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五十三章 “人若是不 ...

  •   凤栖梧桐——

      哪怕是不曾读过书的贵眷妇人,也早已在这几月沸沸扬扬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晓得了这一句关于栖梧宫的由来和寓意。

      王后是上朝飞来的鸾凤,落在了南昭这片土地。也只有这样尊贵的身份,才能得到大王爱重,将栖梧宫高高地建在了山巅,与王的寝宫并肩而立。

      这是南昭从前不曾有过的先例,所以除了王后大婚时有幸在新房亲迎的几位宗亲王妃外,众人都是第一次攀上王宫的至高之处。

      先喘允了气,再理一理衣裙,然后至宫门口递上邀贴,左右侍立的宫女一一核对姓名,便被迎进了正殿暂候。

      方夫人有意放慢了脚步,待与引路的宫女拉开些距离,她骤然用力捏了捏身边人的手心,用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沉开口:“看到了吗?整个太和城,没有比此处可好的归宿了。”

      身边人手上一阵吃痛,脚下却更加稳重。

      见她不说话不应声,方夫人不悦地转过头去看她,明明是桃李年华的小娘子,鹅蛋脸,杏儿眼,身姿窈窕,不说国色天香,却也算得上是花容月貌,楚楚动人,可眉目间却总像有化不开的愁绪,经年不见一个笑脸。

      往往看到这样的她,便又舍不得多说重话。

      家逢变故那年,女儿尚在总角,没享过什么富贵,便先在流放的路上吃尽了苦头,一边哭一边成长一边学会坚强。郎君和儿子还可以自己挣前程,只有她被拖累了一年又一年。

      方夫人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便见她抬起眼眸,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阿娘,人多眼杂,莫要失礼。”

      果然,下一瞬,不远处传来日东王妃豪爽的声音,径直朝她们而来。

      “方夫人侍奉王后向来最是积极主动,怎的今日来得这样晚,倒落到了我后头。”

      方夫人立刻敛神转身,朝着日东王妃欠身赔笑,丝毫没有被揶揄的不快浮在脸上。

      “妾身因旧年变故患有腿疾,不如王妃健步如飞,让您见笑了。”

      严家的来历,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说的这样坦荡,倒让日东王妃生出几分戳人痛处的尴尬来,她蓦地一噎,好半晌才转过头去望向方氏身边的年轻女子。

      “这是严二姑娘吧,倒是少见你出现在这种场合。”

      严惜君便蹲身纳了个福,不卑不亢,“王后相邀,妾不敢拿乔。”

      这对母女!竟是一个比一个的会装腔作势!

      日东王妃在心里哼一声,对这种软绵绵的刺头很有些不喜,但一想到如今两个儿子的前程说不定就要捏在严家人手里,也不得不先按捺下气性,开始虚与委蛇了起来。

      “年轻姑娘家,正该多出来走动交际,一味地养在闺中人未识,如何相看得了好人家呢?”

      她语重心长,一副为人着想的热切模样,又转过头去同方氏亲近地挨了挨手肘,“听说近来府上媒人盈门,不知可有中意的,说出来,我替你参谋参谋。”

      此时,殿内已三三两两聚了许多人,其中便有这些时日向严府提亲的人家,一日两日都没得到答复,有觉得严家傲慢的,便重重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也有还心存希望的特地绕过来互相见礼,拉着严惜君不住地夸赞。

      众人正寒暄得热切,忽闻一阵佩玉鸣鸾,暗香疏影,自内殿由远及近,一路袅袅而来。

      说话的都噤了声,闲立的则挺直了背脊,四处参观的也立刻回到了殿中,不约而同地都理了理发髻和裙曳,屏气凝神,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昭仰的目光。

      走在最前的是两名手提镂金香炉的宫女,炉中熏着香,悬有铜铃,既有青烟白雾萦绕,又有鸣鸾叮咛脆响。

      紧跟在后的是另两名手执雉尾扇的宫女,两柄雉尾扇交叠在前,成了一座可以移动的雀羽屏风,将身后人影遮得若隐若现,直至踏入正殿那一刻,才豁然打开。

      这样的排场让人想起佛寺中的飞天壁画,仙女手持法器,飘带凌云,纵使身边簇拥的女官美人如云,也能让人一眼就辨出正中高贵明艳,风华绝代的那位,便是此间栖梧宫的主人。

      “参见王后。”

      女眷们站得稀稀拉拉,行礼的声音却很齐,玉汝望着众人叫了免礼,然后目光一一扫过,温和可亲地开口道:“今日是辜月伊始,吐故纳新,万物充实。我邀诸位来,意在相携同游,宴饮取乐,千万不要过于拘谨了。”

      王后平易近人,她们却不敢真的太过随意,毕竟大多数人都是第一回正式拜见,摸不清王后的脾气性情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也有大胆些的,在踌躇里试探着开口,“王后如此可亲可敬,更叫民妇汗颜……”

      说话的是个圆脸妇人,瞧着四十来岁的年纪,梳着南昭椎髻,穿的却是一身燕朝的大袖纱罗衫。因她开口,身边人自觉地让开了几步,也是此时,玉汝才慢慢发现,今日来客中不少女眷都穿了燕朝的服饰,想来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吧。

      “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素日招猫逗狗,游手好闲,前几日竟还胆大妄为,冲撞了王后,民妇本该负荆请罪的,却还能蒙您相邀,实在是惴惴不安,无地自容啊!还望王后今日给民妇一个鞍前马后的机会,为孩子赎罪一二。”

      这话有三分真,就有七分是故意,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先行做低姿态,就是料定了这位新来的王后为了树立自己宽和仁厚的形象,就不会再刻意为难。

      郭蔚立在玉汝身侧,适时附在她耳边提醒道:“这位是乌蛮大族陈氏的当家夫人。”

      玉汝不曾打听那几个被关进大狱的纨绔都是谁家子弟,但此时此地,他们的母亲却如雨后春笋般,顺着陈夫人的话头都站了出来向她欠身致歉。

      就连日东王妃亦涨红了脸,被裹挟着不情不愿地上前两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娘家那个混账东西,被他爷娘宠坏了,竟是个有眼无珠的,也敢在王后面前放肆,连带我的老脸也被丢尽了。听说他们现在还被大王关在大狱,依我看,关的好,就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这番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面面相觑,一脸的欲言又止。

      她家被关的是侄子,自然没那么心疼,她们被关的却是自己的骨肉,一想到孩子还在大狱里受苦,怎么可能不心焦。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玉汝心有所感,哪怕知道陈夫人有当众裹挟之意,也不愿意计较一个母亲的慈爱之心。

      她温声宽慰,“圣人最爱言,养不教,父之过。男子既然做了一家之主,要请罪,也该轮到他们的阿耶向大王请罪,与夫人们有何关系呢?他们虽然言行有失,却已得到了惩戒,过两日便会放出来的,此事便算揭过,我不会再放在心上。今日诸位都是我请来的贵客,宫苑好景正盛,不妨释去牵挂,及时行乐。”

      日东王妃立刻嗳地一声喜笑颜开,“我就说王后最是温柔和善,何需颤颤巍巍地担忧那许多!”她又上前几步,甚至一把挤掉了郭蔚的位置,很是亲热地挽上玉汝的臂弯,拉着她介绍一拨一拨上前行礼的贵眷们。

      “这几位王后都是第一次见吧,这是陈夫人,这是张夫人……”

      轮到方夫人上前时,玉汝才发觉,这位本该和日东王妃一样亲近地人,今日却显得格外的安静。

      “这是方夫人的掌上明珠,严二姑娘,严惜君。”

      面孔陌生,名字却很熟悉。

      玉汝自然而然地将目光飘了过去,便见那女子朝她盈盈拜礼,动作严谨,姿态娴熟,可见虽然久居南昭,却从不曾疏于燕朝的礼仪。

      她抬手虚扶一下,然后转过头去对众人说:“羲和景明,何必浪费时间在这一处,诸位不如随我移步宫苑,边游赏,边闲谈。”

      王后发话,自然无人敢有异议,只是难免觉得有些可惜,听说这内宫寝殿和后苑的栖梧台,才是真正的雕栏玉砌。

      不过,这种可惜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在宫苑的一步一景,丝竹管乐里弥散了。

      前几日出入王宫,玉汝或乘马车,或坐象辇,都是走两侧宽敞的王宫大道,今日与众人沿山道、溪涧、曲径游览穿行,才知道原来绿树成荫的山麓深处也别有洞天。

      仲冬时节,若在长安,早该是林寒涧肃的,王宫之内却是处处一派盎然绿意,走到哪里,都能闻见流水淙淙,碧草芬芬。

      几处可供人坐卧修葺的凉亭、馆阁有伶人乐工演百戏,奏歌舞,至溪涧穿流的洞庭岸边,更是早早摆好了蒲团、草席或杌凳,一场曲水流觞翩然而至。

      玉汝感叹南昭四季如春的自然之景,宾客们则惊喜于稀奇有趣的宴乐布置。

      她放话不必拘束,于是爱看百戏的去了晔凉亭,喜好歌舞的去了乐正阁,对曲水流觞感兴趣的年轻娘子们则临溪而坐,一道道精致的茶点,香醇的秋醴顺流而下,玉汝在飞鸿台凭栏而望,只觉漫山遍野都是欢声笑语。

      “王后今日明明也穿的南昭襦裙,可我怎么总觉得,您身上的要比我身上的飘逸许多。”

      日东王妃黏她黏得紧,一直随侍左右,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终于忍不住开口。

      玉汝笑笑,指尖捻起裙曳一角,“大概是因为它吧。彭司衣用燕朝的蜀锦,单丝碧罗,做了件南昭样式的笼裙,罩在襦裙之外,便会有若隐若现,飘逸清透的效果。”

      飞鸿台上仍有些不曾四处赏玩,只围着她转的贵眷夫人,闻言皆上前来,虽不敢上手触碰,目光却专注流连,不住地赞叹:“早听说王后身边有九名女官,各司一职,个个玲珑剔透,蕙质兰心。这蜀锦咱们也买过,却从来没想过用燕朝的布料制成南昭的服饰,这双手巧的……王都最好的绣娘怕也及不上呢。”

      玉汝对旁人的恭维向来入耳不入心,却很喜欢听她们夸自己身边的人,便在唇边挂上抹雍容浅笑,在鹅颈座上歇下来,听她们你一言我一句地,从手巧的司衣女官,夸到操办宴会的司宾女官、司膳女官,以及满腹诗书的司籍女官。

      “还有那位杜司药,看着年纪轻轻弱不禁风的,医术精湛不说,性子更是沉稳干练,那些伤患的骨头说掰就掰,这么咔擦一下,眼也不带眨的!”

      “说起杜司药,我还知道件更稀罕的事,那红云阔被西洱王妃宠上了天,从小到大眼高于顶,是多不可一世的性子啊,这两日被罚在医棚做工,倒温顺成了只垂耳兔,杜司药让熬药便熬药,让端茶便端茶,有时故意打碎一两个药碗,四个时辰就变成了五个时辰、六个时辰。”

      “咦,你怎知道他是故意打碎的?”

      “哎呀,年轻儿郎,无非就是这些小心思,我家大人十来岁时同他那是一模一样,每日变着法地来我跟前晃悠,有时故意磕碰点皮,有时采一筐野菌送到门前来说自己吃不完……”

      那位夫人嘴上调侃抱怨,语气却多是嗔怨,眉眼间甚至还隐隐藏着甜蜜,那是未经苦难,受尽爱宠的人才会有的天真。

      玉汝没有想到,杜婉言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她也曾问起过红云阔与任海二人在医棚是否安分守己,有无再生事端,杜婉言一一答了,面上平静,并无任何异样。

      她不由托腮陷入沉思,到底是这位夫人言过其实,还是婉姐姐有意隐瞒呢?既然与圣人已山水相隔,她并不介意婉姐姐觅得一段新的良缘,可是那个红云阔,看着不像是她会喜欢的样子啊。

      “真是羡慕你啊,和郎君数十年如一日的蜜里调油。哪儿像我家那个,除了成婚头两年还有些热络,这些年和坐冷窖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谁说不是呢!不怕守寡,就怕守活寡,不怕坐冷窖子,就怕郎君回家冷若冰霜,去了外面倒是从不耽误花天酒地。”

      “这也算好的,至少人还中用,人若是不中用了,三四十的年纪就已经成了头拉也拉不动,耕也耕不了的老牛,看着人模狗样,实则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玉汝从沉思冥想里拔出意识,浑身一个激灵地抬起头,完全不知她们是从何时将话题聊到了这上头来的。

      她震惊到瞠目结舌,想要阻止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南昭,这种事原来也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交流闲谈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周三更,有更新必在晚六点,期待您的收藏与评论^_^ 下一本写:破镜重圆|坚韧孤女X深情帝王,有兴趣可以点点预收 《玉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