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汇归》骨上书

1、噩梦 火光。

　　火光。
　　那不是寻常的火。灵焰比凡火炽热百倍，烧得空气扭曲，灰白色的烟尘翻涌升空，将夜空染成一片死白。
　　剑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地传来，一下，又一下。有人抱着他，手指冰凉，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那只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个人用尽最后力气时的痉挛。
　　“别出声。别出来。”
　　他看不清那张脸。素色衣襟上浸透了血，从胸口蔓延到领口，像一朵在雨中溃烂的花。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嘶哑、绝望，穿透火焰的噼啪声和建筑坍塌的轰隆声，直直刺入耳膜——
　　“砚之——！”
　　苏砚之猛地睁开眼。
　　溯尘谷的雾气终年不散，此刻正从谷口漫进来。他盘坐在青石上，全身已被冷汗浸透，素色布衣紧贴在背上，像一层冰冷的壳。左眉骨下方那道淡红色的印记在发烫——每一次那个梦出现，它都会这样发热。十二年，从未间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新茧覆着旧茧。
　　十二年前，苏家满门尽灭。他蜷缩于大火后的废墟中，被师尊叶寒舟救起。师尊问他姓名，他说：“苏砚之。”师尊默然良久，叹道：“这名字不好。砚台易碎，‘之乎者也’又太虚。我替你改一个罢。”
　　“不改。”
　　那是他爹给取的名。苏远洲。父亲盼他如砚台般端方沉稳。这句话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非他亲耳所闻，是他猜的。因为那夜之后，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溯尘剑横放膝头，暗银色的剑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闭上眼，重新沉入经脉。一缕缕灰白色的冥浊之气从谷地深处被牵引而来，顺着剑身缠绕而上，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溯尘术”。
　　将冥浊之气引入体内，以玄魂道心法炼化。冥浊之气是天地间最驳杂的力量，蕴含怨念、执念、死气，正道修士视之为毒药，玄魂道修士却以此为食粮。
　　每一次引气入体，都如在经脉中灌入一道冰河。千万根细如毫发的冰针从指尖循着手臂的经络一寸寸向上蔓延，痛楚从每一处炸开——不是刀砍斧斫的剧痛，是连绵不绝的、细密的、像有人在皮肉之下点燃了一串又一串爆竹。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可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如丝。
　　十二年。这痛他日日承受。不敢停。
　　雪灵自竹屋中奔出。那通体雪白的灵狐四足踏在晨露未干的草上，印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它奔至苏砚之脚边，以首蹭他手腕，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苏砚之睁眼，收剑归鞘，抬手抚过它的头。
　　“又做梦了？”
　　雪灵仰首，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瞳里满满当当全是忧色。
　　苏砚之站起身，走到谷口的阵法屏障前。师尊三年前外出云游，至今未归，只留下这座竹屋、满谷灵草，以及一枚挂在苏砚之颈间的玉坠——那是苏家唯一未被焚毁的遗物。玉坠不大，拇指般大小，温润细腻，内里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衡光碎片。
　　他握住玉坠，左眉骨的印记又微微发热。此感近来愈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雪灵忽地竖起双耳，朝谷口方向发出低沉的警惕之吼。
　　苏砚之顿时警觉。右手按上剑柄，神识探出——三股气息正自逼近。其中两股携着清灵之气的波动，纯粹而凛冽；另一股则是追踪术的印记。
　　凌霄宗的人。
　　他抬手掐诀，谷口阵法骤亮暗银光芒。
　　三道剑光落于谷口，化作两男一女。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凌霄宗内门弟子的青色法袍，筑基后期。面容阴鸷，颧高眼陷，鹰鼻薄唇。身后一对年轻男女亦皆筑基。女修手持追踪罗盘，指针直指谷内。
　　“苏砚之。”中年男子开口，声透阵法而入，“你修玄魂道，杀害凌霄宗弟子，罪证确凿。束手就擒，或可从轻发落。”
　　杀害凌霄宗弟子？
　　苏砚之眉峰微蹙。他三年未出溯尘谷，何曾杀人？但他不辩。对方何需真相？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玄魂道修士伏诛”的结果。
　　“想进来，就试试。”
　　溯尘剑出鞘。剑身在晨雾中泛起暗银寒光，遥遥指向谷口。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抬手祭出一枚金色令箭。箭身刻凌霄宗徽记——云绕孤峰。此乃“执法令”，唯长老方得持有。令箭化作一道金光，直撞谷口阵法。
　　闷响如雷。地面迸出细密裂纹，符文明灭不定。
　　苏砚之左手掐剑诀，溯尘剑上暗银光芒大盛。一缕缕灰白冥浊之气自剑身涌出，融入阵中。
　　金光与暗银僵持了盏茶功夫。令箭忽发哀鸣，金光骤黯，箭身寸寸碎裂。金色碎片如雨坠落。
　　中年男子脸色骤变。他未料到，一个筑基初期的玄魂道修士竟能破他执法令。
　　除非——他所修功法天生克制清灵之气。
　　“布阵！”中年男子低喝。
　　三名凌霄宗弟子同时出剑，剑光连成一片，结为“三才困魔阵”。三角剑阵意在困而不杀。他们要活的。
　　苏砚之深吸一口气。左眉骨之印骤然大亮——不是温热，是一股自深处爆发的灼烧。印记下的皮肉仿佛撕裂，滚烫之物沿眉骨向下蔓延，一路灼至心口。
　　他咬破舌尖，鲜血的铁锈味满溢口腔。剧痛炸开，将那欲爆之力生生压了回去。
　　师尊曾诫他：衡脉乃底牌，非生死关头不可轻露。一旦暴露，凌霄宗必倾巢来擒——非为仇，乃为贪。
　　苏砚之撤剑变招，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阵法。“鬼影步”全力施为——原地留下三道残影，栩栩如生。三名弟子剑芒齐至，尽数刺穿虚影，方知所中非人。
　　真身已掠出三丈。
　　溯尘剑划出一道弧线，“溯尘术”全力催动。非攻，乃“回溯”。剑尖点中女修手中追踪罗盘，溯尘之力涌入其中，循着残留的灵力痕迹回溯其近日所历。
　　苏砚之“看见”了。
　　罗盘所经之地：凌霄城外城、青禾镇、无妄崖——以及一枚刻着“苏”字的玉佩。
　　那是父亲的玉佩。
　　他心头猛地一沉。只此半息分神，左肩便被一道剑气擦过，衣裂皮翻，鲜血涌出。但他不管。溯尘术之力在罗盘中横冲直撞，与追踪禁制相互撕扯。“咔嚓”一声，镜面迸裂，碎片四溅。女修惊叫后退，面色煞白。
　　中年男子趁机一剑刺来。剑芒凛冽，挟筑基后期的全数威压。
　　苏砚之回剑格挡。金铁交鸣。筑基后期对筑基初期，修为悬殊。他胸口一闷，喉间涌上腥甜，却借力后掠，拉开了距离。
　　溯尘剑上暗银光芒再度凝聚。这一次，他动用了真正的玄魂道手段——“怨念之痕”。
　　那是从无妄崖深处采集的怨念。千年前衡乱古战场，无数修士战死其中，怨念沉积千年，浓如墨稠。此刻怨念之痕如黑色丝线，无声缠上三柄灵剑，沿着灵剑与修士的神识链接，悄然蔓延入三人的神识深处。
　　有人看见幼时抛弃自己的母亲。有人看见走火入魔误杀的师弟。有人看见儿时街头饿死、无人问津的自己。
　　剑阵溃散。三柄灵剑脱控坠落，插地嗡鸣。
　　中年男子咬牙掐诀，正欲祭出更强法器——苏砚之已欺至身前。溯尘剑尖抵其咽喉，刺破皮肤。一缕血线顺颈而下。
　　“谁让你们来的？”声极轻，冷如冰。
　　“你……你修玄魂道，人人得而诛之……”
　　“我问，谁让你们来的。”剑尖再进半寸。“追踪罗盘上，有我父亲的玉佩。”
　　中年男子瞳孔微缩——极细微，但苏砚之捕捉到了。
　　他左手按住对方肩膀，溯尘术再次催动。此番是强行回溯对方近日记忆。中年男子拼死抵抗，片刻即被压制。
　　苏砚之“看见”了——
　　凌霄殿中，一个身着紫色法袍的中年修士将苏家玉佩交予中年男子。紫袍修士面目模糊，腰间令牌却清晰可见：凌霄宗长老令，下镌“刑罚长老”四字。
　　“这枚玉佩上有苏家血脉的冥浊之气，用它锁定那余孽的位置。”紫袍修士语声低沉，“记住，要活的。他体内的衡脉……少宗主有用。”
　　苏砚之松手退步，握剑之指节节泛白。
　　“回去告诉你们长老：苏家血债，我自当亲赴凌霄城讨还。”
　　一掌拍出，劲力不重，冥浊之气却顺经脉长驱直入，将中年男子体内清灵之气搅得七零八落。男子喷血震飞，撞于谷口山壁。其余两名弟子也被尽数逼退。
　　三道剑光狼狈而去，歪斜没入云层。
　　苏砚之独立原地，握剑之手微微发颤。非为恐惧——是为那枚玉佩。父亲常年佩于腰间，从不离身。他幼时爱拽着那玉佩玩耍，父亲便将他高高举起，笑道：“砚之，等爹老了，这枚玉佩就传给你。”
　　凌霄宗不仅灭他满门，更夺去父亲遗物，反用于追踪他。
　　那紫袍长老口中的“少宗主”他听过——林疏尘。凌霄宗百年来最耀眼的修炼奇才，十二筑基，二十金丹，人称“凌霄宗未来”。传其体质特异，经脉天生有瑕，须以衡脉中和体内之物。
　　原来凌霄宗追他十二年，非为“除魔”，乃为衡脉。
　　他垂目看向左肩。剑伤犹在渗血，伤口边缘残留着清灵之气，淡蓝如苔。然此痛较之方才印记爆发时，轻如蚊蚋叮咬。那才是他真正惧怕的——体内那股力量如沉睡的巨兽，每回苏醒，都让他感到自己与它之间的裂缝愈来愈窄。
　　雪灵奔来，以首蹭他腿弯。
　　苏砚之蹲身，将灵狐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柔软的皮毛上。
　　“我没事。”
　　谷口阵法重阖。溯尘谷复归平静。
　　然苏砚之知晓——此地不能再留了。凌霄宗既能寻得一次，便必有二次。他们手中有父亲的玉佩，那上面染着苏家血脉的冥浊之气，任他逃至天涯海角也无所遁形。
　　他必须离去。必须更强。
　　目光落于颈间玉坠。正欲收好——
　　忽然，玉坠内部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芒，一闪即逝，如萤火于黑暗中展翅一瞬。
　　十二年来，此坠从未发光。
　　苏砚之仰首北望。那里是无妄崖的方向，亦是那唤他名字的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