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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诊 两周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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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姜栀把那张处方折好放在钱包里,每天都能看到,但每次看到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诊室里那双清冷的眼睛。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人对好看的东西都会有印象,就像看到一朵好看的花、一只好看的猫,过目不忘,仅此而已。
但她也确实在努力“遵医嘱”。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自律了,而是因为许辞安那句话总是在她脑子里转:“你现在做的,正好反过来你同时踩了睡眠紊乱、压力、咖啡因过量三个雷。”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但姜栀就是觉得被他看穿了,薄薄地丢了一次人。
于是这两周她做了以下努力:
第一,把咖啡从一天三四杯减到了一天一杯。头两天简直是戒断反应,头痛得比平时还厉害,她差点就要冲回医院问许辞安是不是故意的。但她忍住了,靠喝大量的水和吃维生素B2撑了过去。
第二,把睡觉时间从凌晨两三点努力往十二点挪。说“努力”是因为真的很难她是个典型的夜猫子,夜深人静的时候灵感最好,白天总有一种“被世界吵得画不出来”的感觉。但她强迫自己在十二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第三,就是那个最重要的变化她居然真的按时吃了药、按时调整了作息,连张宇都惊了。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张宇在电话里问。
“没有!我就是想对自己好一点不行吗?”
“你对自己好一点的方式不应该是买根新数位笔或者换个好椅子吗?谁对自己好是早睡早起啊?”
“你闭嘴。”
但说实话,这两周确实有变化。偏头痛只发作了两次,而且都在刚戒咖啡的头几天,后面一周几乎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头痛,没有眼眶胀痛,没有那种“有人拿螺丝刀拧太阳穴”的感觉。
姜栀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变好了。
当然,这可能只是心理作用。
复查那天,姜栀特意提前出了门。
理由很正当:医院停车难、排队长,早点去早点完事。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对着衣柜翻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张宇送的,说这个颜色显白,她一直嫌太嫩没穿过。
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穿上了。
她还化了个淡妆。不是那种浓妆艳抹,就是打了个底、画了个眉毛、涂了个唇釉。她化妆技术一般,但胜在底子好,五官小巧,一双杏眼天生带着点无辜的味道,稍微收拾一下就很出挑。
“我就是不想让医生觉得我是个不修边幅的熬夜画手,”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职业形象,懂吗?”
镜子里的她没回答,但耳朵尖红红的。
到了医院,三楼神经外科候诊区已经坐了不少人。姜栀扫码报到,电子屏上显示:前面还有5人,许辞安医生。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在刷,余光一直瞟着诊室的门。
三号诊室的门关着,不时有病人进进出出。每次门开的时候她都会抬头看一眼,但只能看到许辞安的侧影白大褂、深色刷手服、微微低头的姿势,整个人像一把被安静地搁置在刀架上的手术刀,锋利但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屏幕上终于跳出她的名字:姜栀,三号诊室。
她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
许辞安正低头看电脑屏幕上的检查报告上周她做的经颅多普勒的结果。听到开门声,他抬起眼。
姜栀看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往下移了一下,又回到她脸上。
“坐吧。”
姜栀坐到那把熟悉的椅子上,这次比上次镇定了一些,但手心还是微微出汗了。
许辞安把目光转回屏幕,语气平淡但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经颅多普勒的结果我看过了,血流速度、频谱形态都在正常范围,排除血管痉挛和狭窄的问题。”
姜栀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不太懂这些术语,但“正常范围”三个字听懂了。
“所以我的脑袋没问题?”
“从目前的检查来看,没有器质性问题,”许辞安说,“结合你的症状描述,典型的无先兆偏头痛,诊断上基本可以确定。”
“无先兆?”姜栀抓住了这个词。
“就是发作前没有视觉、感觉或语言方面的先兆症状,”许辞安解释得很简洁,“有些人偏头痛发作前会看到闪光、暗点,或者出现肢体麻木,你没有这些情况,属于最常见的那种。”
他转过椅子面向她,问:“这两周情况怎么样?”
姜栀下意识挺直了背,像小学生汇报作业一样认真地说:“偏头痛发作了两次,都是在上周。现在咖啡减到一天一杯了,睡觉时间也比以前早了。”
许辞安微微挑了一下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姜栀心里一紧,她分不清他是觉得“还不错”还是“不够好”。
“发作的那两次,是什么情况下诱发的?”
“第一次是戒咖啡的第二天,头痛了一整天,但我没吃佐米曲普坦,扛过去了。第二次是……赶稿压力有点大,晚上又睡得晚了,就痛了。”
“用药了吗?”
“用了,吃完大概四十分钟就不痛了。”
许辞安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沙沙作响。姜栀偷偷瞄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的,白大褂的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露出里面深蓝色刷手服的一小截领子。
姜栀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甲。
“比我想的好一些,”许辞安放下笔,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一丝满意,“很多人两周根本坚持不下来,你能做到咖啡减量和作息调整,说明你自己是在意的。”
姜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被肯定的感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你在意”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甲方夸她“画得好”还让她想笑。
“那……药要继续吃吗?”
“维生素B2继续吃,佐米曲普坦按需使用。再坚持一个月,如果发作频率能控制在每月两次以内,就不需要调整方案了。”
许辞安把病历本递给她,姜栀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指尖又碰到了。
还是凉凉的,还是洗手液的味道。
“对了,”许辞安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一点,“你做什么工作的?经常熬夜?”
姜栀愣了一下之前的对话全是症状、检查、用药,这是第一次被问到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我是插画师,”她说,“自由职业那种。”
许辞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好像对她说的“插画师”三个字产生了一点兴趣。
“自由职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所以作息完全靠自己控制?”
“……对。”
“那能控制好的,都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事。”
姜栀眨了眨眼,不确定他是在夸她还是在客观评价。
许辞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手边的听诊器挂好,站起来姜栀这才发现他站起来之后更高了,目测至少一八五,穿着白大褂显得肩宽腰窄,比例好得不像一个整天坐诊的医生。
“两周后再来复诊,”他说,“如果中间有什么问题,可以挂普通号找其他医生,也可以……”
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这是我的科室座机,工作日下午可以打电话。”
姜栀接过那张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
许辞安三个字写得很随意,笔画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意外地好看。下面是一串座机号码。
她把便签纸对折、对折、再对折,小心地放进了钱包里和那张处方放在一起。
“谢谢许医生。”
“嗯,慢走。”
姜栀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然后把那张对折了三次的便签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只是科室座机。只是方便病人咨询。每个医生都会这么做。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慢慢走下楼梯。
到了一楼大厅,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没什么理由的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姜栀使劲抿了抿嘴唇,对自己说:你清醒一点,他就是个长得比较好看的医生,对你态度好一点你就这样,丢不丢人?
丢人。
但笑还是止不住。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很好,五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夏天的前奏,温温热热地扑在脸上。
姜栀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奖励自己一下不是咖啡,是一杯奶茶。
她往医院对面的步行街走,边走边给张宇发消息。
【复诊完了,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张宇秒回:【看吧,我让你去大医院是对的。社区医院那老头只会给你开止痛片。】
【那老头人挺好的,你别这么说人家。】
【行行行,那你晚上出来吃饭?庆祝你没得脑瘤。】
【你还能不能盼我点好了?我没得脑瘤为什么要庆祝???】
【庆祝你健康。赏脸不?】
姜栀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事,稿子进度也正常,就答应了。
她买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捧在手里慢慢往回走。阳光穿过梧桐树叶落在她肩上,地上的光斑碎碎的,像是被人打翻了一整盘的星星。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许辞安问她的那句话“你做什么工作的?经常熬夜?”
一个神经外科的医生,每天要看那么多病人,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病人的职业感兴趣?
也许只是随口一问。医生嘛,了解病人的生活习惯,有助于判断病情。
对,就是这样。
绿灯亮了,姜栀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吸管戳进奶茶杯,芋泥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她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医院的官方网站,在“专家介绍”里找到神经外科,翻到许辞安的页面。
许辞安,主治医师,医学博士。毕业于江市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本硕博连读),曾于北京天坛医院进修神经介入。擅长脑血管疾病、偏头痛、三叉神经痛等疾病的诊治。发表SCI论文3篇,核心期刊论文7篇……
照片是标准的白底证件照,他穿着白大褂,表情淡淡地看着镜头,和在诊室里一样。
姜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飞快地退出网页,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一定是五月的天太热了。
晚上和张宇吃饭的时候,姜栀的状态不太对。
张宇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空心菜和一碗酸辣汤,色香味俱全。姜栀埋头吃,筷子动得飞快,但说话很少,时不时走神。
“你怎么回事?”张宇夹了一块鱼头肉放在她碗里,“魂丢医院了?”
“没有啊,”姜栀扒了一口饭,“我就是在想稿子的事。”
“得了吧,你稿子的事从来不会让你走神,你走神的时候都在想吃的。”
姜栀被戳穿了,筷子顿了一下。
张宇放下筷子,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看着她:“姜栀,你跟那个医生,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医患关系。”
“你看他的眼神可不是医患关系。你刚才说‘许医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软了,你自己没注意到吗?”
姜栀的脸刷地红了,红得毫无防备。
“我没有!你神经病!”
“你看你看,炸毛了,”张宇满意地笑了,“我跟你讲,这是好事。你单身多久了?从上大学到现在,快四年了吧?要是觉得人家不错,就主动一点。”
“你在说什么啊?”姜栀恨不得把脸埋进剁椒鱼头里,“人家是医生,每天忙得要死,我看到他桌上堆的病历本摞起来比我腿都高。而且他看起来就不是那种……就是那种……很冷的人,怎么会对我有什么想法?”
“他很冷?”
“就是不怎么笑,说话很平,也没什么表情。”
“那你喜欢他什么?”
姜栀被这个问题卡住了。
喜欢?
她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但张宇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不愿意面对的那扇门。她在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有一双清冷的眼睛和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跳。
“我就是……觉得他挺靠谱的,”姜栀最终选了最安全的词,“不是那种敷衍的医生,会认真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只是开药就完事了。”
张宇看了她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行吧,暂时定义为你对医生产生了一点职业崇拜。但这个姓许的要是真这么好,你下次复诊要不要试试多聊几句?”
“聊什么?”
“随便聊啊,问他几几年的、什么星座、有没有女朋友”
“张宇!”姜栀拿起桌上的纸巾盒就要砸他。
“开玩笑开玩笑,”张宇举手投降,“你正常复诊就行,该说的说,别紧张。你要是连正常交流都做不到,那就说明你真的有想法了。”
姜栀把纸巾盒放下,闷闷地说:“我正常交流没问题。”
“那你耳朵红什么?”
“……剁椒鱼头辣的。”
张宇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那碗汤酸辣汤,根本没放剁椒。
他没戳穿她,低头吃饭,嘴角藏着一丝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姜栀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偏头痛,是因为脑子里总有一些画面在循环播放。
许辞安在便签纸上写电话号码的样子。许辞安说“你能做到,说明你自己是在意的”时的语气。许辞安的指尖碰到她手指时那种凉凉的触感。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啊”了一声。
手机亮了,是张宇发来的消息。
【你到家了吗?到了回个信。】
姜栀回了个【到了】。
张宇又发:【对了,我今天帮你问了,我们公司有个合作过的出版社最近在找插画师画儿童绘本,稿费不错,你有兴趣的话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姜栀一下子来了精神:【有兴趣!发我!】
张宇发来一个名片推送,姜栀加了好友,对方是某某童书出版社的编辑,叫周晚。
周晚很快就通过了申请,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对方说手头有一个项目,是关于“情绪管理”的系列绘本,需要找一个画风温暖、有灵气的插画师,如果姜栀有兴趣的话可以先发一些作品看看。
姜栀挑了自己最满意的几幅画发了过去,包括那幅深夜窗台上的猫。
发完之后她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灯稀稀疏疏亮着几盏,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不知道那辆救护车是不是开往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
不知道许辞安今天值不值班。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姜栀,你完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