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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风如刀 马车走了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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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整整四十五天。
从苏州到京师,再从京师出关,一路向北。越走越冷,越走越荒凉。过了山海关之后,沈云筝就再也看不到江南那种温润的绿色了,眼前只有枯黄的草、灰蒙蒙的天、以及永远刮不完的风。
同行的十个女子,在路上病死了两个。一个叫翠儿的姑娘发了高烧,没有大夫,没有药,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清晨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她们用草席裹了她,埋在官道旁的一棵歪脖子树下,连块墓碑都没有。
苏婉娘说:“咱们可能都会死。”
沈云筝说:“死之前,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苏婉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到达盛京的那天,是个阴天。
沈云筝第一次看到满人的城池。城墙不如山海关高大,但更厚重,黑色的砖石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城门口有八旗兵丁把守,他们穿着厚重的棉甲,戴着尖顶红缨盔,腰挎弯刀,目光凶狠得像狼。
她们被带到一座大帐前。
帐外旗杆高耸,一面蓝色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条金色的蟒——不,不是蟒,是龙,是后金政权的标志。沈云筝在书上看过,那是正蓝旗的旗帜。
一个通译官走出来,用生硬的汉语对她们说:“你们,站在这里,不许说话,不许哭,不许抬头。大汗和各位贝勒,要检阅贡品。”
贡品。
沈云筝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心上。
她低着头,余光看见周围的女子们已经开始发抖。有的在偷偷抹眼泪,有的脸色惨白如纸。只有苏婉娘站在她左边,和她一样,面无表情。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上百匹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沈云筝没有抬头,但从马蹄声的节奏和密集程度,她判断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伍——至少三百骑,排成三列纵队,速度均匀,间距相等。
这样的骑兵,放在关内,足以冲垮任何一支明军步队。
马蹄声在她们面前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还有一股浓烈的、属于男人的血腥气。
“这就是明朝送来的女人?”
一个声音响起,说的是满语,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沈云筝听不懂满语,但她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一个对猎物完全不屑一顾的猎人的语气。
通译官慌忙翻译:“启禀八贝勒,正是。一共十人,是大明朝廷精选的江南佳丽……”
“江南佳丽?”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本贝勒看,不过是一群废物。”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沉稳,更威严:“岳托,不得无礼。这是大汗的客人。”
岳托。
沈云筝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才知道,岳托——爱新觉罗·岳托,是皇太极的第八子,正白旗贝勒,今年十八岁,十二岁随父征战,十六岁独领一旗,是后金军中公认的猛将。此人杀伐果断,最厌恶汉人,朝野皆知。
但此刻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个叫岳托的男人,正用一种打量牲口的目光,审视着她和她的同伴们。
“抬起头来。”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说的是汉语,虽然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女人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沈云筝也抬起了头。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身披银白色甲胄,没有戴头盔,一头黑发编成满人传统的辫子,垂在脑后。他的脸比她想象的要年轻,眉骨很高,鼻梁如刀削般笔直,嘴唇薄而紧抿,一双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像一把锋利的刀,划过豆腐。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沈云筝身上。
不是因为她最美——事实上,十个人里比她容貌出众的有三四个。而是因为,在所有女人都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时候,只有她,平静地、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极短的一眼,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岳托注意到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就这些?”他问通译官。
“是,八贝勒,就这些。”
“明朝的皇帝,是不是以为我们满洲人没见过女人?”岳托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中年男人——那应该就是皇太极了,“父汗,这些女人,儿臣看不上。”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了那些女子一会儿,缓缓开口:“既然你看不上,那就赏给有功的将士吧。”
岳托勾了勾嘴角:“赏给最低等的奴隶。”
通译官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岳托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八贝勒有令,这些汉女,赏给军中最低等的奴隶!”
这句话是用满语和汉语各说了一遍的。
在场的后金将士们哄笑起来,笑声粗野而放肆。
女人们终于忍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哭出声来。有的跪下来磕头求饶,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尖声哭喊。只有沈云筝和苏婉娘还站着。
苏婉娘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云筝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云雀”。她的指甲掐进琴身的木纹里,掐得指尖发白,但她没有哭,没有跪,没有求饶。
她只是在想:如果就这样被赏给奴隶,那藏在“云雀”里的东西,就永远送不出去了。
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就要烂在她手里了。
不。
不可以。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能说句话,能不能做点什么。但她一个被当成贡品的汉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能做什么?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一个奴隶走了上来。
那是一个满身污垢的鞑子,头发结成一团,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疤,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鞭痕。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要来拉离他最近的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尖叫着往后缩,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沈云筝的手指在“云雀”的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冽的弦音,在嘈杂的哄笑声中,像一把利刃,划开了所有的喧嚣。
帐前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抱着琵琶的汉女。
沈云筝没有看任何人。她低着头,手指搭在弦上,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蓄力。
岳托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她。
皇太极也看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通译官呵斥道,“退下!这里没有你——”
沈云筝抬手,又拨了一下弦。
这一次不是单音,而是一串密集的轮指,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清脆而急促。那是一首曲子开头的引子,在场没有人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但所有人都被那个声音吸引住了。
“让她弹。”岳托忽然开口。
通译官一愣:“八贝勒……”
“我说,让她弹。”
岳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沈云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弹了起来。
《十面埋伏》。
那是一首描写楚汉垓下之战的琵琶大曲,全曲以激烈的扫弦、快速的轮指、大起大落的音阶,模拟出战马嘶鸣、金鼓齐鸣、刀剑相击的战场之声。
沈云筝从五岁开始弹这首曲子,弹了整整十一年。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飞速翻飞,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她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整个人仿佛不是坐在这里,而是站在两千年前的垓下战场上,看着十万汉军围困楚霸王,看着四面楚歌起,看着英雄末路。
曲至高潮,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扫琴弦——
“轰——”
那一声巨响,像极了千军万马同时冲锋。
帐前鸦雀无声。
所有后金将士都愣住了。他们听惯了马头琴的悠扬、口弦的清脆,从未听过这样激烈的、充满杀伐之气的琵琶曲。那不是一个女子该弹出的曲子,那是一个将军、一个战士、一个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才该有的气魄。
曲终。
沈云筝的双手停在琴弦上,微微颤抖。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不是她想哭,是这首曲子本身就会让人哭。母亲教她的时候说过:“云筝,弹《十面埋伏》的时候,你要把自己当成霸王。不是因为他赢了,而是因为他输了,却还是霸王。”
帐前安静了很久。
然后,岳托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到沈云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沈云筝抬起头,与他对视。
这一次,她没有闪避。
岳托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得更高一些。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她那双还在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汉人女子,”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筝的喉咙发紧,但她还是平稳地吐出了两个字:“沈云筝。”
“沈——云——筝。”他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你让本贝勒想起一件事。”
他没有松开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颌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我的额吉,是被你们汉人的刀逼死的。”
沈云筝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岳托松开了手,直起身,目光冰冷,“我会让你活着。活着,慢慢还。”
他转身,对通译官说:“这个女人,留下。其他的,照旧赏给奴隶。”
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
沈云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风吹过来,冷得像刀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云雀”,琴弦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的另一首曲子,那首叫《塞上曲》的,讲的是王昭君出塞的故事。
昭君出塞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冷?
昭君面对那个陌生的匈奴单于时,是不是也这样害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而活着,是一切开始的前提。
当天晚上,她被带到了岳托的营地。
营地驻扎在盛京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数百顶帐篷星罗棋布,中间最高大最宽敞的那一顶,便是岳托的大帐。
大帐比她想象的要大,也要冷。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顶帐房,而是一座由牛皮和毛毡搭建的穹顶大帐,直径足有十几步,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正中央是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四周挂着弓箭、腰刀、鹿角、狼皮,空气里弥漫着皮革、烟熏和男人汗味混合的气息。
但沈云筝没有被允许进入大帐。
她被安排在帐外的一个小棚子里——那是给奴仆住的地方,低矮、阴暗、四面透风。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扔着一条发黑的旧毡子,毡子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你就住这儿。”带她来的那个士兵用生硬的汉语说,然后指了指远处一口大锅,“烧水,洗脚水。贝勒爷每天睡前要泡脚。水凉了,打。”
说完就走了。
沈云筝抱着“云雀”,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哭。从离开苏州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眼泪会让人软弱,而软弱,在这个地方,是死路一条。
她把“云雀”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然后起身去烧水。
烧水的地方在营地中央,一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锅底的火烧得正旺。她往锅里添水,蹲在灶前等着水开。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还在沈府的后院,还在那个小小的灶房里,给周氏烧洗脚水。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屈辱的事。
现在想想,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至少烧完水,她可以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关上房门,抱着“云雀”弹一曲,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现在呢?
水烧开了。她用木桶装了热水,提着往岳托的大帐走去。水很重,她瘦弱的胳膊提得发颤,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夜风从草原上灌过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好不容易到了大帐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岳托正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一张狼皮上慢慢地刮着什么。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他头也没抬:“放下。”
沈云筝将木桶放在他脚边,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岳托放下短刀,看了她一眼:“你会不会伺候人?”
“会。”沈云筝说。
“那就伺候。”
他伸出脚,意思很明显——脱靴子。
沈云筝蹲下来,伸手去解他靴子上的皮带。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帐里虽然生了火盆,但她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岳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自己弯腰把靴子蹬掉了,然后把脚泡进热水里。
水有点烫,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沈云筝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沈府伺候过周氏洗脚,但那是在周氏心情好的时候,她会跪下来,轻轻柔柔地给周氏按摩脚底。但周氏从不让她碰自己的脚——嫌她手脏。
“你会按摩吗?”岳托忽然问。
“……会一点。”
“按。”
沈云筝又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探进水里,握住他的脚。
他的脚很大,骨节分明,脚底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脚踝处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她的手放在他的脚上,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
她轻轻地按了起来。
从脚底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她的手法很轻很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细腻。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只是凭着小时候给母亲按摩的记忆,一下一下地按着。
岳托没有说话。
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沈云筝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了。
“你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沈云筝的手顿了一下:“《十面埋伏》。”
“什么意思?”
“讲的是……一个英雄被敌人包围,四面楚歌,最终战败自刎的故事。”
岳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汉人的英雄,总是输。”
沈云筝没有接话。
“楚霸王项羽,对不对?”岳托又说,“本贝勒听过他的事。有勇无谋,刚愎自用,输得不冤。”
沈云筝低下头,继续按他的脚。
她心里想说:项羽输,不是因为他不强,是因为他不够狠。他放过刘邦太多次,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这世上的战争,从来不是比谁更勇猛,而是比谁更无情。
但她没有说。她不能在一个满人贝勒面前,表现出任何超出“奴婢”该有的见识。
水渐渐凉了。
岳托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沈云筝立刻用搭在一旁的干布巾帮他擦干。她的动作很轻很细,连脚趾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岳托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倒是很会伺候人。”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奴婢从小就会。”沈云筝说。
“从小就会?”岳托冷笑一声,“你是沈家的四小姐,不是丫鬟。”
沈云筝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在沈家,庶女就是丫鬟。”
岳托愣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这个人。
“你恨你父亲吗?”他问。
沈云筝想了想,说:“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身不由己。”
岳托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笑,反而显得更加冰冷。
“身不由己,”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好一个身不由己。”
他站起身,赤着脚走到床榻边,拿起一件貂皮大氅,随手扔给她。
“穿上。明天早上卯时之前,烧好热水,煮好奶茶。迟一刻,鞭子十下。”
然后他吹灭了灯。
沈云筝抱着那件貂皮大氅,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大氅很沉,带着他身上那种烟熏和皮革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温热的体温。
她不知道该不该穿。最终她还是披在了身上,因为太冷了,冷到骨头里。
她回到那个小棚子里,裹着貂皮大氅,抱着“云雀”,蜷缩在干草堆上。
草原的风在外面呜呜地吹,像千万只狼在嚎叫。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从明天开始,她要怎么活下去。
而在大帐里,岳托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汉女弹琵琶时的样子。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满脸是泪。
那不是在表演。
那是在燃烧。
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哭——求饶的哭、害怕的哭、绝望的哭。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是那样哭的。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明知道飞不出去,却还是拼命地振动翅膀。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六岁那年。
额吉躺在他怀里,胸口插着一把汉人的刀,血染红了她最喜欢的白色长袍。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摸着他的脸,说:“岳托,不要恨……恨会让你变成野兽……”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他在梦里嚎啕大哭,像一头失去母亲的小狼。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额吉,对不起。我已经是野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