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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县主赤诚 ...


  •   金乌西坠,顺天门的净街鼓又开始了它这一日的使命。

      鼓声先缓再急,后来越来越重,每一次击鼓都是在催促路上行人尽快回到里坊。武侯们开始尽职地四处督查警戒,坊正则踩着点落钥关门。

      与此同时,一辆两驾的紫盖通幰车却不紧不慢、堂而皇之地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有新入职的小武侯眼尖但显然阅历尚浅,立时便拉开了弓:“什么人?胆敢犯夜!”

      身边同僚一个爆栗砸下来:“嫌命长吗?还不快收起来!”见他一手吃痛捂了脑袋,另一手却仍抓着角弓不放,反应过来的另外几人连忙上前帮忙将他一起摁了下去。

      “便是不知是谁,单看那赤质紫纁,红锦通幰也该晓得不是你我能冒犯的人。你一人莽撞事小,可别害了咱们整铺的人。”

      领头的武侯稍年长些,知道能进金吾卫当差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寻常白丁,所以厉声警告之后,挥手示意那几人松手,然后上前一步,颇为贴心地替小武侯扶正有些歪掉的头盔。

      “少年郎,刚入职时都想着要建功立业,这我理解,但也不能心急呀。你再仔细瞧瞧,那马车本是王妃公主才能乘的厌翟车,却也能左建旗右载戟,如此比肩亲王的仪制,除了深得先帝恩宠破例赏赐的齐国大长公主府,再无第二人有此殊荣了。”

      有人笑着接话:“这小子午间告假,少瞧了场热闹。今日圣人在含光殿前和宗女们打马毬,后来又在紫宸殿赐宴宗亲……马车里应该是刚辞宴出宫的齐国大长公主之女贵乡县主吧,今日主队又是她拔了头筹,得圣人亲赐金月杖。宫里若是行宴太晚,别的贵女多半都会留宿宫中,也只有她,从来都是无论早晚,哪怕刮风下雨,也一定会赶回府为大长公主侍奉汤药的。”

      又有人感叹道:“县主赤诚至孝,长安无人不知。”

      于是不知怎的,他们这伙弱冠少年开始远远地跟在那辆马车身后。队伍里偶有四目对上,却又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好似都只是在恪尽职守地巡视街巷,至于充当这位尊贵而孝诚的皇家贵女一程“护卫”,只是顺便罢了。

      经过朱雀街,过了开化桥,便是崇义坊。

      二十年前,这里最大最豪奢的宅邸,还属荥阳郑氏。后来齐国大长公主出降郑氏,先帝爱女,不惜令郑氏府宅旁的三十余富户搬出,划下几乎半坊之地,建下这座富贵至极的公主府。

      因占地广,公主府几乎每道侧门都可临街而开。

      只见那驾通体富贵的逾制马车最终停在了西侧门,守门的阍者立刻提灯搬踏,恭迎小娘子回府。

      护卫的武侯们知道这一程路终归到了尽头,正欲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巡街,便见那马车上先下来一位穿半臂绿衫,梳多鬟髻的婢女,提着食盒张目向后四望。

      是,是在看我们吗?

      几人心虚地看看彼此,嘴里张不开口,脚下也似绑了千斤石,一时无法动弹。

      却见那婢女竟还拔步朝他们走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武侯们慌不择路,脑中还费劲想着托辞,便听那婢女站到跟前噗嗤一笑,而后道:“我家县主说,诸位尽职尽责,有如长安壕堑。今夜有劳你们一路护送,这是圣人赏的宫中玉露团,县主借花献佛,便以此为谢啦。”

      食盒接过来时,他们还有些呆愣,循着那婢女远去的背影往前望,马车旁一抹茜黄身影好似夤夜里的烛火,也如天边绚烂的朝霞。

      风吹起她的绿罗披,月拂过她的金花步摇,珍珠笏头履带着她无声远去。直到公主府侧门重新阖闭,空气里似乎仍隐隐有着醉欲迷人眼的暗香浮动。

      -

      “县主。”

      “县主。”

      ……

      齐国大长公主的寝屋,深广宽阔有如禁宫大殿,或是雕刻繁复寓意吉祥的落地罩,或是用料华贵纹样精细的巨大屏风,将屋内巧妙地隔成了一重重用处不同的屋舍,每一处独立的空间里都左右端立着两名高髻婢女,在贵乡县主经过时,一一肃然行礼。

      她莲步轻移,步伐端庄,一举一动都是无可挑剔的仪态万方。

      贵乡县主姓郑玉汝,是齐国大长公主李溶月与驸马及太常卿郑有衡的独女。与多随父亲学习历练的兄长不同,她自幼长在母亲膝下,得到公主的悉心教养,先帝在时爱屋及乌,四时赏赐从未间断。

      及至最深处,大长公主凤榻之前,她敛衽屈膝,于榻前的紫红落地蹙金绣拜垫上顿首。

      “母亲,玉汝回来了。”

      凤榻上斜倚的大长公主以手支颐,原是阖目假寐,闻此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染着凤仙花蔻丹的指尖轻轻一抬,便有司寝女官会意上前两步,将行礼的县主虚扶起身。

      “今日可赢了?”

      到底还是来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母亲这一问,即便那语气平淡无波不辨喜怒,郑玉汝依然觉得似有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她。

      屋内云烟薄卷,空气中弥漫着甜辛的气味,细嗅之下,还带有些若隐若现的豆腥味,正无孔不入地从鼻间钻入她的大脑。

      这是尚药局名医许胤宗给出的熏蒸疗法,以黄芪防风汤十斛,熏蒸于塌下,药气如云烟盈室,既可密入腠理,也可自鼻息传导于肺腑。①

      自先帝殡天,齐国大长公主的风疾便越来越严重了。罹患头风几乎成了李燕皇室的另一项诅咒,即便至尊如天子,富贵如公主,一旦遗传,都难以在这家族宿疾下幸免。再加上至亲的兄长意外暴毙,不看好的侄子却弑叔夺位,一向宠逾众亲王的齐国公主从云端跌落,即便只是微弱的待遇之差,都会让她阴郁不满,勃然大怒。

      玉汝身为人女,无力为母亲消解病痛,也只得硬着头皮答话:“回母亲的话,女儿技艺不精,败给了圣人。”

      她赧颜垂下头,而头顶再响起的声音果然便带了三分愠怒。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更得先帝亲授绝技,那李重泽不过是晋王兄的第三子,宫宴上只居末席,到底是你技不如人,还是你也学了那群趋炎附势之徒,不敢用尽全力唯恐得罪那个得位不正的新天子?”

      这话有问题吗?受尽先帝恩宠,礼逾众亲王的是齐国大长公主,而非是她。公主敢自恃长辈身份不敬新帝,但她不能。

      可母亲威严之下,她不敢直言,只能扑通一声复跪下去:“是女儿的错,还望母亲珍重贵体,勿要动怒。”

      先帝子嗣兴旺,除却早夭的,成年的儿子也有二十之多,女儿却只三个。长女齐国公主是发妻惠慈皇后杨氏所生,自幼珍爱非常,常常连一母同胞的太子阿弟也要避其锋芒。

      这样尊贵无匹的出身,本是一眼望得到底的富贵永久,但皇家从来没有永远的权利稳固,本应该继承皇位的胞弟暴毙,并不亲近的侄子却执掌了江山。皇位更迭,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遇也在悄然间不复存在——

      大宴上皇帝左下首第一席不再属于公主,而变成了圣人的皇后;

      九州四夷进贡的方物不再由公主第一个享受,而是送入了掖庭,被不分品级的后宫娘子们挑选;

      只需一纸斜封的墨敕文书便可让门下幕僚拜官封爵的权利更是成为了过去,新天子曾派内侍到公主府申斥:“牝鸡司晨,祸延江山,姑姑只需做一位安享富贵的大长公主,不得逾矩,妄预朝政。”

      这于齐国大长公主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到这里,便愈加愤恨,大长公主双眼骤然一睁,自塌上半坐而起:“输便输了,可你为何要接下他的金月杖?那竖子惯会收买人心,既显示自己慷慨,又好叫你拿回这晦气的东西来气我!郑玉汝,你是我的女儿,就应该如我一般自有傲气,愿赌就要服输,绝不受他的嗟来之食!”

      “母亲教训的是,女儿有辱母亲门风,这便着人将那柄月杖熔了,倒入坊外的渗井里去。”

      盛怒之下,不能顶撞;教诲之下,只可依从。这是刻进郑玉汝骨血里的恭顺,哪怕没有这番翻天覆地的遭遇,岁岁年年里,她也一贯如此谨小慎微。

      后来她领笞十下,双手隐在袖中微颤,面不改色地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寝院来仪馆。

      婢女采薇迎上来,问今日圣人赐的金月杖要供在何处,她怅惘道:“母亲不愿看到它,你去找陈箴,让他小心收进库房吧。”

      陈箴是公主府家令,齐国大长公主阖府并一墙之隔的郑府,只有公主一人还能任性,其余所有人都早已接受了新天子夺位的事实。她既不能真的将御赐之物丢进渗井,也不能违背母意大摇大摆地供奉在府中,便只能交给家令,让他寻个妥帖但隐秘的地方安置。

      采薇自然明白这短短两句话的意思,立时便领命去了,再回来时才发现县主端坐于妆镜前,手中微颤几乎握不住梳篦。

      她快步上前,将那双保养得宜的小手拢入怀中,眼眸里是掩饰不了的心疼:“谁敢与天子抗衡?公主怎能迁怒于您呢?”又慌忙地自妆奁中拿出一紫瓷瓶,掀盖打开,里面的乳白色膏体散发清凉气息,轻轻敷在患处,那泛红的痕迹掩盖在膏药之下,仿佛连疼痛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玉汝放下梳篦,任她施为,目光怔怔的,并无被罚之后的半分不平或怨怼。

      “母亲……她只是受困于风疾,所以郁结难解,脾气才比从前更加骄躁罢了。”公主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君主,她所拥有的一切皆来自于母亲的馈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赏赐还是责罚,都是她该领受的。

      而身为人女,若不能为母亲解忧,怎配谈孝顺?

      “熏蒸疗法已有数日,但收效甚微,你还记得那游医说的风狸液吗?我今日赛中歇息时听三娘说,今岁南昭进贡的方物里,好似就有这风狸液。”

      玉汝口中的三娘,是先太子的第三女,常山郡主李令乐。先太子与齐国公主一母同胞,儿女之间也亲厚得很。先太子是意外暴毙,未有罪名加身,所以儿子们虽被严加看管在东宫,女儿却是封爵食邑未变,宫里宫外行走如常。

      而所谓的风狸液,是一位游医曾提过的良药。据说来自于南中一种名风狸的小兽,其溺能理风疾。只是风狸兽难猎,风狸液更是不知往何处去寻。

      “既是贡品,县主岂不求圣人赐下便可?”虽不知是否真的有用,但公主眼下的光景,试一试又有何不可呢?

      玉汝却是无奈地一摇头:“母亲若知道我去求圣人,必然雷霆震怒,即便圣人真的赏赐下来,她宁愿痛死,也不会接受的。”

      公主固执,倒真是她会干出来的事,采薇一时踌躇,发愁道:“那可怎么办才好?”

      “不急,我有法子。”

      玉汝莞尔一笑,妆台旁摩羯鱼三足赤金灯架上的烛火在深瞳里潋滟出几缕微光。

      母亲若真能痊愈,她必着人塑一风狸兽金身,供于兴国禅寺,享万世香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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