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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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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打开门的时候，陆北辰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个装着夜宵，另一个装着药。
“你的肺。”他把药袋递给她，“医生开的，你出院的时候忘了拿。”
苏念接过药袋，侧身让他进来。陆北辰换了鞋——上次来的时候他穿的是自己的鞋，这次苏念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式拖鞋扔在他脚边。灰色的，新的，吊牌还没拆。
“你家里怎么有男拖鞋？”陆北辰低头看了一眼。
“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另一双呢？”
“在我脚上。”
陆北辰看了一眼她脚上的粉色拖鞋，没再问了。他把夜宵放在茶几上，打开塑料袋，是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两笼小笼包。粥还冒着热气，小笼包的皮已经被水汽浸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太烫了，烫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喝，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慢点。”陆北辰坐在她旁边，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没人跟你抢。”
苏念放下粥，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不吃？”
“吃过了。”陆北辰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在你睡觉的时候。”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小笼包一个一个地吃完，把粥喝到见底，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然后她靠在沙发上，和陆北辰并排坐着，一起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吸顶灯。
灯罩里有一只飞蛾的尸体，不知道死了多久，已经干透了，翅膀上的花纹还依稀可辨。
“陆北辰。”苏念说。
“嗯。”
“你为什么要当警察？”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因为我小时候被人欺负过。”
苏念转头看他。
陆北辰的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爸是酒鬼，喝多了就打我妈。我那时候小，打不过他，就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一眼，说‘家庭纠纷，调解一下就行了’。然后走了。第二天我爸喝得更多，打得更狠。”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妈走了，再也没回来。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苏念没有说话。
“所以我当了警察。”陆北辰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让别人也遇到那种事。那种报了警也没用的感觉，我不想让任何人再体验一遍。”
苏念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判过很多人死刑——在病历上、在诊断书上、在死亡证明书上。
“你是好人。”她说。
“别给我发好人卡。”陆北辰笑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她，“我最受不了这个。”
苏念没有笑。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是认真的。”
陆北辰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他看着苏念，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每一秒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几点了？”苏念问。
“两点四十。”
“还有十二个小时。”
“嗯。”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整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天际线是一片墨蓝色，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城市。
“你应该回去睡觉。”她说。
“你不也是。”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苏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陆北辰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散漫，但他的眼神不散漫。他在看她，用一种苏念读不懂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明天怎么把你从十八楼捞出来。”
“我答应了一个人去。”
“我知道。”陆北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答应了一个人去，但你没答应不让我在楼下等着。”
苏念抬头看着他。客厅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苏念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陆北辰。”她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因为你不让别人对你好。”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北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把茶几上的空碗收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放在门口。
“我睡沙发。”他说。
“你——”
“你睡床。明天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没有等苏念回答，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毯子，铺在沙发上，躺了下去。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的。
苏念站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进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某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靠垫一样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