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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回省城那天 ...

  •   回省城那天下午,白小七在宿舍里把行李箱和画筒靠墙放好,站直身来看了看窗外的梧桐树。新叶子已经在树上铺满了,颜色嫩绿得透光,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很久没动。桌上放着一杯隔夜水,他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涮了涮杯子放回原位,抽屉没打开,但他知道那截烧焦的树枝还在抽屉靠里的位置,跟以前一样。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光把桌面映出暖色。离开几个月再回来,这个房间里的陈设没有变化,墙角的画筒、窗台上的空调色盘、书架边角卷了边的速写本,样样都跟他走之前的位置一样,只是桌面上多了一层薄灰,他用手指在桌角划了一道,灰被抹开之后底下露出一道木纹的浅色纹路,他顺着那道纹路看完了它的全长之后收回了手指。

      省城的空气干爽而微凉,跟南方那种浸透水分的潮热完全不同。他坐在椅子里让身体重新适应这种干度的过程中,脑子里一些画面开始自己翻出来。最早的那一面墙上画芦花鸡的笔触——烧焦树枝划过土墙时的阻涩感,比铅笔在纸上的阻力大得多,那种阻涩感需要手腕加力才能让线条走到想要的位置,用力过了墙皮会崩掉一小块,用力不足线条会在墙面中途断掉。他当时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一只鸡画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后来换成了铅笔和画纸,笔尖在纸面上的滑度比墙上顺了太多,他花了几张画才适应那种"不用力也能画出线"的感觉,最开始那几天的铅笔线条飘在纸面上没有根,因为他还在用画墙的力度去压铅笔,压得纸面都凹进去了。再后来换成了水彩和丙烯,笔触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变成了一层层颜色堆积的结果,线条的质感不再只取决于手腕的力气,颜料本身的流动性和覆盖性开始跟他的动作共同作用于画面。

      他坐在桌前把这些阶段依次过了一遍,像是在翻一本没有页码的册子,从墙上的炭笔鸡开始,一张一张往后翻,翻过蹲在路灯下面重新画白瓷瓶的那个晚上,翻过扎溪村雨中被淋湿的写生纸面上自然扩散开的雨斑,翻过北河干河床那块石碑在速写本上留下的第一道轮廓线,翻过西北高原村落枯树的剪影,翻过老粮仓墙面上那些被新墙漆覆盖掉了一半的旧校注字迹,翻过南方码头铁皮渔船船体上剥落未净的旧漆层。每一页的质地不同,但翻阅本身的动作没有变过。

      他拿出速写本翻到南方那一批最后一页,页面上画着一面旧厂房墙壁上残留的半幅旧标语,墨迹被雨水冲刷多年后只剩笔画停顿时间较长的那几个位置。他当时在旁边写了"残留的部分保留了停顿最久的笔迹",现在他把那行字看了几遍,觉得这句话说的大概不只是那面墙。他自己的画也是一样,那些在画的过程中停得最久的部分,最后留在了纸面上,而那些停得不够久的部分,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他记得自己在芦花鸡翅膀的转折处反复描了四遍才满意,记得母亲的手指弧度他画了十几张废稿才找到对的走向,记得那块石碑的文字残迹他对着速写本一个字一个字复写的时候每一笔都在放慢速度。那些停得久的地方不是因为他犹豫,是因为他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跟笔落下去的位置之间没有偏差。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梧桐叶翻卷成一片浅绿色的反光面。他看着那片反光面在风里不断地变着角度,想起了南方盐田蒸发池表面那些在干燥过程中自己裂开的六边形纹路。两种表面在形成过程中都动用了同一种力量——外力持续作用在材料上,材料开始改变自己的表面状态,然后在改变的过程中形成了新的可见形态。他的画也是被同一种外力持续作用后的表面,只是那种外力是目光本身。他看了足够久的时间,那些东西就在纸面上自己长出了轮廓线。

      他把速写本翻回第一页。第一页画的是最早那根烧焦树枝在墙上画过之后他凭记忆临摹下来的芦花鸡,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斜,比例不对,鸡的尾巴画得比实际长了一截。他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了后面。中间有一页夹着一片从扎溪村带回来的干枯竹叶,叶脉清晰,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一种介于枯黄和浅褐之间的旧调子。他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一张西北的速写,画的是高原村落枯树在正午光线下投在地面上的那团影子,影子的形状贴合着他当时蹲在地上的轮廓,边缘锐利,跟实物的阴影几乎一致。他在那页停了一阵,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没有画任何东西,只写了一行字,落笔的时间他回忆了一下,应该是第二次从北河回来之后的某天写的,字迹比早期的工整了一些:"不同地方的干燥速度不一样,纸面上的时间走向不同。从湿润的地方回到干的地方之后,笔的走势会重新调整一段时间。"他当时记的是一句关于纸和湿度的观察,现在看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他在这几年里持续做的事情其实就是这个——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纸面跟着环境的干燥度走,笔的走势也跟着纸面的状态走,他手里的动作一直在跟着看的东西和环境本身的湿度变化做调整,有些调整是他主动做的,有些是手自己发生了改变。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掌在封面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翻开。靠墙的那排画筒里面装着他在不同地方画完的东西,每一卷都代表了一个阶段,从墙上的烧焦树枝到南方的船厂铁板锈层,中间走过的路程他现在往回看的时候已经能认出每一条分支线都是从同一个主干上分出去的,分出去的枝干各自长成了不同的形状,但根部始终连着那面土墙和墙上那只线条笨拙的鸡。那面墙后来有没有被新的粉刷覆盖掉他不知道,那些最早画上去的痕迹可能已经彻底看不清了,但他自己还留着它们的延续版本,从墙面的土坯上一路移动到了这些画筒里的纸上,再移动到了他此刻坐着的位置旁边。

      他把手掌从速写本封面上抬起来,从桌面上拿起那支没削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把它放回笔筒里,笔筒里还有几支削到很短的铅笔头,露出的铅芯尖部因为干燥而微微泛着细碎的反光。他看了那几支笔头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持续地翻动着,每翻一次就有一小片光面闪动一次,像是树本身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正在发生的时间的走向。他站在窗口看了一阵,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面对桌面上那本合着的速写本,没有再翻开,只是在椅子上坐稳了。

      他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到宿舍的。进门的时候屋里一股关久了之后的闷气,他推开窗通风,风灌进来把窗帘掀得老高。行李箱和画筒靠在墙角,他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了些火车上的灰尘,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线干了的土色,是从南方带回的最后一趟,在码头台阶上坐着时蹭进去的,一直没洗。他去水房把手洗了,水滴沿着指缝往下淌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些,颧骨下面凹进去一点,但眼睛还亮。他把手擦干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根烧焦的树枝,在掌心里搁着看了一会儿。树枝比之前更脆了,炭粉沿着表面细细地往下掉,掉在他的掌心纹路里,把掌纹填成了一道道深灰色的细线。他没有把它们擦掉,摊着手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手掌让炭粉更均匀地沾满了整个掌面,再把树枝放回抽屉里。

      他想起最早用这根树枝画芦花鸡的那天下午,阳光从院子墙角的缺口斜进来,把土墙晒得发烫,他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墙面上勾鸡的轮廓,勾到翅尖的时候树枝断了,断口处崩出来一小簇炭末糊在了墙上。他用断了的半截继续画,把翅膀补完的时候鸡的右边翅膀比左边宽了一截,他蹲在那里看了看,觉得也还行,没有重画。那时候他画完任何东西都觉得行,没有比较的对象,没有参照的标准,墙上的鸡就是墙上的鸡,画完了它就是那面墙上唯一的东西。

      后来有了比较。进了附中之后他在走廊里看到那幅老人素描的时候,站在画前面站了很久没走,第一次知道自己画的线"紧",那幅素描上的线是松的,每一条都自己在呼吸。他那时候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把自己手上的线从紧调到松,一张废纸接一张废纸地试,试到有一张他自己看着觉得"不紧了"才停。那张画是什么内容他忘了,但他记得停下来的那个瞬间,笔尖刚离纸面,视线还没完全从纸上移开,手腕的酸胀感还没有消退,可整只手的位置已经比之前落得远了。

      他翻开速写本,在一页空白纸上用那只沾着炭灰的手按了一个掌印。掌印在纸面上留下了深灰色的轮廓,掌纹清晰可辨,五根手指的形状完整。他看了看那个掌印,然后翻到后面几页,找到母亲手的那幅速写。那幅画他已经很久没有特意翻开来看了,现在重新看到的时候,那些线条的走法跟他现在的笔触相比确实生涩了很多,拇指部分的弧线拐得有些急,指节交接处的位置偏移了一小段距离。但他盯着那些不完美的线条看的时候,能认出来自己当时在画它的时候手在纸面上的位置和他的眼睛看向母亲时的角度——他坐在灶台旁边,母亲背对着他在踩缝纫机,屋里只有缝纫机踩动的声音和窗外麻雀的叫声。那些画面没有留在画里,但他看着这幅画的时候自己能补全它们。

      他翻到扎溪村那一批速写。雨斑留在写生纸面上没有擦掉的那一页,他当时决定留着那些雨斑不盖,因为它们的形状是雨水自己形成的,不是他画的,放进去比擦掉更对。这个决定让他的画面从那时起开始出现了一些"非自己笔迹"的部分——自然力在纸面上留下的覆盖痕迹跟他手绘的线条开始在同一张纸面上交替出现。后来在西北的风槽墙速写里他画的就是这种交替本身了,整个画面都是风力和沙土合作完成的,他只是在还原它们合作的过程。

      又翻了几页,到了北河高原村落的枯树和影子。他在画那幅速写的时候蹲在树旁边,当时的影子正好叠在树影的末端。他在画面上把两个影子同时画进去了,一个来自树,一个来自他自己,两个暗色的形状在纸面上互相挨着,但他们的形状完全不同,一个细长一个粗短,在黄昏的光线下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拉伸。他当时画完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在坡顶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在干土上留下的踩痕,那些踩痕比树影更短更浅,但排列更密,像一段被缩短了的他自己留在地面上的笔迹。

      南方那批画的页面他翻得慢一些,纸张因为潮湿而微微卷曲了,边角比北方画的本子软。海面那几张的颜色在翻动中呈现出一种被水汽泡过之后更沉更匀的色调,铁皮船锈层的厚涂区在纸面上微微凸起,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颜料层和纸面之间的厚度差。他翻到那面旧厂房的半幅旧标语速写时停了一下,当时在旁边写的那行字"残留的部分保留了停顿最久的笔迹"还清晰可读。他看了一会儿,拿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我的画也是一样,停得久的那些线最后留下来了,走得快的那部分自己就模糊了。"

      他合上速写本,靠着椅背往后仰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翻,但他没有转头去看。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只沾过炭灰的掌印,掌纹在灰的覆盖下显出清晰的深浅纹路,掌纹分叉的位置、指尖回旋的弧度、掌根处的横向主线和纵向辅线的交汇点,都是他自己手的形状。他这几年画了别人的很多手,母亲的手、父亲的手、王老师的手、搓麻绳老妇的手、编竹篾老爷爷的手、印刷厂老李的手、南方串贝壳女人的手,每一双都留在纸面上,可他自己手的形状他很少画。这个掌印是目前为止最直接的他的手的留影,不是画的,是压上去的,不需要经过铅笔和颜料的中转,手自己直接跟纸面接触了。

      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把那张掌印纸从速写本上小心地撕了下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在它旁边摊开了一张新的白纸,把烧焦树枝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用那根树枝在新纸上画了一条线。树枝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留下的不是连续的黑线,是断续的炭粉颗粒排列成的一条近似直线的灰痕,颗粒之间有空隙,空隙比连起来的部分多。他画完这一条线之后把树枝放回抽屉里,低下头看着那条颗粒状的线条在纸面上安静地待着。

      他知道以后他还会画很多新的东西,新的地方,新的表面覆盖层,新的时间在物上留下的痕迹。他的手还会继续画,画那些风吹过墙面的路径、水汽在铁皮表面形成的锈层厚度、贝壳在木桩上附着时留下的扇形边缘线、光线在一天之中沿着走廊墙面移动的色温序列。这些他都会继续画,它们像是没有尽头,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发现一种新的外力作用方式和一种新的材料响应方式。而他自己的手会在画这些的过程中继续调整自己,调整速度和力度,调整笔触的间距和颜料的稀稠,像一个一直在跟着风向微调帆的角度的人,帆永远在动,风永远在吹,他的位置也永远在航线途中。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张掌印一张炭粉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城傍晚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梧桐叶在最后的日光里翻卷着,光照在叶面上留下了一闪一闪的反光,每闪一次就有一片叶子短暂地亮起来然后暗下去。他站到天色完全转为灰蓝才从窗前转身,那两张纸还摊在桌面上,他走过去没有收它们,只是把它们搁在原来的位置上,让它们继续摊开着。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没有动笔,也没有再翻开速写本,只是坐着。风从窗口持续地涌进来吹在他的后颈上,干燥而温和,跟几年前他刚来省城时站在花园路十八号铁门前的那阵风是同一个季节的风,温度相似,风速相似,连风里裹着的植物气味都差不多。只是他站在那里的时间变了一些,从站在铁门前变成了坐在这张桌前,从手心里攥着一卷毛票变成了手边摊着画满了的速写本,从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变成了知道路会一直往前延伸可没有必要提前看清它的全部轮廓才能出发。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数时间,屋外路灯亮了,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进窗口来,在地板上印出一片碎斑,那片碎斑随着风的作用持续地改变着位置和形状,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边缘,又从墙角边缘折了回来,在整个房间的地面上来回流动着,始终没有停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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