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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子弹
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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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这是苏念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被人打了一拳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的疼。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动了一下脚趾,也能动。试着睁开眼睛——
光线太刺眼了。她眯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白。等焦距慢慢调回来,她看到了天花板。白色的,有裂缝,裂缝呈闪电状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你醒了?”
陆北辰的声音。哑的,像砂纸磨过的。
苏念转过头。
陆北辰坐在床边,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他的脸上有几道擦伤,左边的颧骨青了一大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整夜。
“你的手怎么了?”苏念问。
“没事。擦破点皮。”
“你的手在吊着。”
“医生说要吊,不吊也行。”陆北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根吸管送到她嘴边,“喝水。”
苏念含住吸管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我中枪了?”
“嗯。”
“打哪了?”
“左肩。锁骨下方三厘米。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陆北辰的声音很平,但眼神不对,“你流了很多血。”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白色的绷带从肩膀缠到胸口,最外层有一小块淡淡的黄色——碘伏的颜色。她动了动左臂,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能动。
“谁开的枪?”
“赵刚。”
“他人呢?”
“拘了。开枪之后就被按住了。现在在看守所,等审讯。”
苏念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闪电裂缝。
“顾临风呢?”
“不知道。赵刚被捕之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公司那边说他出国了,去瑞士开一个什么学术会议。”
“假的。”
“我知道。但找不到他。”陆北辰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做事情从来不会留下痕迹。赵刚是他的人,但赵刚的手机里没有他的任何通话记录、短信、邮件。所有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现金交易,死无对证。”
苏念闭上了眼睛。
又来了。又是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顾临风永远在下一层,永远比他们快一步,永远有备用的棋子可以牺牲。赵刚被抓了,他还有王刚、李刚、张刚。他手底下的棋子多得是,而苏念这边只有她、陆北辰、一个刚醒来的姐姐,和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
“赵刚为什么要开枪?”她问。
“因为他的任务不是抓你,是杀你。”
苏念睁开眼睛。
陆北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的、硬的、像铁一样的东西。
“那两个人不是检察院的。是顾临风雇的。他们的任务是用赵刚做幌子,把你骗出病房,然后在楼梯间里动手。赵刚以为他们只是要吓唬你,没想到他们会让你开枪。他开枪的原因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把枪递给了他。”
苏念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赵刚是被人利用了?”
“不。赵刚是自己人。但他也被骗了。顾临风告诉他的版本是‘把她带走,关几天,让她别乱说话’。给那两个杀手的版本是‘不留活口’。赵刚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开枪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救你。”
苏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两个杀手的手已经伸向你了。如果你被他们带走,你会死在车上。赵刚选择了开枪——打你,不是打他们。枪响了,保安来了,警察来了,所有人都来了。你活在医院里,那两个杀手跑了。”陆北辰的声音很轻,“他是用你的命换你的命。”
苏念沉默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枪响之前,赵刚的手伸向腰后,她以为他要掏枪。但他掏出来的不是枪——是手机。他在打电话报警。
然后枪响了。
开那一枪的不是赵刚。
苏念猛地坐起来,左肩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不是赵刚开的枪。是他身后那个人开的。我看到了。”
陆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弹道分析出来了,子弹是从你左后方射出的,赵刚当时在你正前方。如果子弹是他打的,伤口应该在正面。你的伤口在左肩,子弹从后面穿到前面。”
“谁开的?”
“那两个‘检察院’的人。枪响之后他们就跑了。监控没拍到脸,车牌是假的,车是租的,用的是□□。找不到。”
苏念靠回枕头上。天花板上的闪电裂缝又开始模糊了,不是她看不清,是她不想看清。
“陆北辰。”
“嗯。”
“我是不是不应该活着?”
陆北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用水果刀削皮。他削皮的手法很笨拙,左手吊着使不上劲,右手在转苹果,苹果在转,皮在断,断成一节一节的,掉在床头柜上。
“你以前削苹果也是这样吗?”苏念问。
“以前不削。买了直接吃。”
苹果削好了。坑坑洼洼的,像被狗啃过。他把苹果放在苏念手心里。
“你应该活着。”他说,“不是因为谁救了你,是因为你还没做完你该做的事。”
苏念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我姐姐呢?”
“在楼上。不知道你中枪的事。我让护士别跟她说。”
“她问了怎么办?”
“说你出去买奶茶了。”
苏念差点被苹果噎住。
“买奶茶?”
“护士说的。不是我说的。我觉得这个借口很蠢。”
苏念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要下床。
“你干什么?”陆北辰按住她。
“去看我姐姐。”
“你刚中枪四个小时,左肩还在往外渗血,医生说你需要卧床休息二十四小时。”
“我不需要。”
“你需要。”
苏念看着陆北辰的眼睛。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苏念先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她看到他左胸的口袋里露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角。信封上印着红色的抬头的,她没看清是什么抬头,但那个红色她很熟悉。
病危通知书。或者死亡通知书。或者别的什么通知。总之是那种红色的、方方正正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指了指他胸口的口袋。
陆北辰低头看了一眼,把信封往口袋里塞了塞。
“没什么。”
“给我看。”
“你先躺下。”
“给我看。”
陆北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苏念打开。
不是病危通知书。不是死亡通知书。
是一封调令。
“陆北辰同志,经研究决定,调任你至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任重案支队副支队长。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报到。”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走了?”
“不去。”
“调令都下来了。”
“我拒了。”
“为什么?”
陆北辰把调令从她手里抽回来,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因为这个案子还没完。”
苏念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组织液,左边的颧骨青了一大块,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个小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
“你可以走了再查。”她说。
“走了就查不了了。省厅不管市里的案子。”
“那你可以交接给别人。”
“交接给谁?赵刚那样的?”
苏念没有说话。
陆北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两条腿伸展开,靠在椅背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看的是那条闪电裂缝。
“苏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吗?”
“因为你正义感爆棚。”
陆北辰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笑,是一种很苦的、像吞了药片没喝水的那种笑。
“我正义感早被磨没了。当了十二年警察,什么案子没见过。好人被冤枉的,坏人逍遥法外的,做了好事被反咬一口的。正义?正义是个笑话。”
苏念没有说话。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陆北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怕死,但你怕你姐姐有事。你不会哭,但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哭。你不会求人,但你今天求了——你求我别开门,求我看好你姐姐。”
他转过头看着苏念。
“苏念,你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你是有太多感情、不知道该往哪放的人。”
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是护士的橡胶底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推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轮子碾过地面,嗡嗡的,像蜜蜂。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留置针。透明胶布贴得很整齐,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速度不快不慢,像某种精确的计时器。
“陆北辰。”
“嗯。”
“调令你留着。等我姐的事完了,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陆北辰看着她。
“你不留我?”
苏念抬起头。
“不留。你又不是我的东西。”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
“行。”他站起来,“我去给你买杯奶茶。你姐喝的那家店叫什么来着?”
“你怎么知道我姐喝奶茶?”
“护士说的。”
苏念张了张嘴想骂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苏念一个人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咬得只剩核的苹果。
核上还有一点点果肉,白色的,甜的。
她把核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左肩在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但心跳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