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宣恬

1、眼泪女王 明天一起出

　　临到傍晚前下了一阵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起风了，秋天来了。

　　老图书馆门前不远处，俞意点裹紧了外套，她失焦的视线投放在早已熄屏的手机上，神色里透出几分忐忑不安。

　　在半个小时前，她向远在四百公里外的爸爸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了他关于自己没拿到保研名额的这件事。

　　是的，她保研失败了，以一名之差与名额失之交臂。

　　早在开学前，俞意点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她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坐上了回学校的高铁，按照原计划进行考研。

　　保研失败，她当然也是伤心的，但比起安慰自己，她更担心怎样向爸爸交代，如果对方很生气，她该如何平息他的怒火。

　　而爸爸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不停地向女儿转发保研相关的微信公众号推文，每天都要问名额出来了没有。

　　俞意点不敢看，也不敢告诉他，害怕到折叠了聊天框。

　　那段时间，她的眼泪像呼吸一样简单。人在写作的时候，总是形容眼泪是断线的珍珠。但只有被人心疼的时候，眼泪才是珍珠，在不爱人的眼里，它是一种负担。

　　俞意点总是有很多的眼泪，有很多的情绪，在懂事以后，她意识到这样可能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她就努力克制了很多年，很多年。

　　她的大学生活过得平平无奇，总体还算上进，拿奖学金，争取实习，参加社会实践，别人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对”的，所以她也去做。

　　但实际上，俞意点始终没有想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她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大学是一个充满同辈压力的场所，下限低到拿一个学位证和毕业证走人，而没有任何上限，只要有人愿意，他就能做到，进什么组，发什么论文，参加各种活动，卷三大赛国奖，所有技能都拉满，只要他想。

　　这之中，并不包括平平无奇的俞意点，她卷不动，也躺不平，就这样拉扯了一两年，在她还没有完全做好进入社会准备的时候，一转眼，她居然大四了，她要毕业了。

　　保研失败是结果，不是原因，俞意点的心口如塞了一只氢气球，轻飘飘被点燃了。

　　就是在这个她后来日记里称之为“人生转折年”的时候，她认识了蒋峪。

　　时间线拖回那一年的九月二十七日，学校官网马上就要进行推免公示，她没法再瞒了，只好发微信告诉家长：对不起爸爸，我没有顺利保研。

　　发完以后，俞意点握着手机，静静地等待审判。那一整个傍晚，她都等着爸爸下班以后给她打电话。

　　再漫长的等待也有自己的回音，嗡嗡作响的手机就像爸爸暴怒的坏脾气，一下一下在手心震动着。

　　俞意点根本不敢接。

　　那种恶心、头脑发昏的感觉，她至今还能回忆起来，她甚至觉得喘不过气，有一种气管被眼泪塞住，马上要窒息的冲动。

　　在那通电话里，爸爸气急败坏地训斥了她，颇有一种多年成果落空的失望！从她的性别，她的学校，她的专业，再到她这个人，因为没有保上研，成了一个令人丢脸的存在，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走出图书馆，再往西，是学校的小树林。

　　北方九月底，天黑得很快，风也很凉，树林里的人只能算是区区之众。

　　挂了电话以后，俞意点安心地哭了。

　　在她停下来想擤鼻涕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出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周围都是黑黢黢的夜色，对方这个动作吓了她一大跳，导致她膈肌痉挛，一下下地打起了哭嗝，没等俞意点反应过来，一包纸巾立刻递到了眼前，她接过，瓮声说了一句：“谢谢。”

　　余光里，俞意点看着这个人拎着包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对方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停住了脚。

　　再然后，她就看到他折回来，一直走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去打球。

　　她哭懵了，下意识问对方：“什么球？”

　　“羽毛球。”

　　是的，羽毛球，他们就这样约了一次很奇怪的球。

　　这是俞意点以为的第一次见面，实际上，在这之前，蒋峪对她已经脸熟了。

　　小树林的鸟屎很多，为了避免被袭击，坐在哪里都是有讲究的。她开学以后经常坐的角落，是蒋峪暑假留校时候的心选座位。

　　在宝座被女生占领了以后，他就换了另一处。

　　俞意点总是背一个米色的双肩包，固定在晚饭以后的时间段出现，然后一个人坐在那里。

　　蒋峪后来告诉她，他当时想的是，她这么单薄的身板，是怎么哭那样长时间的。

　　-

　　那天，蒋峪问俞意点打不打球之后，她起身，和他一起走到了路灯下。

　　暖色调的路灯灯光很亮，刺得她眼睛又是一热，俞意点胡乱地抹了一把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也看清了对面人的脸。

　　蒋峪顶着一头卷毛，脸很白，清隽的眉眼像他的人一样，他是一个长得很高的北方男生的模样。

　　她肿着眼皮，不知道是脸红还是眼热，感觉脸一下子烫起来，只剩下了不好意思。

　　蒋峪像是没有察觉出对面女孩的狼狈，他神色如常地说，他的羽毛球拍磅数比较高，可能挥起来会有些费力。

　　如果按照往常，俞意点可能会在心里幽默一句，“我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但今天她没这个心情，她也早就忘记回复蒋峪的话是什么了，总之，他们这对临时组成的羽毛球搭子，就这样在空地里打了一场随意的球。

　　蒋峪专业喂球，每次都回到她这边正向的高点，俞意点不算纯新手，大学体育课选修就是羽毛球，但还是打得很开心。

　　夜风习习，吹冷了她额头的汗。周围空气微凉，如同在青岛呼吸到的湿冷那样，但那并不伴随回家的紧绷，而是很放松、很舒服。

　　她后来有回忆过这段，不确定是否经过了本人的美化，因为第二天她就感冒了。

　　马上到国庆假期，在把球拍还给蒋峪之前，俞意点脑海里萌生出一个退票留在学校的念头。

　　蒋峪问她明天还来不来图书馆，
　　俞意点说来。

　　然后他又问明天要不要也一起打球，
　　俞意点也说了好。

　　如果按照蒋峪视角来看的话，那就是，蒋峪约人打球被放鸽子，意外遇到了她，这段由二人组成的球友关系大约发展了两个月，在第三个月，他们共同推进成了恋爱关系。

　　蒋峪说，他终于不用找什么借口，而是可以正大光明地送她一些别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我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