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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寒假前的最 ...

  •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白小七收到了一封让他手指发凉的信。

      信是从青石镇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是母亲请人写的,可拆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迹歪斜,是母亲自己拿铅笔写的,笔画因为不熟练而格外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戳破了。两行字是:镇上小学不办了,王老师下个月走,你回来看看他。

      白小七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拆开来读懂里面没有写出来的东西。王老师要走。青石镇小学不办了。这两句话叠在一起的意思他清楚得很——镇上的孩子越来越少了,能上学的都往外送,剩下的几个合并不了班,教育局把经费抽走了,老师要么调走要么遣散。王老师在青石镇教了将近三十年,他的美术教室就是那间兼做仓库的办公室,三面墙的货架上一半堆着课本一半堆着颜料盒,搪瓷盘子里的十二色水彩干了一盒换一盒,换了三十年。

      白小七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天晚上他没有去画室,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窗台上,腿垂下来晃着。窗外的地锦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枯藤在风里轻轻摆动,冬天的月亮从光秃秃的藤条间穿过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碎银似的光。他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跳下来。上铺的陆鸣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老家的事,回去一趟就解决。

      第二天他去找了年级主任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年级主任看了一眼请假条上的理由,签了字,说期末的补课笔记你自己找人抄。白小七把假条收好,当天傍晚就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本空白的速写本,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城的车。

      到青石镇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冬天的镇子黑得早,路边的屋舍都关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火。白小七摸着黑走了那段熟悉的土路,脚下坑洼的位置跟他记忆里分毫不差。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院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母亲正在灶台前熬粥,屋里弥漫着米汤翻滚的香气。听见门响母亲扭过头,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攥住他的胳膊:"回来了?你见着王老师了没?"

      "还没,"白小七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明天去。"

      母亲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去给粥里加了一把菜叶:"王老师上星期来家里了一趟,把剩下的颜料盒子都送过来了,说是他留着也没用。他说他下个月去县城一个私立培训班教画,那边给的工资高一些。可我听他的意思,不太高兴。"

      白小七没说话。他蹲在灶台边帮母亲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母亲又说:"镇上的人说,王老师这个月天天擦他那间教室的玻璃,擦完了又把颜料盒子一个个摆好,摆了好几天才舍得送来咱们家。"白小七手里的柴火被火苗舔了一下,他松开手退了一步,指腹上烫出一块红印。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镇上小学。学校大门锁着,他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落在操场上。冬天的操场荒了,草枯得发白,踩上去簌簌地碎。那间被当做美术教室的仓库在后排平房的尽头,门虚掩着,白小七推门进去的时候灰尘在斜射的光线里飞舞。

      王老师坐在一张旧椅子上,面前空荡荡的桌子。货架上的颜料盒已经没了,书也没了,那两块磨得边缘发白的画板也拿走了。整个屋子像是被掏空了芯子,只剩下四面白墙和墙角一块褪了色的黑板。黑板上还用粉笔写着几个字,是行书体的"形准",笔画收尾处那个"准"字最后一竖拉得很长,拖到黑板边缘才断。王老师就坐在那块黑板前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截粉笔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王老师。"白小七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王老师抬起头,看见他,先是一怔,然后笑了:"你回来了?放假了?"

      "听说您要走。"

      王老师把粉笔头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擦得锃亮,外面操场上的枯草和田埂尽头的老樟树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上面。"走啦,"他说,声音很轻,"镇上都空了,学校留不住了。我教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县城那边有个培训班要我过去,工资比这边高一倍。就是……"

      他顿住了,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白小七看见那道痕,是一条弧线,像是某个肩膀的轮廓。王老师没有把这个线画完,收回手转过身来:"小七,你来了正好。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不大,打开来里面是一套水彩颜料。不新,管身有些被捏得变形了,但颜色排列得很整齐,红黄蓝绿每支都还剩大半。盒子盖内侧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青石镇小学美术教具"。

      "这是我用了十几年的颜料,颜色都调顺了,"王老师说,"你拿着用。你以后画得比我好,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这儿有用。"

      白小七接过盒子,木头盖子摸上去光滑温热,是手指常年摩挲过的触感。他看着盒盖上那行圆珠笔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看王老师调水彩的情景,王老师在搪瓷盘子里挤了普蓝和柠檬黄调出来一片青绿,说"你看,蓝加黄就能变出世界上所有的绿"。那时候白小七七岁,蹲在桌子旁边仰着头看,鼻尖快要碰到颜料盘边沿。他在那间屋子里从七岁蹲到十四岁,看王老师用同一盒颜料画了无数张示范画,画完用水冲掉盘子里的颜色,挤下一管,再画。

      "王老师,"白小七的声音有点哑,"我再给您画张像吧。就在这儿。"

      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慢慢坐回那张旧椅子上。白小七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靠着门框站好。上午的光从东窗斜射进来,正好打在王老师的右脸上,把他花白的鬓角和颧骨上细密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王老师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拍证件照。白小七看着他说:"您别这么端着,跟平时一样就行。"

      王老师笑了一下,身体微微松下来,右手搁到了桌沿。白小七下笔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画完了。铅笔在纸面上留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侧坐着的轮廓,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处有一段没有画完的粉笔痕——是他在桌面上画圈的那个动作的余韵。白小七故意把那截粉笔头也画了进去,搁在桌子边缘,细而短,像是还有下半句话没说完。

      他把速写本递给王老师看。王老师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本子递了回来。白小七从他手里接本子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干燥,微凉,像一片老树皮。

      那天中午白小七和王老师在学校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阵。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枯笔画。王老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掐灭了。"在小孩面前不抽了,"他说,"你妈上次说让我少抽。"

      白小七说没关系,王老师还是把烟按进土里。两个人坐着晒太阳,枯草的气味和远处谁家灶台飘出来的柴火烟混在一起,白小七眯着眼看天,头顶的槐树枝丫交错着织成一张疏疏落落的网。王老师忽然开口:"你上了附中之后,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不是考美校那种以后,是更远的。"

      "画,"白小七说,"一直画。"

      "做什么都行?插画、设计、教学、自由创作?"

      白小七想了想:"没想过。就是画。"

      王老师笑了一声,笑里有些白小七听不太懂的东西。"那就画吧,"王老师说,"先画着,画着画着就知道了。"

      下午白小七帮王老师把最后几箱杂物搬到了镇上临时租的仓库里。纸箱用胶带封了口,胶带撕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得很清脆。王老师把钥匙摘下来挂在门框内侧的钉子上,推上锁扣,咔嗒一声,那间兼做仓库和画室的屋子就再也不是美术教室了。白小七站在锁好的门前又看了一眼,从门缝里还能瞥见黑板一角那个"准"字的尾巴。

      晚上他在家帮母亲收拾菜地。冬天地里没什么活,只有几垄白菜等着收。白小七蹲在地头用一把旧镰刀把白菜一棵一棵砍下来,菜根带出来的泥土黑而湿,散发着深冬独有的冷冽气息。他砍到第三垄的时候母亲端着碗过来递给他水,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接过来喝了一口。母亲蹲下帮他码菜,码了几棵忽然问:"七啊,你在省城是不是一直画画?"

      "嗯。"

      "有没有画过省城的房子?高楼那种?"

      白小七想了想:"画过速写,没画过色彩。"

      "那你回去画一张给妈看看。妈还没见过省城的楼长啥样。"

      白小七说好。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棵白菜抱起来,菜帮子又白又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水光。他觉得回家这一趟让他心里那些一直拧着的结松开了几个。王老师要走的事之前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可坐在一起晒了太阳、收了东西、锁了门,那块石头慢慢化成了一滩温热的沙,从胸口漏走了。

      回省城那天他走得很早。天刚亮雾还没散,母亲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包烙好的饼,还有两棵新鲜白菜,说学校食堂不一定吃得上这个。白小七接过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手背上那层脱了的皮又在换了季节的时候裂开几道口子。他握了握母亲的手腕,松手的时候指节在她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上了车。

      车开的路上他翻开速写本,把回来这一趟画的东西翻了一遍。母亲灶台边的侧影,王老师坐在空教室里的坐像,锁扣合上之前门缝里那一角黑板上的"准"字。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新画的,他昨晚在油灯下画的,画的是青石镇整个轮廓,远山、老樟树、屋顶、炊烟,细而密的铅笔线条把全镇拢在一个巴掌大的尺寸里。

      他合上本子,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班车颠簸着上了柏油路,窗外的天色由灰转白,雾气一层层地薄下去。

      返校之后的第二天他就被叫去了年级办公室。推门的时候屋里除了年级主任还有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深色外套,戴一副银框眼镜。年级主任介绍说这是省城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姓刘,来附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生作者参与一个儿童读物的插画项目。

      姓刘的编辑让白小七坐下来,开门见山说事情的原委:他们社正在做一套针对乡镇小学的公益读物,内容是民间故事改编的绘本,图文结合,插图量大,画风要求朴实不花哨,要有"接地气的温度"。他们之前找的几位插画师风格都太都市化,画面干净得没有泥土味,跟读物的受众对不上。他们在六校联展上看到了白小七的《井台》,觉得那个调子合适。

      "项目周期四个月,四十张插图,稿费按张算,每张三十块。"刘编辑推过来一份合同草案,"你如果接的话,需要保证每个月交十张稿子,每张完成度高,不能是草稿。"

      白小七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三十块一张,四十张就是一千两百块。他一个月助学金二十块,一千二够他父亲买半年的止痛药。可他看了一眼合同上写的交稿时间线,十二月十五号签约,四月底截稿,中间横跨着期末考试和附中下学期的课程安排。

      "时间排得开吗?"刘编辑问。

      白小七心里在算。四十张插图,四个月,一个月十张,三天一张。他日常课业是满的,每天能挤出来的自由作画时间最多三四个小时。一张完整的水彩插图从上铅笔稿到铺色到细改,最快也要两天。三天一张,他几乎没有休息的缝隙,期末复习也要压缩到极限。

      可他算账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母亲的手背。又过了一遍父亲床头那瓶止痛片的空瓶底。还过了一遍王老师那间空教室的四面白墙。

      "接。"他说。

      刘编辑点点头,把合同翻到签字页。白小七握着笔签了名字,字迹工整,笔画没有抖。他把合同副本折好放进帆布包,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很稳,出门右转下楼梯的时候才觉得后背出了层薄汗。

      第二天项目方就把第一批稿件的文字稿发过来了。三个短篇民间故事,每个故事拆成八到十幅画面,白小七需要根据每段文字内容画对应场景。他看着第一段文字——"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脑子里立刻蹦出来一个画面:远山淡淡的剪影,庙宇的飞檐从树丛里探出来,两个灰袍子的光头并排坐在门槛上。他铺开画纸,铅笔起稿的时候手很顺,第一个故事的前三幅一个下午就勾完了线稿。

      可问题很快就出来了。出版社的要求严,每幅插图必须在画面某个角落留出文字的位置,构图比例固定,人物不能太满也不能太空。白小七画第一幅小和尚扫院子的图时,画面上留了一整片空白右上角,刘编辑发回来的修改意见说"空得像是被人挖了一块"。白小七看着那条批注,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改了,在空白处加了一棵探进来的树枝,压住了画面重心。第二幅又出问题,小和尚的表情画得太沉了,不像孩子,像是受了委屈的大人。白小七又改。

      第三幅改完交上去,过了。第四幅过了。到第五幅的时候刘编辑那边回了一个"好"字,白小七盯着那个"好"看了好一会儿,整个人像被抽了根弦似的松下来,肩胛骨中间的肌肉这才感觉到酸。

      可是期末的复习和插画的截稿日期叠在了一起。十二月下旬的那段时间白小七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夜里等宿舍熄了灯就搬到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下面画稿。灯光白惨惨的,他蹲在地上把画纸铺在膝盖上画,耳朵听着脚步声,有人过来他就屏住呼吸等灯亮了再继续。陆鸣有天半夜起夜看见他了,没说什么,第二天给他带了一个便携式充电台灯,巴掌大小可以夹在画板上。

      白小七用了那个灯,每天在床帘里画到凌晨两点。手越画越快,可越到后面他越觉得不对劲。第四十个故事他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把笔搁下来,对着画纸看了很久。纸上是一个老奶奶在灶台边烙饼的侧影,铅笔稿已经勾完了,可他看着那个侧影,忽然觉得自己画了一个假的东西。那个烙饼的姿势不对,老人弯腰的角度太刻意了,手捏面团的动作看上去像是照搬了某个画册里的姿态,跟真实的、他在青石镇灶台边看了十几年的那个动作完全是两回事。

      他画了四十张插图,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手感才真正上来了。可是前三十二张里至少有二十张是"对的但不是活的"。故事里的人物在纸上站着、坐着、走着,姿势都对,构图都稳,颜色也调得干净妥帖。可它们只是"插图",是为了配合文字而存在的一块填充物,不是从他自己眼睛和记忆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把第三十七张和第三十二张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第三十二张颜色干净,人物比例精准,可画面的"气"是堵的,像一扇窗关着没打开。第三十七张笔触松散些,颜色有点灰,可那个捏面团的老奶奶,他画的是母亲的手。不是照着照片描的,是他闭着眼都能复原出来的弧度——母亲手指弯曲的幅度、虎口收拢的劲儿、手心微微朝上的角度。

      他明白了。这四十张插画里他画得最快最好的那一批,全是那些他"见过"的场景。烧火的、担水的、喂鸡的、缝衣裳的,故事里的动作他全在青石镇看过千百遍,手比脑子先记住了。而涉及到城市场景、集市闹区、陌生的人物关系时,他就只能靠技巧去堆,堆出来的东西漂亮但隔着一层。

      他翻回第一张画稿,那个扫院子的老和尚,当初他看着还行,现在再看线条紧巴巴的,老和尚的袖子在风里飘起来的那一笔他画得太用力了,少了那种"被风带着走"的松弛。他在画稿背面写了一行批注给自己:不熟的别硬画,要先看懂再画。

      四个月的项目,他在二月底提前完成了。四十张插图全部交齐,刘编辑那边验收通过,三月初稿费打了过来。白小七去银行查账的时候看见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一千二百块,数字刺在屏幕上清清楚楚。他站在ATM机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把钱转了两笔出去——八百汇给了家里的存折账号,四百自己留着买颜料和纸。汇款的时候他填单子手指很稳,出邮局的时候阳光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

      可这份钱挣来的时候,他同时收到了期末成绩单。综合排名掉到了年级十五。色彩没掉,素描也没掉,是史论和创作课拉的分。创作课期末的作品他交的是那幅《镇口》,可那幅画在评卷的时候被一位外聘老师打了低分,评语写着"画面情绪过于内敛,叙事性不足"。

      白小七把成绩单揣进兜里。他没有觉得冤,那幅《镇口》确实是他自己的东西,内敛不内敛的,画成什么样他心里有数。可排名的下滑意味着下学期的奖学金要从二等降到三等,每月少了五块钱。五块不多,够买一管半的白颜料。可他心里还是有个角落往下沉了一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画室里待到很晚。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条。他坐在黑暗里,把四十张插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了,看着母亲捏面团的手在纸面上安静地弯着,铅笔线条已经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流畅的弧。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摸黑把那一沓插画收进档案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不知道那声是骨头还是关节,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成绩单上的名次掉了,可他手里攒了一沓四个月的活稿,每一张都是时间叠出来的厚度。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他自己也说不清。可他推开画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亮得照出了门口那面墙上一排新挂的学生习作。

      他在那排画前面停了一秒。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老人在搓手,线条粗而简,冬天的冷从纸面上透出来,那双手的冻裂口子画得生疼。是他在校门口速写过的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

      白小七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拢了拢外套领口,往宿舍楼走。走廊尽头的窗外又开始飘细雪了,雪片落在光秃秃的地锦藤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纸面上还没落笔的留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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