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从扎溪村回 ...
-
从扎溪村回来的时候,白小七在长途车上睡了将近三个小时。他从来不在车上睡觉,窗外的每一帧都能让他睁开眼。可那次不一样,画架捆在车顶的行李架上,帆布包里的速写本塞满了三十多页新画,身体的重量和眼睛的疲惫同时压下来,他的头靠在玻璃窗上,一路颠着颠着就滑进了睡眠。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入省城地界,窗外的山换成了楼,层层叠叠的灰色建筑把天际线切成平平整整的一块。
他背着画材回了学校。附中的暑假校园空了大半,宿舍楼里只住了零星几个人,走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声。白小七把画筒和帆布包放好,第一件事是把扎溪村所有速写摊开铺在床上,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五天攒了三十七张,比他在工作坊两周画的还多。数量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到了变化。前五张是进村第一天的东西,线条紧,观察的角度是"从外部看",像一个人隔着窗户往里头望。从第十张往后,线条开始松,视角从"看着"变成了"在里面"。那个搓麻绳的老妇、溪边蹲着的女孩、雨后湿漉漉的屋顶,那些画里的笔触带着一种他从前没有的从容,好像他不是在记录,而是把这些场景从记忆里慢慢放出来,让它们自己落到纸上。
他挑出那张雨后女孩跑过水洼的速写,又挑出老妇人搓麻绳的那一张,再加上一幅他画的后山全景——那幅用了雨水斑点的水彩——三张放在一起,形成一个还不够完整的系列。他给这个还没成型的系列在心里起了个名字,暂时叫《溪谷》,等画多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翻出周敏之前留的电话,想了想,没有直接打。他先把这趟画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挑出六张觉得完整的,拍照存进手机里,然后才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周敏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的时候带着新闻办公室常见的嘈杂背景音:"周敏,哪位?"
"周姐,我是白小七。附中的学生,去年给您寄过画。"
"小七!"周敏的声音明显提了一度,"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画了什么?"
"刚从西部山区写生回来,画了一批新东西。想给您看看,如果合适的话……"
"发我手机上。"周敏干脆利落地报了一串号码,"我先看,看了跟你说。"
白小七挂了电话把那六张照片发了过去。等待回复的时间里他没有干坐着,翻出颜料盒把扎溪村用过的几管颜料补了补,又削了一小把铅笔。削笔刀一圈一圈地转,木屑落在废纸篓里,铅笔芯露出来尖而均匀。削到第四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回了一条消息,很短:"风格松了。挑三张发大图给我,下周版面。"
白小七看着那条消息,放下削笔刀,把六张照片重新翻了一遍。周敏让他挑三张,他最后选了三张——老妇人搓麻绳的手部特写、雨后小女孩蹲在青石上的正面肖像、后山全景那张带雨水斑点的水彩。他把三张原图发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发送键上多按了半秒,确认发送成功之后才把手机放下。
发完之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排《镇上的手》已经完成的部分。母亲的、父亲的、王老师的、卖豆腐的老陈刚起了色稿还没画完。现在他手里有了新素材,扎溪村那个搓麻绳的老妇的手,跟青石镇这些手放在一起,纹路的深浅、骨节的大小、手指弯曲的方式、劳动性质的差异,都在画面上形成了对照。他忽然觉得《镇上的手》这个系列在去了一趟山里之后变大了——它不再只是青石镇了,它变成了某种更宽的东西,关于所有那些用双手谋生的人。
他想继续画下去,但不想把两个地方的手混在一起处理。他开始考虑干脆做成两组,一组叫《镇上的手》,一组叫《溪谷的手》。两组可以并行推进,画完了再决定放在一起还是分开。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生了根之后,整个暑假的后半段他全扎进了组画的创作里。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在宿舍支开画架画到中午,下午要么出去画速写要么蹲在图书馆翻资料,晚上继续画到十一点熄灯。他没有回家,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暑假在学校赶作品,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行,别饿着",白小七听着母亲的声音,挂了电话之后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八月中旬的时候,省城晚报的周末副刊版面上刊出了三幅他的扎溪村写生,占了大半个版的篇幅。周敏在排版的时候把三张画排成了一个左中右的序列,最左边是老妇人的手部特写,中间是雨后女孩的正面肖像,右边是那幅有雨水斑点的山谷全景。三张画之间没有文字隔断,只在版面右下角附了一段不到两百字的编者按,用了白小七的名字和一段简短介绍。
报纸出来的那天白小七去校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一份。他把副刊版面展开来铺在宿舍桌上看,印刷品上的颜色比原作沉了一些,老妇人手的纹理在油墨里更突出了,雨后女孩脸上的光线被压缩了色阶之后反而显出一种比原作更纯粹的暖灰。他看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纸面上那几幅画的印刷纹路。这是他第二次登报,可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单幅,这次是三张并排,而且三张之间有连贯的气脉,像一段说了一半的话在纸面上留了继续往下讲的引子。
他把报纸叠好,跟录取通知书、入选函、周怀远的名片放在同一个地方。现在那个位置的纸片又多了几张,速写本的皮筋被撑得更紧了。
暑假末尾的那几天他画完了扎溪村那组《溪谷的手》里的第四张。画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的手,修理农具时握扳手的姿态,食指和第二指关节处有旧茧叠新茧的层积。画这张的时候他用了比前几张更干的笔触,颜料在纸面上推不太开的时候他留了一些飞白,让画纸本身的纹路在暗部区域微微透出来,做出了那种粗茧表面特有的粗糙感。画完了他把这张跟前面三张《溪谷的手》并列挂起来,退到门口看。四张画排在一起,每一张都是手部特写,可每一双的手势都不同——搓、蹲、握、捏,四种劳动的动词在纸面上各自站成了一座小型的姿势博物馆。
九月一号新学期开学的时候,白小七站在附中门口的铁栅栏前面停了一下。他从去年九月第一次站在这儿到现在正好一整年,那时候他站在门口握着铁栏杆不敢迈进去,手心全是汗。一年后的今天他背着装了新画和旧画沉甸甸的帆布包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没停,大门在他身前自动滑开了。
高二的课程表比高一紧凑了许多,创作课的比重翻了一倍,素描色彩的课时被压缩进了前半个学期,后半学期几乎全是独立创作和作品评析。第一节创作课陈老师让大家交一份"本学期创作计划",白小七在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两组组画。"陈老师看了他的计划没有追问,只在下课后叫住他说了句:"你扎溪村那批东西我看了,比去年又进了一步。继续保持。"
白小七点头。他拿着空白的新速写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九月的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明晃晃的一地碎金。他想,这一年他到底走了多远。回头看一眼,从烧焦树枝到水彩笔,从青石镇的土墙到扎溪村的银杏树,从画母亲一只手到画出两组人的手的系列,每一步都是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的,没跳过也没绕过。可他发现自己回头看的时候反倒看不到终点在哪了,那个他一年前认为考上美校就是全部终点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只是某一段路的路牌。路牌后面还有路,他看不见尽头有多远,可两条腿站在那儿的时候很清楚:还要继续走。
开学第二周,他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省城晚报社的标识,里面是一张请柬,写着邀请他参加一个名叫"本土新生代画者对话"的沙龙活动,时间是九月中旬,地点在省城的一家艺术空间。下面用小字注明了与会者包括去年几位参加过省青年美展的青年作者和两位专业评论人,形式是开放式座谈,每位受邀者需准备三幅近作现场展示。
白小七把请柬翻过来看背面,没有任何收费说明。他想了想,回拨了请柬上的联络号码确认了出席。挂了电话他翻开手机相册,把最近半年画的所有作品重新过了一遍,挑了四张——两张《镇上的手》和两张《溪谷的手》,再加一张后山全景的水彩。五张放在一起,他隐隐觉得它们之间有一种比题材更深的联系,是他还没有完全梳理清楚的东西。可它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不会打架,各自有各自的位置和气息。
沙龙那天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艺术空间在一条安静的巷弄里,白墙灰砖,门口种着一丛细竹。他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人坐在长椅上翻画册,有人站在墙边低声交谈。白小七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带来的画靠在桌腿旁边。陆续又进来了十来个人,厅里渐渐满了。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几个面熟的——去年省青年美展的参展作者里有两位也在,其中一个他记得画过一组城市夜景的色块切割作品,另一个不记得名字但是脸有印象。
座谈开始后主持人让每位作者依次上台,把自己的画放在投影台上进行三分钟左右的阐述。前面几位都说得很顺畅,有人讲创作理念,有人讲技法实验,有人讲一个系列从构思到落地的完整过程。轮到白小七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把五张画架好。聚光灯打在那排画上的时候,台下安静了片刻。五张画排成一列,左边三张是手的特写,右边两张是场景。画面上那种统一的灰调子在灯光下收拢成一种沉静的气氛。
白小七开口说:"我画的东西一直很简单。镇上的人、山里的人、他们在做的事情。这些画之间没什么特别复杂的理念,我画的时候想的就是把一双双干活的手画准,让我自己以后翻出来看的时候能想起来当时画的是谁、他在做什么。"
他说完了。比三分钟短,大概一分半钟。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有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坐回位置的时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侧过身来递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省城美术出版社编辑"。他对白小七低声说:"你那组手部的系列有出画册的潜力,回头方便的话可以聊聊。"
白小七接过名片,把它放进了那个已经鼓得合不拢的口袋里。
沙龙散场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收拾画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编辑又过来跟他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说出版社今年正在规划一个青年艺术家系列丛书,题材不限,但是强调"作品要有统一的语汇和持续的厚度"。白小七说回去考虑一下,然后背着画走出了那扇种着细竹的门。
九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竹叶簌簌地响。白小七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凉气,肺腑之间清冽冽的。他摸到口袋里新添的那张名片,指尖压着它硬挺的边角,没有抽出来看。省城美术出版社的邀请、报社的版面、周怀远的工作坊、美协副主席的评语,这些东西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台阶堆在他脚底下。可他站在最上面的那一级往下看,底下的青石镇还在那儿,黑褐色的土路、墙上的芦花鸡、灶台上的玉米糊糊、母亲泡得发白的手背,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得像昨天。他没有因为站的台阶高了就看不见底下的东西了,反而因为高了,看得更全了。
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省城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可他知道星星就在那片暗橘色的天幕后面,亮着的,只是被挡住了。他在路灯底下慢吞吞地走着,帆布包里的画纸在行走的节奏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他往前走。
校园的铁栅栏门半掩着,他侧身挤进去,地锦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新一季的夏天过去了,秋天又来了,墙上的老藤要重新变红变枯再落光,然后重新发芽。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那张新名片,指尖压着它的硬边,在黑暗里往前走,没回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