳如泰山，枪尖吞吐如蛇信，不离潇湘子咽喉三寸。完颜萍短刀侧翼游走，刀光贴着潇湘子的哭丧棒滑过去，不硬碰，就是划。潇湘子打耶律齐，完颜萍的刀就到了；他防完颜萍，耶律齐的枪又刺了过来。两个人不说话，但每一招都像是在替对方补位。

　　大武和耶律燕迎上尹克西。大武拳法刚猛，每一拳都砸在尹克西的金龙鞭上，震得鞭身嗡嗡响。耶律燕剑快如闪电，专刺尹克西的手腕，刺完就退。尹克西想追她，大武的拳头就到了；想打大武，耶律燕的剑又贴了上来。大武一拳逼退尹克西，耶律燕在后面喊了一声“大武哥哥，厉害”，大武耳朵一红，拳头又重了几分。

　　小武和陆无双迎上最后一个高手。小武拳脚扎实，正面顶住对方的猛攻，拳拳到肉，不退半步。陆无双剑法刁钻，专挑对方发力时的破绽刺进去，不刺要害，就是刺得你分心。陆无双抽空嘟囔了一句：“腰沉下去，别让人把你踹飞了。”小武耳朵一红，腰立马压了下去。陆无双嘴角翘了一下，剑又快了几分。

　　杨过和郭芙迎上尼摩星。

　　尼摩星力大无穷，蛇形铁鞭舞得呼呼作响，每一鞭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量。杨过不接招，他躲——侧身、低头、滑步，像一条泥鳅。尼摩星铁鞭砸在地上，青砖碎裂；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但杨过就在他眼前晃，他就是打不着。

　　“芙妹，你说他这鞭子这么重，砸坏了院墙，郭伯伯会不会让他赔？”

　　“赔是肯定要赔的，就是不知他们带了多少银子，够不够修一面墙。”郭芙在侧翼游走，剑尖专刺尼摩星的关节。

　　尼摩星怒极，铁鞭朝郭芙横扫过去。郭芙侧身避开，尼摩星正要追，忽听杨过在背后说：“喂，你打哪儿呢？我在这儿呢。”

　　尼摩星猛地转身，杨过已经退了三步，笑嘻嘻地看着他。尼摩星一鞭砸过去，杨过往旁边一闪，鞭子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又打空了。

　　“芙妹，你说他累不累？”

　　“我只见过狗累的时候喘气，还没他喘得重。”

　　尼摩星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杨过看着他，笑了：“累了就歇会儿，没人笑话你。”

　　尼摩星铁鞭横扫，杨过纵身跃起，从鞭子上方翻了过去，落在郭芙身边。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各往旁边一闪。尼摩星的铁鞭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青石板碎了一地。

　　金轮法王被郭靖缠住，脱不了身。他余光扫见四个高手都被困住，心里开始不安。他本以为今晚是突袭，没想到郭府早有准备。那些年轻人，一个个配合默契，打法刁钻，不是硬拼，是消耗——你力大？你打不着。你越打越急，越急越累，越累破绽越多。

　　他看了一眼暗处。柯镇恶坐在那里，铁杖搁在膝边，耳朵竖着。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金轮法王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郭靖他拿不下，黄蓉在侧翼骚扰，那四个年轻人越打越顺，四个高手已经露出疲态。再拖下去，不只是讨不了好，他带来的人可能折在这里。

　　金轮法王不想冒险了。

　　他虚晃一招，逼退郭靖，纵身跃上屋顶。“退！”

　　他带来的高手纷纷罢手，跟着他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临走时，金轮法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杨过和郭芙。“后生可畏！”他高声说。

　　打斗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残破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金轮法王的人撤走了，院子里渐渐恢复了平静。夜色沉沉，黑得像瞎子的眼，伸手不见五指。

　　郭靖站在厅前，望着金轮法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早晚还会来。”

　　黄蓉站在他身边，笑了一下：“来就来呗。襄阳城还怕他来？你看看这些小辈，也够他喝一壶了。”

　　郭靖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杨过把重剑插回背上的剑鞘，手还在抖。郭芙走到他身边，把剑插回鞘里。

　　旁边，完颜萍正替耶律齐包扎肩头的擦伤，一边包一边说“别动”，耶律齐就真的不动了。

　　耶律燕拉着大武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又从肩膀看到手腕，从手腕看到后背。大武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没受伤，真没受伤。”耶律燕不放心，又把他转了个圈，上下打量了一遍，才松开手，嘴里嘟囔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大武挠着头说“没事没事”，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耶律燕瞪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端汤去了。大武站在原地，耳朵还红着。

　　小武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帕子上全是灰，脸上也没擦干净，黑一道白一道的。陆无双叹了口气，又把自己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用这个。”小武接过来，老老实实擦了一遍，这回干净了。陆无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脏帕子收回袖子里。

　　杨康和穆念慈从后厅走出来。晚晴和破儿已经安顿好了。穆念慈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是热汤、点心和几壶温好的酒，她把托盘放在廊下的桌上，笑着说：“都饿了吧？过来吃点东西。”

　　大家围过来。郭靖和黄蓉坐在一边，黄蓉靠在郭靖肩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郭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柯镇恶坐在暗处，铁杖搁在膝边，耳朵竖着，嘴角动了一下，也没说话。

　　杨过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很，他嘶了一声，汤从嘴角淌下来。郭芙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角的汤汁，又顺手把他脸上的汗渍也擦了。动作很快，但很轻。

　　杨过没动，看着她。等她擦完了，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真香。”他说。

　　郭芙把手抽回去，把帕子塞进他手里，端起自己的汤碗低头喝汤，没看他。

　　杨过把汤喝完，低下头，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怀里。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青石板上的血迹还没干，门窗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桌上热汤冒着白气，点心摆得整整齐齐，酒壶里的酒还是温的。

　　襄阳城的这个夜晚，很乱，很累，很险。

　　但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