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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火红的嫁衣 ...

  •   火红的嫁衣,繁复的层次,覆上我的身。我任由着送嫁的丫头在我身上摆弄。待她们停手,我便看到镜中那张熟悉而又显得陌生的容颜。
      上了妆后更显眉黛如画,却看不出眼中有丝毫做为新娘的喜悦,倒像戴上了一张面具,掩住所有的心事。
      姑娘,嫁衣很美,人也是极美丽的,真好!一个丫头举着镜子在我面前笑道,眼里遮掩不去的羡慕。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裳,第一次穿如此颜色鲜艳的衣,却道不明心中的感觉。
      小时只要有新衣穿便会乐上好几日,如今却只是漠然。人长大了,是否就会变得不易去为简单的事单纯地快乐?因欲望和杂质参杂太多?
      这衣裳其实真的很漂亮,美得华丽,美得甚至有些不祥。红得似火,仿佛可以燃尽一切,包括我所剩不多的情绪。
      我静静看着镜中那个一脸淡漠的自己,仿佛什么都停止了。
      我仿佛又看到那窗外慢慢扩散开的血。
      镜中的人眼底渐流露出一种恐惧。
      姑娘。那个丫头摇醒愣住了的我,有些奇怪地道。听别人说,出嫁的新娘最美最幸福,何况是未来的国母。为何不见姑娘一展欢颜?
      那丫头的神情带有些天真。
      我不禁失神喃喃道:你可真像我妹妹。朝恒,哎!朝恒,可谓用心良苦。
      那丫头掩口而笑,笑容无邪,更似霁晴。
      忽然之间,我觉得心里堵得极慌,不由掀起帐帘,跑至帐外,我好想透透气。
      却迎面撞上了来此的朝恒。
      朝恒扶住脚步略显虚浮的我,眼中闪过惊喜,却是定定地望我,目如星辰般明亮:我的新娘当真是最美丽的。
      我不敢去看他,垂下眼,掩去目中的刺痛,余光中却瞧见了一道寒光闪过。
      朝恒身行一动,带着我避开,另一支手的手指已是生生夹住一柄杀意十足的青锋。
      我不由看向那个持着青锋的刺客,竟是那为我整装的那个神似霁晴的丫头。
      国主大喜,小女子特送上薄礼,还请笑纳。只是国主单手接礼未免怠慢了小女子吧?真是失礼。她含笑道。未握剑的手却是片刻不停,一掌拍向朝恒怀中的我。
      朝恒眼中怒气一盛,将我推开,出掌迎击。她竟是松开手中的剑,借着朝恒的掌力,纵身朝我跃来,动作灵敏迅速地用手指扣住我的颈部,立即稳住了身行,笑嘻嘻道:多谢国主助小女子这一臂之力,这姑娘今日由小女子带走。国主的婚期恐怕该延期至日后了。
      朝恒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你的目的其实一直就是锦瑟,行刺本王不过是个幌子。
      国主英明,小女子本想趁整装之际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可惜偏撞上国主,只得硬着头皮来打声招呼。国主当真功夫了得,若不是这姑娘在手,小女子难保今日可全身而退。她目光陡然一寒。给我准备两匹快马。国主定不想我一紧张,力道一时没捏好,伤了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吧?
      她边言边加重手劲,我只觉气息一滞,呼吸变得有些艰难。
      朝恒眯起眼,似在权衡着形势,但立即挥手命令道:照她说的办。
      不多时,有人牵来两匹马。
      她挟持着我上马,道了声“多谢国主肯成人之美”,便是策马而奔。
      我一直没动,听着过耳的呼呼风声,心中并无多大的波澜,平静得连我也觉莫明,竟是事不关己一般。
      没想,她竟是朝敦煌的方向去。
      待将追兵甩远,我们便弃马从车,那两匹马被她打发地朝另两个方向奔去。
      我仍是无法猜透她此行的目的,只是平静无痕道:姑娘勇而有谋,堪称女中丈夫。
      这话我只当你在赞我。她笑着看我,眼中却隐了分怒意。可惜就算你将我夸得如何国士无双,天上有,地下无,我也不会放了你。你就安心待着吧,谁让你是锦瑟姑娘呢?
      哈?我迟疑一下,试探道。你与朝恒,可是有冤仇?
      她明显噎了一下:在今日之前,我都未曾与他蒙面,何来冤仇一说?
      那便是与我有关。我笃定道,继而沉吟。可我不记得有见过你。
      我又重新将她打量了一番,除却与霁晴的神似外,我确是没见过她。
      你是未曾见过我。但我对锦瑟姑娘你却是闻名久矣了。她冷笑地将我自上至下看了一番。果真是处事不惊,不动声色中却足以将人推入深渊,以致万劫不复。隐藏在这样一副柔弱皮囊下的蛇蝎心肠,令人防不甚防。方才你赞我,我也该回回礼。对锦瑟姑娘,小女子也是佩服得紧。
      我何尝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刺之意,却是淡淡回了句“我从不知自己是如此的”,便阖目不语。
      与人逞口舌之快并不明智,特别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
      她亦是闭了嘴,虽未去看她,却可感到她的敌意。
      两人沉默了许久,只听得见车夫赶车时挥鞭和车轮辘辘的转动声。
      然后,她开口道:你就不好奇我掠你来的目的?
      我依旧闭眼,听着自己静静问:你会告诉我?
      没有疑问,没有好奇,一切都是静的。
      她轻笑出声:还是你沉得住气。我告诉你,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为何要见?
      你不得不见。你害得他受了整整两年的苦,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你不但毫无悔意,还要为他人披上嫁衣。她怒道。
      我忍不住心中一颤,已然明白她话中所指的人。
      是他?!
      是姬羲衍。
      他何苦如此?
      此番要我如何去面对他?
      我睁开眼,作出一副毫不为此所动的模样,问:是他要你来找我的?
      她拧起眉,道:不,他说不可勉强你。是我看不过,瞒着他来捉你回去的。他对此全然不知。
      我轻叹一声,缓缓道:那,便不见了。
      我的声音是如此的冷与决绝,在心里划过后,心便随之冷了死了。
      这由不得你。她柳眉倒竖,狠狠道。
      那就带着我的尸身去吧。我平静道,静静的声音在车厢里空空回荡。
      我知道她此时定是想把我碎尸万段的。可是,有时,相见不如不见。我和他什么都挽回不了,见了又能如何?
      只是徒增伤感。
      马车倏然停住,我的身子不由前倾。
      她怒起,破口道:你怎么赶车的?想死么?
      说罢,一脚踹出,便是跳下了车。
      放她走。一个男声低吼道。随即是几声有力的抽鞭声,却是空空打在虚空之中。
      不放,绝对不放。她不肯让步。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要我此时放人,绝无可能。
      你不放,我放。男子道,口气不善。
      不成。她毫无退让。
      我静静坐在车内,任由他们僵持。
      我不想再陪你胡闹下去。男子终于忍不住大吼道。那女人铁石心肠,本来就见利忘义。你没有听她说了么?她可不是那种随口说说就会了事的人,到时人真死了,你要我如何向爷交代?
      你倒是满了解她的么!她陡然出口的话夹杂着酸味。
      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跟我闹别扭了。男子口气软了下来。
      她笑道:得,这次就先不与你计较。
      多谢夫人大量。
      没个正经,谁是你的夫人?她徉装气道,幸福却是不掩而出。突然,语气一黯。可是,七爷……
      就别见了。我还怕这女的给咱爷捅刀子呢!男子边说边掀起车帘。
      果真是葛流云。
      我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叫了声“葛将军”。
      葛流云冷哼一声:不与我等同行,便滚下车。老子没那么多闲功夫与你磨蹭。
      我也不怒,慢慢走下车,走过他们的身边,在他们看不到我神情的地方,抬头仰望天空,轻声道:好好照顾他。
      如果我给不了他幸福,那么至少他们可以。他们的身上有幸福的气息。幸福是可以传染的,只要他们留在他的身边,至少他不会太过寂寞。
      你不去看他么?她突然喊道。真的不去么?就算七爷快死了,也不去么?
      我一惊,回过头,全身的血液在闻言的那刹瞬间静止,良久才重新流淌。我喃喃道:即使要骗我回去,也不可咒他。
      回神时,却已觉自己竟是泪流满面。
      我努力地擦拭着脸上的泪,心里不住告诉着自己,不可被骗,不可被骗。
      泪却是越擦越多。
      你知道我没骗你的,他真的快死了。她低声道,神色黯然。
      我知道的,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的,那毒其实早已无药可解,唯一的解药已然被霁晴毁掉。
      我不过是,想骗骗自己,骗自己说:从现在到很久很久以后的将来,他都会同我一般,活在同一片蓝天下,赏同一轮明月,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无论相距多远,依旧在,一直都会在的。
      可是,我的自欺与欺人却是如此单薄和不堪一击,被她一句话便能轻易击了个支离破碎。
      我似乎一下就崩溃了,失控地蹲在地上,将头埋于膝间,单薄的肩彷若会碎掉般瑟瑟地抖着。
      她走至我面前,手轻轻拍着我的肩,叹道:既然如此相爱,又如何忍心就此不见?
      我嘤嘤低泣仿佛一个失措的孩童:我其实比谁都期待与他相见。可是,我不能,不敢。我用我这双手,这双手,我亲手害了他。
      七爷不会怪你。她宽慰着我,说。
      我知道。他向来宽容。我不想仗着他的优容,便涎着脸皮留在他身边,那样是不对的。我抽泣道。
      去吧!看看七爷。七爷岁嘴上不说,但我们都清楚,他是想再见见锦瑟姑娘的。她道。
      葛流云不耐地站在一旁插口道:真是不干脆,麻烦!要去便去,哪来那么多顾虑?我可告诉你,再迟些,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到时还要麻烦我为你开道。
      她横了葛流云一眼,他便闭口不言。
      看来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我不禁轻笑,拭去眼角的泪痕,吐了口气:带我去见他。
      便是率先跨上了马车。
      不多时,他二人也相继上车,马车便又重新飞速前行。
      姬羲衍,这次我因此事而哭过,但以后再也不会。
      我不想在你面前弄得悲悲戚戚。
      我是锦瑟,那个你在敦煌认识的锦瑟。
      我不是那柔弱的女子。

      马车顺着丝路,经玉门关,入敦煌城,然后停在一处别院。我随葛流云他们下车入院,那时的天已渐黑,城内的灯火渐渐亮了起。
      一排的灯笼次第引开,迤俪而来,那是一队巡院的卫兵。由此可见,为了他的安全,葛流云他们是下了番工夫的。
      他还在书房里。月晚意低声道。
      月晚意是她的名字,听她自己说,她是葛流云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而且月家是江湖中的颇有名气的武林大家。
      我向月晚意微微颔首,独自推门入屋。
      书房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房内唯一的亮光来自于书桌的那盏灯火。
      或许是累极,他竟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我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他依旧处在灯火阑珊之地,那刻,我突然有种很心安的感觉,仿佛无论走到何处,走过几生几世,我都能凭着这样的灯火找到他。
      我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每一种感觉都分外珍惜,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我有种发出声响便会惊了眼前这一切的错觉,我担心一旦出声,他会从我面前消失。
      我拿起在一旁的一件长衣小心翼翼地覆在他身上,心里忍不住叹息,他仍是老样子,一点都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人都病成这样了,还抛不下那些江山社稷。
      我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容,他清减了,憔悴了。
      我忍不住伸手去触及他的脸庞,只觉心疼,心酸。
      他有所察觉,缓缓睁开眼,一脸刚睡醒的平静,自语道:怎么就睡着了?近来精神越来越不济了。
      我心里一酸,忍不住唤了一句“大人”。
      他抬起眼看我,有一瞬的动容,继而自嘲道:怎么见到锦瑟了?是眼花了么?
      大人。我难过地看着他,轻声道。是我,我来看你了。
      他的身子明显一震,惊愕地看着我。
      我拉起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上,喃喃道:大人,对不起。
      他的手轻轻一颤,然后恢复如常,平静地笑道:果真是锦瑟。
      嗯。大人清减许多,都是我的不是。我哽咽着。
      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生平结怨太多,别人寻仇上门罢了,与你无关。他道。
      大人,为何不怪罪于我呢?
      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有其必为的道理,我不能因这事危及到自己便去苛责别人不该如此,那样是不对的。他笑道。那样宽容,可那样的宽容令人觉得心疼。
      我蹲下身去,有些依赖地靠在他的身上,轻声道:我……并不想害大人的。可当时我必须救我的妹妹。结果到头来我随也救不了。大大人中毒,妹妹也中了毒,最后还坠楼而亡。我明明有去阻止的,可是她已经躺在那里,无法动弹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我无法再说下去了,只要想到当时的情景,我就不由全身颤抖。我微微皱起眉头,将眼闭了起来……

      当我回神追下楼去时,霁晴已是躺在那样的血泊里了,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坏掉的布娃娃,我想冲上去抱住她,却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地。我怕,我怕一动到她,她的血会流得更快。
      朝恒闻声赶来,察看了一下她的情形,蹙起眉对我说:这样的伤,这世间恐怕只有他能救得了。
      谁?我心中不由一动。
      你师傅。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我这就去找他。
      我拼命地往师傅住的地方跑,师傅极少医人,特别是断手后更是如此。医者能医人而不能医己,那是怎样的一种灰心呢。我不是师傅,我无法理解。但霁晴绝对不能死。
      如果师傅是救她的唯一希望,那便是求,我也要将师傅带到她面前。
      朝恒答应了我会尽力让人为霁晴续命的,我信他。只要师傅肯出手相救,那么,霁晴就还会有一线生机的。
      我抱着这样的侥幸,找到师傅。
      他却是硬着心肠不肯相见,任由我如何苦苦哀求,都不肯救霁晴。
      锦瑟,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你就算强拉住她,她也不会对你心存感激的。她会趁你不注意时再想方设法的退回。你何必白费心计?师傅对我如是说。
      可是,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师傅不由冷笑:也只有你当她是妹妹,她何尝当你是姐姐了?锦瑟,你还是不够明白。
      我被师傅的话深深刺痛了一下,连霁晴都亲口承认,她不过是在利用我而已。我不及师傅看得明白透彻,不比霁晴有心计城府,甚至无法尽心去对待别人。
      但是毕竟有在用心,用心了便会有感觉的。但我不想因自己比别人多付出一份真心,便要求别人也该如此对待我,那样是不对的,是不是?
      所以,霁晴我是要救的。
      我扬起头,对视着师傅的眼眸,笃定道:师傅,救她。
      师傅转过身去,口气亦是无比强硬的:那我也告诉你,我绝不会救她。庄墨淼的女儿,我不救。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过是托你的福,不过是为了使你能更尽心地替负羽楼办事,我才会留着她这条小命。但事到如今,不必了。锦瑟,你给我乖乖留在库车,剩下的事,你就不必再插手了。
      我的身份暴露了,便是连被利用的价值也没有了么?原来师傅一直是如此算计着徒儿的。我冷冷道。
      随你怎么想。师傅拂袖而去。
      一道紧闭的门切断了我的所有希望。
      我心灰意懒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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