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8、第 8 章 真君诞

　　六月季夏，时逢崔真君诞辰，照惯例燕太后出宫前往朝廷博仁门外的宝阳寺旁的灵真宫观赐香设醮。
　　崔真君乃前朝人士，当年高祖皇帝还未称帝时兵起关州，其神显灵，护卫高祖，因此本朝建立后高祖特地设此宫观，崇奉香火，褒扬其功。
　　玉生随行左右，与燕太后一同供奉香火。

　　宫观里崔真君宝相威严，氛围祥和，静谧中带着些许古旧的气息，那点燃的沉香一缕缕盘旋直上，光影中，织成一张绵密的网，近乎凝实。
　　也为观宇镀上一层柔和而温润的琥珀色。

　　奉香时，燕太后先接过奉香道童递来的三炷香，闭眼举香先过眉心，嘴唇翕动，念念有词，耳边的铜磬回响悠长，袅袅的香烟模糊了她的脸庞，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知是在颂念崔真君的功德，还是祈求保佑江山社稷。

　　玉生紧随其后，举着三炷香有样学样，她抬眼望向崔真君威严的神相，那灵动的眼眸中带着某种好奇，低头在心中默念道：“崔真君保佑，保佑纪凌此行顺利，保佑我......能谋一桩好婚事。”
　　眼前的婚事一筹莫展，她心知与纪凌已别无可能，只盼着下降的驸马能够合意，最好能与她逃离晋帝与燕太后的政治漩涡。
　　她是受够了这两头难为，无法自我的滋味。

　　奉香过后，燕太后还要继续供香诵经，她跪坐在崔真君神相前那明黄色的蒲团上，玉生则在她身后约莫两尺远的同色蒲团上。

　　到底年轻，在如此静谧祥和的宫观里也静不下心来，玉生才跪坐了一会儿便开始东张西望。
　　那双灵动的眼眸四处转悠，甚至还时不时回头望向殿外，崔真君诞辰，除去皇室，还有不少贵戚士庶前来献香化纸，仅一墙之隔，外头的热闹非凡与这殿里的清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玉生此刻格外向往。

　　不知是她的小动作太大了，还是燕太后背后真的有眼睛，正当玉生又一次想转头的时候，燕太后出声了。
　　“公主若是坐不住，不如先行回宫。”

　　玉生瞬间打了个激灵，赶忙朝前看去，却不见燕太后回头。
　　只见其一动未动，依旧保持着刚刚颂念的姿态，手持念珠，不停的转动着。

　　玉生赶忙说道：“女儿不敢。”
　　又老老实实的正坐回蒲团上，不敢再轻举妄动。

　　一直到玉生的舅母和姨母——顺国公夫人与安乐侯夫人也前来献香化纸，又到殿里来拜见燕太后，玉生才又扬起那对期盼的眼睛，眼巴巴的看向太后，希望得其准许，能够前往外殿一探究竟。
　　燕太后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公主便出去吧！”
　　得了准许，玉生脸上立即露出喜色，嘴角压不住笑意，连忙说道：“是，女儿先行下去，就不打扰母后与二位长辈叙话了。”
　　说完又对两位夫人行了拜别礼，匆匆退下。

　　看着她飘摇远去的身影，燕太后摇了摇头，向二位夫人感慨道：“也不知何时才能长大？！”
　　二位夫人连忙宽慰。
　　“公主万金之躯，又得二位陛下庇佑，才有这般自在，等再长大些，自然就沉稳了。”
　　“可不是，殿下是福泽深厚，才有这般灵气，等将来开窍了，这灵气不管是理家还是待人都不会差的。”
　　太后这才舒展眉头。
　　......

　　柳鹤来一连逃命数日，被晋兵追赶，一路逃到晋都京畿，他受了伤，隐秘在山林中，茹毛饮血般渡过数日，也不敢在城庄现身。

　　一直到偶然遇见外出采药的宝阳寺僧人，他灵机一动，化名贺来，谎称雁门关民患，一家人前来晋都逃难，却偶遇山匪，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出家人心慈，又分辨不出他身上的箭伤与刀伤的区别，瞧他可怜，便将他带回了寺庙中修养。

　　如今他已在庙中修养半月有余，伤势逐渐好转，正琢磨着如何回到家乡，却苦于没有出路，正四处烦恼。
　　幸而那年轻的僧人心慈，不曾有赶客之意，让他得有喘息之机会。

　　这日崔真君诞辰，清晨柳鹤来正好在寺院一隅的水井边打水洗漱，他不是个没良心的人，如今又身无分文，空有一身武力，自伤势好转后，每日总会帮那名年轻僧人做些粗吏打扫的活计，以求心安。

　　在井边洗漱过后，又往身边两个结实的木桶打满水，没有挑担，只凭两只手便把那硕大的木桶拎起，轻松的将其带到了自己休憩的庭院里。
　　正当他熟练的将木桶里的水倒入院中的石缸中时，那庭院的主人走了进来。

　　“贺施主。”
　　听闻背后有人叫自己，柳鹤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桶，转身面向那僧人，走上前叫道：“重隐师傅。”

　　救他的僧人法号重隐，是这宝阳寺中的法师，虽年纪轻轻，但佛缘深厚，是宝阳寺方丈的亲传弟子，在寺里深受师兄弟尊重。
　　不然也不能随意的把一个大活人留置在庙里这么多日。

　　“贺施主，我把你今天的膳食端来了。”那青年和尚手里提着个单层的素木食盒，笑着向他说。
　　柳鹤来心头微微诧异，奇怪道：“怎么敢劳烦法师，我自去即可。”
　　自他伤势好转后，他便在寺庙中自由行走，平日里吃饭都是跟庙里的和尚沙弥们一同在斋堂进行。

　　只见重隐笑而不语。
　　心思灵动的柳鹤来瞬间猜到其别有用意，心头微微一沉，暗道不好，难不成是要赶人了？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是虚惊一场。

　　二人进入屋中，重隐打开食盒，从中拿出两碟斋菜，主食是大馒头，还有一小碟庙里和尚自己腌制的咸菜，看着简单潦草，可这就是庙里早餐的标配，谁都一样。
　　此外，还多出了两个鸡蛋。

　　“今日的鸡蛋只要两文钱一个，我多买了些，放在斋堂里，施主若是想吃了自取便可。”重隐笑眯眯的对鹤来说道。
　　僧人不食荤腥，这额外多出的鸡蛋还是重隐怕柳鹤来修养不好自己贴钱买的。
　　对此，柳鹤来心中是十分感激，只他现在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更别提报恩，到头来能憋出来的也只有一句“谢谢师傅”。
　　眼眶微微湿润。

　　又听重隐说，“贺施主，我知道您现在别无居所，请不用担心，小僧已和方丈说过，方丈同意您留在院中，一直到您寻得出处。”
　　这下柳鹤来心中的感激彻底无以为继，原本手里还拿着筷子和馒头，连忙放下抱拳感谢：“多谢小师傅替我说话，此恩鹤来铭记于心，滴水之恩，自不敢忘，日后鹤来若有所作为，定会涌泉相报。”

　　“施主客气了，草木无心，却也知春生秋藏，出家人做了这点事就求回报，岂不是连草木都不如了？”重隐摇了摇头回他，眼眸清澈见底，有着脱俗人士的清灵。
　　顿了顿他又说到，“晋都里头，宝阳寺随本朝皇室建立，平日里前来供奉香火的达官显贵居多，施主若是有心，不妨往这方面试试，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与小僧说来。”
　　言语间，又为鹤来指了条明路。

　　鹤来闻言，眼前微微一亮，心里开始思索。
　　在宝阳寺的这些时日，他知晓了其皇家寺庙的特殊地位，鹤来想为自己谋个出处，自然想过要往这方面试试，只他现在毫无名分可言，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有什么差错遗漏，害了自己也害了重隐法师。
　　如今得重隐许诺，他的心思瞬间活跃了起来，若是能借这宝阳寺的势，到还有几分证得真身，重回故里的希望。

　　六郎还没想好往具体怎么出力，重隐又说，“今日寻施主私话，还有一事。”
　　鹤来的思绪又被打断了，他抬起头看向重隐，“噢，师傅有话不妨直说，鹤来听着便是。”

　　“达官显贵虽多，却不是攀附的越高越好，尤其是施主你......”重隐意有所指，经过多日相处，他心知柳鹤来来历不凡，当时的那番说辞或许也有缺陷，只出家人行善不问前因后果，当时不较真，当下也不便再追究了。
　　他提示他，“今日是崔真君诞辰，宫中太后携公主到隔壁宫观打醮奉香，应有不少贵戚流连，施主行事还是小心为妙，莫要冲撞了。”

　　鹤来心头一顿，他如今还没出过宝阳寺的范畴，也并不识得晋地的风俗习惯，只今晨起来有见到隔壁宫观躁动，知晓得应是有什么大人物降临，却不想竟是太后携公主出宫。

　　想起晋国皇室，当今太后燕氏，便是那害他父亲重伤的已故申国公的亲妹妹，而他年纪轻轻便抗战杀敌，如今又流落他乡，也离不开晋国皇室伐梁的主张。
　　柳鹤来的父亲已故镇国公，当年与萧玉生的大舅舅申国公苦力交战，申国公棋差一手当场身亡，老国公侥幸得胜，却落了旧伤，自此寒冬腊月备受煎熬，也与战场失之交臂。
　　柳家三代抗晋，到六郎这一代，大哥、二哥都不在了，三哥受了重伤侥幸逃脱，如今继承爵位赋闲在家，老四从文，老五也同在战场上，只是与六郎不在同一个营里。

　　他又想起那个被迫逃亡的夜晚。
　　他们原本趁着夜色已经绕过了晋军军营，直至那处薄弱的天险，跨过这道天险，他们就到梁地了。

　　正当众人的紧绷数日的神经稍稍松懈时候，后方突然亮起连绵的火把，原本松散的晋军守兵急剧增加，向他们大肆走来。
　　为了顺利送出情报，掩护伙伴逃离，柳鹤来主动弄出动静引开了追兵，分离前他向孙台嘱托——
　　“若是我回不来，便由你向镇国府报丧，军营里我帐篷的床底下有我家传的玉佩，就托你转交给我母亲。”
　　早在临行前他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说完，也不顾同袍的阻拦，转头纵身上马，反方向跑了回去，引开了晋军追兵。
　　......

　　想到此，柳鹤来心底暗恨了起来，面上却声色不显，身体渐渐紧绷起来。
　　胸前的那枚玉菩提还在——
　　“表哥，我等你回来。”
　　桌底的拳头暗中攥紧。
　　窗外烈阳已高高升起，林鸟在烈日的灼烧中仍孜孜不倦，树上蝉鸣不止，几片叶在树梢的震动悄悄断落，某种灼热的燥意在人的心中悄然升起。
　　他绝不想做个失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