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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四月到得很 ...

  •   四月到得很快。省城梧桐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从芽苞舒展成了巴掌大的嫩叶,整条街被一层新绿笼罩着,连路面的灰泥都映出了一层淡淡的绿意。白小七从宿舍走到画室的那段路上每天都能看见树叶在变,先是一小片一小片地往外翻,然后整棵树都满了,荫凉从路沿一直铺到路中央,阳光从叶缝里往下漏,在地面上跳着碎金。

      四月七号那天他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落款是省青年艺术提名展组委会,标题只有两个字:"入选。"他点开邮件的时候目光先在"入选"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才往下面读。正文不长,通知他"并置的边界"系列作品通过终评,正式入选本年度的青年提名展,展期为五月中旬至六月初,个人展区面积为三十平,展墙长度十二米。文末附了一段关于布展时间的说明和一份创作资助的发放流程。

      白小七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关了手机屏幕,坐在画室的椅子上没有动。窗台上的旧调色盘旁边多了几片干透的颜料碎块,跟之前那块并排躺着,边上又裂开了一片新的。他看着那些碎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清点要送展的作品。

      三十一幅画全部参展的话,十二米的展墙需要重新规划排列方式。毕业展时候的三段式结构适合弧形动线,但提名展的展厅是直线型的矩形空间,展墙呈一字排开,观看路径是单向的直线。白小七在速写本上画了新的排列方案:十四幅"并置的边界"分上下两排挂满一半墙面,七幅铁轨系列顺着墙面延伸的方向紧密排列在中间段,十幅工业空间从大尺幅渐次过渡到小尺幅地铺展在最后一截。三十一幅画的密度比毕业展时略微疏朗了一些,让每幅画之间有足够的间距可以单独阅读,同时整面墙的视觉流动依然连贯。

      他花了一周时间把所有的画从画筒里取出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幅的表面状态都适合再次展出,罩色层没有任何剥落或褪色的痕迹。检查过程中他发现有两幅铁轨系列的小幅作品在保存期间出现了一点边角翘起,他用干净的压书板压了三天,压平之后又用极细的画笔在翘起处的背面涂了一层薄薄的修复胶,等胶干了再压一天,边角恢复了平整。

      布展安排在五月十号。提名展的展厅比附中美术馆大得多,白小七分到的那面展墙在展厅的中段,左侧是一组油画作品,右侧是一位装置艺术家的空间。他按照速写本上的方案把三十一幅画逐一挂上墙面,高度校准得跟做建筑测量一样精确,每幅画中心的离地距离经过三次复核。全部挂完之后他退到展厅入口处远远地看了一次,又走到展厅出口处往回看了一次。从两头分别看过去的时候三十一幅画在墙面上的分布各自呈现出不同的大小关系,从入口看过去先看到的是尺幅最大的工业空间起始端,从出口看回来先看到的是精微的茶杯小品。白小七在展厅里来回走了几趟,确认了两头观感都成立之后才开始收拾工具。

      正式开幕那天白小七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站在自己展区入口旁边的柱子后面。来的人比他预想中多,开幕前半小时展厅里就开始有观众进入,开幕致辞结束后人群涌进展区,他的展墙前面几乎一直有人停留。他站在柱子后面看着那些人一幅一幅地走过去,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会在某一幅前面停下来看完再走下一幅。有三个人在他的展墙前面站了很久,其中一个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另外两个人之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白小七没有过去打招呼,他站在柱子后面,靠着柱面的凉意,看着对面墙上的三十一幅画在不同的观看距离上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速度读完。

      开幕进行到大约一半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他的展墙前面站得比所有人都久。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正在看那幅废弃铁路上悬空段的速写。老人看了很久,然后又走回第一幅从头再看了一遍,这次走得比第一次更慢,每一幅前面都停下了足够的观看时间。白小七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走到离老人大约两米的位置站住,没有出声。老人看完最后一幅之后转过身来,正面对上白小七的目光,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清晰稳定。他看了白小七一眼,说:"你是作者。"这句话是用陈述的语气说的,不是疑问。

      白小七说:"是。"

      老人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下那面墙,然后说:"你在画时间的方式很安静。你不说它过去了,你让它自己在画面里慢慢地变旧。这种处理方法需要耐心,你画这批画花了多久?"

      "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将近一年。"

      "一年不够,能做成这样,你前面应该还走了更长的路。"老人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白小七接过去看见名片上印着一个画院的名称和一个"学术顾问"的职务,没有全称读完老人就说:"我明年春季会在省外做一个关于'时间痕迹'的联合巡展,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把这批画报给我一份材料。不着急,你回去想好再说。"老人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走入了展厅深处的人群里。白小七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没有当场看第二遍。

      开幕结束之后他去展厅外的走廊里坐了一会儿。走廊的墙壁是灰白色的,磨石地面在顶灯下反射着均匀的光。他坐在墙边的长椅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张名片的边缘,抽出来看了一遍名字和职务,然后把它放回口袋,跟之前所有的名片和纸条放在同一个位置。他把手掌贴在口袋外面隔着一层布料压了一下那沓纸片的位置,感觉到它们还是一沓,厚度又增加了一点点,在裤袋里形成一个微微鼓起的小包。

      五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林知夏和沈让一起来看了展。两个人在展厅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在白小七旁边的长椅上各坐了一边。沈让先开口:"你挂画的方式比毕业展的时候活了一些,间隔拉大了,每张画自己能喘气了。"林知夏侧过身来补了一句:"铁轨那排的处理方式特别清楚,从左到右读的时候视线一直沿着画面上铁轨的走向走,走到尽头的时候正好接上下一部分的开始,像是画面里的路一直通到了画框外面。"白小七坐在两个人中间没有插话,他听着他们在说他的画,那些画他自己看了太多遍之后已经看不出她们说的那些"喘气"和"通路"了,可她们说出来的时候,他回头再看那面墙,那些东西确实就在那里,不是她们编出来给他的,是他自己放进去的,只是他放进去的时候没有命名它们。

      展期持续到六月初。在展的最后一天白小七去拆展的时候展厅里没有什么人了,走廊里有工作人员在撤其他展区的画,搬画框的声音和卷布料的哗啦声从远处传过来。他站在自己的展墙前面,把那三十一幅画一幅一幅地从墙面上取下来,收进画筒里。取到中间某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是那幅废弃铁路上悬空段的速写。画上的铁轨末端悬在空中,下方没有任何支撑。他当时在实地画这幅速写的时候蹲在路基塌陷的边缘,风从悬空的铁轨底下穿过去,吹在脸上是凉的。现在这幅画被他从墙面上取下来卷进画筒里,挂着的墙面空出了一块,露出它后面的灰白色展墙,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画框压痕。白小七把画筒合上,把那道压痕留在墙面上没有擦。他背着装满了画的画筒走出了展厅。

      六月剩余的日子他回到了常规的节奏里。美院的课程已经进入了期末阶段,三门基础课交了期末作品,一门通识课写了一篇短文,材料实验课交了一批综合材料的尝试品。白小七在材料实验课上提交的作品是一套四幅的木刻与丙烯结合的小画,主题取材于印刷厂那个车间里不同表面的纹理组合——铁板上的锈痕、木台上的刀痕、纸张边缘的卷曲、水泥地面上的油渍。四幅小画的画框是他自己裁的松木条钉的,框面用砂纸打磨过一遍,保持了木材本身的纹理和微糙的触感。材料实验课的教授在评语里写了一句:"你把材料的'本色'留住了,没有用漆盖住它,这个处理方式跟你画面里的逻辑是匹配的。"

      六月底的时候白小七去了一趟银行,提名展的创作资助款已经到账了。他站在ATM机前面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把其中一部分转进了母亲的那张存折里。转完款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街道上的一排行道树,六月的树已经是完全的深绿了,叶片厚实密匝,把整条街罩在了树荫下面。树荫底下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从树荫里穿出去,有人在路边蹲着系鞋带。白小七在台阶上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他想这个城市他来了快三年了,三年里他走过的路他从第一条开始数。考学前夜那条窄巷、花园路十八号附中的铁门、美院图书馆门前的石阶、城郊废弃厂区的碎石路、印刷厂门外的旧柏油道、北河高原村落的缓坡土径。每条路的脚感都不一样——有的硬有的软有的凹凸不平有的平整光滑,可它们都在他脚底下铺过,每一条他都踩实了走完了,然后顺着它的终点接上了下一条。现在他正走在这条被梧桐树荫罩着的街道上,脚底下是新铺的透水砖,踩上去稍微有一点弹性的反馈。他不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引到哪里,但他已经习惯了每一条路只走完它自己那一段,不提前去看它后面的路线是什么形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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