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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小七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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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七是被汽车喇叭声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昨天夜里几乎没合眼,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省城、考试、画板这些从未真正触摸过的词。天没亮他就爬起来了,把书包检查了三遍。母亲包的干粮是玉米面饼子,用油纸裹了两层,塞在最底下。那卷毛票和两张崭新的五块钱,他贴身揣着,隔着单薄的衬衫,能感觉到纸币微微发硬的边角硌着胸口。
车是从县城发来的长途班车,经过青石镇时天刚亮。白小七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省城办事的,有扛着编织袋的中年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空气里混着柴油味、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闷热。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潮湿的青草气。
车开了。坑洼的土路颠得厉害,车身嘎吱嘎吱地响。白小七看着窗外,镇上的屋舍一排排退后,熟悉的槐树、水井、那面他画过无数次芦花鸡的土墙,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镇口那棵老樟树的浓荫罩过来,又过去了。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窟窿。
但窟窿很快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是兴奋,是某种接近颤栗的期待。他从来没去过省城,连县城都只去过两回,还是跟着父亲卖鸡蛋。青石镇太小了,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镇上的小学、供销社、邮局,是白小七见过的全部世界。可现在,他正坐在一辆开往省城的车上,五个小时后,他会看见比梵高的《向日葵》更惊人的东西。
他想象不出来省城是什么样子。他试图用自己所有关于"大"的认知去拼凑那个画面:会不会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的房子?街上的人是不是比镇上赶集的时候还多?美校的教室长什么样?是像王老师说的那样,有石膏像、有画架、有颜料盘,墙上挂满学生的作品?
他越想越坐不住,手心开始冒汗。母亲给的布包被他从怀里掏出来又揣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布包里的毛票面值都不大,最大的是那两张五块钱,是他二姨家的。白小七记得二姨把钱递过来时说的话:"拿着,考上了就是咱们整个老白家的脸面。考不上……也没事,回来给你爹搭把手。"二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眼睛没看他。
白小七知道"考不上"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失望,是父亲咬牙多扛的几袋货,是母亲深夜还在缝纫机前佝偻的背影,是二姨家省出来的十块钱。他不能考不上。
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上了柏油路。路面平整了,车速提起来,窗外的景色也变了。田地和村庄渐渐稀疏,路两边的楼房多起来,一幢连着一幢,虽然不高,但比镇上的房子气派得多。白小七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子压得扁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骑自行车经过,裙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花。他下意识地曲起手指,在车窗上划她的轮廓——头发被风撩起的弧度,车把手上她纤细的手指,以及车篮里那束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花。
可惜车窗上什么也留不下。他收回手,指尖还带着玻璃的温度。
县城汽车站到了。白小七跟着人流下车,要去换乘去省城的大巴。站里人声嘈杂,卖茶叶蛋和煮玉米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白小七攥着书包带子,站在候车大厅中央,四顾茫然。指示牌上的字他认识大半,但那些箭头指来指去,他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去省城的检票口在哪儿。
"让让,让让!"一个推着板车的大叔冲他喊。白小七赶紧闪到一边,后背撞在柱子上,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他定了定神,想起出门前王老师叮嘱的话:"到了县城车站,别乱走,问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嘴勤快一点,不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一个戴着红袖套的售票员。"阿姨,"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请问去省城在哪儿上车?"
那中年女人正低头数票,抬头瞥了他一眼——一个瘦瘦小小的乡下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一双布鞋沾着灰,书包带子一长一短,眼神亮得有点刺目。"三号口,"她指了指左边,"十点半的车,还有一个钟头,别走远了。"
白小七道了谢,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蹲下来。他没有坐椅子,椅子都是满的,而且他觉得蹲着更踏实。他把书包抱在怀里,从里面掏出那半块玉米面饼子。饼子硬了,掰开的时候掉了一地碎渣。他小心地用油纸接着,一口一口慢慢地嚼。饼子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好像每一口都能给他补充一些力量。
等车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摸出几张自己带的画。王老师帮他挑的,说是能代表他的水平。几张素描,画的是镇上的老屋、水边的垂柳、还有那只他画过无数遍的芦花鸡。还有一张他自己偷偷塞进来的,画的是母亲缝纫机的局部,就画了一只踩踏板的手,和垂下来的线轴。那手枯瘦,骨节突出,但线条里有一种安静的、柔软的东西。白小七自己最喜欢这张,但王老师说这张"不够完整",考试的时候可能吃亏。白小七不管,他把它压在书包最底层,像揣着一样见不得光又舍不得丢的宝贝。
车站广播响了几次,终于喊到去省城班车检票。白小七把画小心翼翼地卷好塞回去,跟着人流往前挪。检票口排了很长的队,他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人。有人扛着蛇皮袋撞了他一下,他趔趄了一步,但立刻站稳了,把书包护在胸前。
大巴比之前那辆破车好多了,座椅上有布套,窗户干净得能照见人影。白小七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靠窗。他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旁边坐了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车开动了。出了县城,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田埂的线条被车速拉成一道道平行的细线。白小七看得有些晕,但他舍不得闭眼。这是他从没见过的速度,从没见过的景致。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桥梁、小河,每一帧都像一幅来不及细看的速写。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把那些画面刻进脑子里——芦苇丛中惊起的水鸟,河面上撑船的老翁,桥头卖西瓜的摊子边那把撑开的红白条纹大伞。
都是素材。王老师说过,一个画者的眼睛要像照相机,随时在"拍"。白小七不知道照相机长什么样,镇上唯一一台照相机是派出所用来拍证件照的,又大又笨重。但"随时都在看"这件事他天生就会,从小就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能看半天,看张婶家的芦花鸡如何昂首阔步,看母亲缝衣服时眉头微蹙的弧度,看父亲蹲在门口抽烟时烟雾如何升腾又散开。
他看了一路,记了一路。直到眼睛发酸,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渐渐收窄,楼房重新多起来,且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然后,他看见了省城。
那不是他想象中任何一种画面能够容纳的东西。楼高得他仰头都看不到顶,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成刺目的碎片,街上的人和车像一条流动的河,花花绿绿、吵吵嚷嚷地往前涌。霓虹招牌从楼体上悬挂下来,白天不发光,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字和图案本身就已经让他眼花缭乱。公交车、小轿车、自行车,在路口汇成一股又一股的洪流,红绿灯一换,便哗地冲过去。
白小七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吸急促起来。太大,太吵,太快了。他的眼睛忙不过来,耳朵也忙不过来。那些从青石镇带来的一切参照系,在这里统统失效。他像一粒沙子落进了大海,无边无际,不知道该往哪儿浮。
车终于停了。省城长途汽车站。白小七从车上下来,脚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头顶是高高的穹顶,站里人声鼎沸,广播用极快的语速报着车次,他一句也没听清。
他在站口站了好一会儿。书包被他勒得死紧,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怀里揣的地址,王老师写在一张香烟壳子背面的——省城美术学院附属中学招生办公室,花园路十八号。以及另一个地址,是王老师提到的那个报社编辑的,如果考试出了什么岔子可以去那里找他帮忙。两张纸条,被他叠得四四方方,跟那卷钱放在一起。
白小七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往站外走。出站口有好几路公交车,他站在站牌前仰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他眼晕。去花园路的车是几路?他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块站牌上看见了"花园路"三个字,下面标着"18路"。他松了口气,数了数兜里的零钱,坐公交是一毛二,够。
18路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白小七被夹在人堆里,连窗外的景都看不全了,只能从人头缝隙里瞥见一星半点的街景。但他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兴奋——他正穿过这座城市,以他的速度,以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往那个目的地靠近。
车摇了二十多分钟。白小七怕坐过站,每隔一会儿就伸长脖子去看路牌。当售票员喊出"花园路到了"的时候,他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书包差点被门夹住。
花园路比主街安静多了。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条绿色的廊道。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路两旁是一幢幢老式的洋楼,红砖墙,白窗框,铁艺的阳台栏杆上攀着牵牛花。白小七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他看见了。花园路十八号,一扇黑色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省城美术学院附属中学"。
他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了。隔着铁栅栏,他看见里面的校园——一幢灰白色的三层主楼,楼前有草坪,草坪上有几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有人从草坪中间的石板路上走过去,背着画板,手里拎着颜料箱。还有几个人聚在树下,在画什么——他眯起眼,看见一张很大的画架支在那里,画布上涂着斑驳的色块。
那几个人穿着宽大的、沾着颜料点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干脆坐在草地上。他们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偶尔有笑声。白小七隔着铁栅栏,看到其中一个女孩抬起头,往门口望了一眼。她戴着黑框眼镜,嘴里咬着画笔的末端,神情专注又松弛,好像画画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平常。对他们是平常的,对白小七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
他握紧了铁栅栏的栏杆。冰冷的铸铁硌着掌心,他攥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找谁?"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
白小七猛地回过神:"报名……我、我来报名的,招生办。"
"招生办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卫大爷打量了他一眼,啪地按开了电闸门,"进去吧。"
铁门吱呀呀地滑开。白小七走进去,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光洁,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他走过草坪边的时候,那几个画画的人里有抬起头来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多余的好奇,没有打量,只是看了一眼,好像他只是这校园里每天都会经过的无数面孔之一。
白小七快步走过那片草坪,走进那栋灰白色主楼。楼道里很安静,铺着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墙壁上挂着画——一幅幅装裱好的水彩、油画、素描,在白炽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白小七的脚步慢下来,几乎是挪着走的。他的眼睛不够用了,那些画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素描上排线的方向,能看清水彩晕染的边界,能看清油画颜料堆叠的厚度。
有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老人的侧脸。皱纹、白发、下垂的嘴角,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又松弛,像呼吸一样自然。白小七站在那幅画面前,忘了自己是来报名的。他想起自己用烧焦的树枝在土墙上画的芦花鸡,想起那张印着模糊字迹的废纸上母亲的背影。他的画有"灵气",王老师说的。可灵气是什么?白小七站在那幅老人的素描前面,第一次感到一种真切的、无法回避的差距。
他的线条太紧了。像是不敢呼吸,怕一笔画错就毁了整张纸。可这幅画里的每一笔都那么从容,好像线条自己就会走路,会转弯,会知道该停在哪里。那不是技巧的问题,白小七本能地觉得,那是一种……状态,一种安心的、不必害怕的状态。
"报名?"一个声音从左手边第二间的门里传出来。
白小七惊了一下,从画前挪开脚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桌后,面前堆着一沓表格和材料。她戴着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很严肃。
"我叫白小七,来报名的。"他把书包放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我看到招生简章,说……有奖学金的名额。"
女人接过告示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你是哪儿的?"
"青石镇。青石镇小学,今年刚毕业。"
"青石镇……"女人在脑后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表格,"那你算外地考生。报名费三块,一寸照片两张,还有毕业证复印件,带了没?"
白小七的心沉了一下。报名费三块。他只知道考试免费,没想到报名还要交钱。布包里的毛票加起来,除去来时的车票,还能剩个不到十块。交了三块,剩下的勉强够回程的路费,那吃饭住店怎么办?他原想着可以住在车站的长椅上对付一夜,可饭总要吃的。
"带了。"他硬着头皮把书包里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毕业证原件,王老师帮他复印了,复印件也带了。照片是镇上照相馆拍的,一寸的黑白照,他的脸绷得有点紧,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镜头。
女人接过去翻了翻,又指了指表格:"填一下,基本信息,家庭情况,学习经历。后面有个艺术特长栏,你以前参加过什么比赛,获过什么奖,都写上。"
白小七接过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截铅笔头。他趴在办公桌一角开始填,字迹工工整整的。填到"获奖情况"那一栏,他停了笔。他没有获过任何奖。青石镇小学连美术课都是王老师一个人兼的,每周一节,画的是教材上的简笔画。他从没参加过比赛,也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还有比赛这种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在那一栏里只写了一行字:"从小爱好画画,自学。"
填完表递回去。女人扫了一遍,目光在"获奖情况"那行停了半秒,然后放下表格问:"带作品了吗?"
"带了。"白小七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那几张画,双手递过去。纸是皱的,边缘有些卷,尽管他一路上小心护着,还是折了角。女人接过来,一张一张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一张,翻到下一张。
白小七的心悬着,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她任何微小的神色里捕捉一点信息。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翻完最后一张,把画放在桌上。
"画得还行,"她说,"有底子。但你准备考我们的附中,还得加把劲。考试是后天的,明天有个考前培训班,收费五块,自愿参加。你可以考虑一下。"
白小七听到"收费五块"的时候,耳朵嗡了一下。五块,他总共剩不到十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女人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怜悯,就是很平淡地等着。
"我……"白小七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不参加培训班。考试我直接来。"
"行。"女人把表格和材料收进一个文件袋,又在一本登记簿上写了什么,"后天早上八点,二楼大画室。带自己的画具,考场提供画架和画纸。迟到不补。"
白小七点点头,把那张考试通知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
出了招生办的门,他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那幅老人素描还挂在那里,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下楼。
走出铁栅栏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幢灰白色的主楼。草坪上的那几个学生还在,画架边的色块又变多了,红红绿绿的一片,隔得太远看不清画的是什么。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还在咬着画笔,她侧对着门口,白小七看见她抬起手,在画布上抹了一大块钴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街外走。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个地方住——要便宜,要安全,不能太远,明天还得再来一趟熟悉路线。
他沿着花园路往外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口有个小旅店的招牌,红漆字都掉了一半,只看得见"旅"和"店"两个字。白小七走进去,柜台后面坐了个胖婶,正在嗑瓜子。
"住店?"胖婶吐掉瓜子壳。
"多少钱一晚?"
"单间一块五,通铺五毛。"
"通铺。"白小七毫不犹豫。
胖婶领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小屋的门。屋里并排放了四张窄床,被褥洗得发白,枕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窗子很小,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采光不好,空气里有股潮味。
"今晚就你一个,那三张空着。"胖婶说完就走了。
白小七把书包放到靠里的那张床上,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弹簧一坐就咯吱响。他躺下来,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报名收据和考试通知,又看了一遍。后天早上八点。还有一天多的时间。
他把通知折好放回去,又从书包里摸出那卷画,展开来看了最后一遍。王老师帮他挑的那几张素描他反而不太在意了,他把那张自己偷偷塞进来的、画母亲踩缝纫机手的画抽出来,对着窗缝里漏进的一点光看。
那根线轴垂下来,线垂到半空,末端隐在画面外。母亲的手按在踏板上,骨节突出,大拇指因为常年泡水有一块发白的蜕皮。白小七画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那个瞬间他想留住,那个背对着他、踩着缝纫机的沉默的背影,他想画下来。
可这幅画能用来考试吗?招生办的女人说"画得还行",但也只是"还行"。那幅老人素描画的才是真正的好,好到让他不敢再看第二遍。
白小七把画收起来,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墙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他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手指在床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条,描摹那片水渍的轮廓。后来眼皮沉了,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铁栅栏门,草坪上的画架,走廊里的老人素描,母亲的手指,父亲弯腰扛包的背影,以及那个咬着画笔、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抬手抹上去的那一大片钴蓝。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醒了。旅店的通铺隔音不好,巷子里早起的人说话声传进来。白小七爬起来,用旅店院子的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最后那半块玉米面饼子吃了,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是王老师临走前塞给他的,巴掌大,空白页,可以当速写本用。
他揣着本子和那截铅笔头出了门。
省城的清晨跟青石镇完全不同。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腾,豆浆的香味飘了半条街。白小七路过的时候咽了咽口水,但没买。他往花园路的方向走,想再去看看那个校园,那条走廊,那幅素描。
早晨的校园门口人不多,铁栅栏门还没全开,只留了侧边的小门。白小七没有进去,他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影。他掏出速写本,翻开第一页,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他开始画对面的校园。铁栅栏的线条,门柱上那块铜牌的轮廓,楼前那棵银杏树的枝干。他画得很快,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偶尔有人经过,偶尔有车驶过,但他什么也没听见。他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线条、比例、明暗,要把那扇门、那幢楼、那片树荫,用最简单最准确的方式留在纸上。
他画完一页,翻过去画第二页。画了一整个上午。太阳从梧桐树东边挪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点。白小七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回,第三回的时候他把本子合上了,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数了数兜里的钱。交了三块报名费,住店五毛,剩下还有六块多。他算了算回程的车票,再加上考试那天中午总要吃一顿。他在心里扒拉着每一分钱应该花在哪里,精确到毛。
最后他花了八分钱,买了一个烧饼,蹲在巷口的墙根下吃掉。烧饼是刚出炉的,外焦里嫩,芝麻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吃完烧饼,他沿着花园路往另一个方向走,想看看这条街到底有多长。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路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省城最大的中心公园。公园门口有一座雕塑,铜铸的,是一个抱着画板坐着的少年人形。白小七在雕塑前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少年扬起的下巴和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掏出速写本,画了一张这个雕塑。线条被他修了好几遍,铜像的质感他画不出来,只能用铅笔排线的密度去试图表达。画完他低头看,觉得差得很远,线条太僵硬了,金属的冷硬和光滑,他没有办法用一截铅笔头在纸上复原。
可他还是把那幅画留在了本子上,翻过去,继续画。公园里的树,湖边的长椅,长椅上坐着的一对说话的老夫妇,湖面上划船的一家三口。他画了一整个下午,铅笔头削了又削,越来越短,最后短得捏不住了,他就把铅笔芯剔出来夹在指缝里继续画。
天快黑的时候,他合上本子往回走。省城的夜跟白天一样亮,路灯和霓虹把街道照得恍如白昼。白小七走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瘦瘦小小的乡下孩子,头发有点乱,衬衫袖口蹭了一截黑铅灰,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速写本。
回到旅店的时候,胖婶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小电视。白小七从她身边经过,她忽然叫住他:"哎,小孩,你是来考美校的吧?"胖婶眼睛盯着电视,头也没回。
"嗯。"
"我看你早上出门背了个本子,又在花园路那一带走。"胖婶吐了一瓣瓜子壳,"你吃饭了没有?"
白小七还没来得及回答,肚子就替他应了一声。胖婶瞥他一眼,从柜台上推过来一碗面:"多煮的,吃不完。剩着也坏了。"
面是素面,漂着几片葱花,汤还热着。白小七看着那碗面,喉咙哽了一下,低低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吃。面有点坨了,但味道很好,烫,鲜,他吃得额头上冒了汗。
吃完面他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台,胖婶还在看电视。白小七上楼回到那间通铺屋,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拧开灯泡,昏黄的光照下来,他把速写本翻开,把今天画的那些画一张张看过去。画得好的,画得不好的,他都看得很仔细,在心里给每一张批注——这里线条乱了,那里比例没抓准,雕塑的下颌角度他画歪了至少三回。
他看到最后,翻到那张画校园门口的画。铁栅栏、铜牌、银杏树,他画的时候心里满满的,落笔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他画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是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熟悉每一根栏杆的间距、每一片树叶的朝向。
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明天,就是考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