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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审讯室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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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辰没有把钟卫国带去市局。他去了省厅。调令上的新单位,一次都没去过,但证件在手里,章是红色的,名字是打印的,钢印是压上去的。真的。
省厅的审讯室比市局的小,没有窗户,四面白墙,一张桌子,三把椅子。钟卫国坐在其中一把上,手铐已经摘了,但手腕上有一圈红印。他的大衣被收走了,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
陆北辰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台录音笔和一本空白的笔录本。“钟卫国,省卫健委规划发展与信息化处处长。你在省卫健委工作了二十三年,经手过四百多个医疗项目的审批。其中,有十七个项目跟临光生物有关。”
钟卫国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十七个项目,总金额超过三十亿。每一笔,顾临风都给你返了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按照这个比例,你在过去的八年里,从顾临风手里收了至少一亿两千万。”
钟卫国的眼皮跳了一下。“证据呢?”
第陆北辰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这是郑远提供的完整账本。每一笔,每一单,每一个中间人。时间、地点、金额、账户。你需要哪一笔,我随时可以调出来。”
钟卫国看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已经没有退路了、反而轻松了的笑。
“一亿两千万?他少算了。是三亿。”
陆北辰的笔停了一下。“三亿?”
“八年。每年三千万到五千万。加上他帮我炒股、买房、送孩子出国读书的钱,加起来,不低于三亿。”钟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算一笔跟自己无关的账,“你以为我为什么帮他?为了那几个批文?批文不值钱。值钱的是——他知道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他的。”
陆北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为什么现在承认?你可以不认。你可以找律师,你可以说账本是伪造的,你可以说苏念和郑远合起伙来陷害你。”
“因为没用。”钟卫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得很整齐,像是经常做保养。“顾临风进去了,郑远反水了,苏雅的芯片被取出来了。你们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了。我认不认,结果都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陆北辰。“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雅的案子,不要牵扯到我的家人。我老婆不知道,我女儿不知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陆北辰沉默了几秒。“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但你配合得好,可以从宽。”
钟卫国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一个小小的划痕,像是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
“钟卫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陆北辰说。
“你问。”
“三年前,苏雅的车祸,是不是你做的?”
钟卫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是顾临风。但他用了我的资源。修车厂的老板,是我的关系。删监控的人,也是我的人。但我没有亲手做任何事。”
“你只是签了个字?”
“我什么都没签。我只是没有阻止。那比签了字更坏。”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陆北辰站起来,把录音笔关了。
“钟卫国,你的案子,不是我的案子。我只是替苏念来问几个问题。真正审你的人,在外面等着。”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周明远、苏念、还有一个人——苏念不认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夹克,胸口别着一枚国徽。是纪委的人。
钟卫国看着那个人,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终于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不是检察院。不是公安局。是纪委。
这意味着,他的案子不仅仅是刑事犯罪。是政治问题。
钟卫国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陆北辰走出审讯室,关上了门。
苏念看着他。“他说了什么?”
“他认了。三亿。八年。十七个项目。”陆北辰的声音很平,“但他不承认苏雅的车祸是他做的。他说是顾临风。他只是‘没有阻止’。”
苏念看着审讯室那扇灰色的门。门是关着的,但她知道钟卫国在里面,低着头,双手捂着脸。那个画面让她想起了一个人——苏正元。在苏雅的病房外,也是这样,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说“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不一样的是,苏正元是真的“什么都没做”。钟卫国是“做了该做的一切,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
“陆北辰。”
“嗯。”
“我要进去见他。”
“你确定?”
“确定。”
陆北辰看了她一眼,没有拦。他推开门,苏念走了进去。
审讯室的光线很暗。钟卫国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已经从脸上放下来了,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像在祈祷。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念,表情没有变化。
“你来了。”
“来了。”
“想问我什么?你妈的事?”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我妈的事?”
“我知道。是我批的项目。你妈查到的那些数据,是我让人从档案室里抽走的。举报信,是我拦下来的。她的车——”他停了一下,“她的车,不是我动的。但我知道是谁动的。”
“谁?”
“顾临风的人。但我没有阻止。和上次一样。”
苏念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有那支断掉的注射器,GH-007。
“钟卫国,你今天去医院,不是去杀我的。”
钟卫国歪了一下头。“那我是去干什么的?”
“你是去送死的。你知道顾临风被抓了,你知道郑远反水了,你知道你跑不掉了。你不想坐牢,你不想被审判,你不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收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所以你来找我。你想让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然后被警察打死。哪一种,你都解脱了。”
钟卫国看着苏念,看了很久。
“你比你妈聪明。”他说,“比你妈狠。但她比你多一样东西。”
“什么?”
“她没有你这么痛苦。”
苏念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转过身高,走,出审讯室,关上了门。
走廊里,陆北辰靠在墙上,等着她。
“怎么样?”
“他不是去杀我的。”苏念的声音在发抖,“是去自杀的。”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你想哭就哭。”
苏念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响,照得整条走廊白得刺眼。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