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4、第 4 章 思与思

　　萧玉生回到行宫，理事总管早已为她提前备好了洗漱沐浴所需，她只需径直进去享受即可。

　　行宫里，汉白玉砌的浴池宽大，萧玉生半靠在浴池边缘，她散披着长发，长发黑亮如绸，浮在水面上，眼眸微阖，任由背后跪坐着的云萝摆弄。

　　“呼～”玉生轻呼了一口浊气，撩起眼帘，水汽袅袅上浮，模糊了她的神色。
　　“殿下怎么了？”云萝细细的摆弄着她的长发，闻声问道，“是在想刚才那人吗？”
　　玉生默而不语，脑海里勾起了稀碎的回忆。
　　......
　　眼看着脱离险境，柳鹤来心底的怪异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升起了一股浓浓的警惕心。
　　他不动声色的观测着玉生主仆，心里的惊疑越扩越大。

　　这三更半夜的深山老林，别说寻常女子，就是那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也不敢轻易进入。
　　又联想到这附近是晋国皇室的皇家狩院，他目光掠过萧玉生衣角上的鸾鸟纹样，心底沉了又沉。
　　是敌非友！

　　他心中警铃大作，寒毛竖起，又望着远方的渐渐围来的火光，手里的兵器紧了又紧，勒紧了鸿雁的缰绳，随时准备策马离开。

　　这时萧玉生开口了——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方才情况紧急，还未问过公子的尊姓大名？”
　　她自称是晋都寻常官家女子，随亲友夜猎不慎误入此地。

　　此话漏洞百出，马背上的柳鹤来是万分不信的，却还是故作平波无澜的说道：
　　“举手之劳罢了，不过是一寻常浪人不足挂齿，此地偏僻，既然姑娘的随从都赶来了，就尽早回吧。”
　　他报了个化名，自称是江湖侠客，此时怀揣着重剑伏于马上，蓑衣帷帽，倒还真有几分话本里江湖浪客的模样。

　　玉生心中已经起疑，那精锐的减法怎么可能是寻常浪人，不由试探道：
　　“江湖漂泊原也自在，只是这附近是皇室猎场，戒备森严，寻常人好像不易踏入吧？”
　　她语气不轻不重，直指其害。

　　柳鹤来早有预料，他故作吃惊：“我未尝知晓这里是皇家猎场，山野小道随处可入，我翻山越岭惯了，才误闯进来。”
　　若是他表现的没有慌张，玉生才要怀疑，可如今他表现的确实像个误入的普通人。
　　但她还是觉得不对。

　　此时天色渐明，看着那些乔装打扮过的亲兵越来越近，又想起十几里外的小队战友，柳鹤来心知此地不宜久留。
　　他微微颔首，向玉生说道：“姑娘的人寻来了，我便不多耽搁，就此别过。”
　　他迅速飞身下马，往深山里走去。

　　萧玉生赶忙说道：“公子留步！救命大恩，岂能就此作罢？至少告知居所，也好让我日后答谢。”
　　此人来历不明，身手卓绝，在围场腹地现身太过蹊跷，玉生不想轻易让他离去，可此处就只有她和云萝两人，偏偏这人关键时候又救了她一命，无凭无据，实在没法阻拦。

　　柳鹤来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的抛下一句：“萍水相逢，不必记挂。江湖浪人，行踪无定，姑娘不必费心寻找。”
　　自此消失在山林中。

　　莫雪带着亲卫，匆匆赶至，可留在原地的只剩下玉生与云萝。
　　领头的将士上前关切，他抱拳说道：“听闻林中有贼子，属下来迟，还请公主恕罪，殿下可受了什么伤？”
　　萧玉生微微摇头，指望着那远处的山林，那人消失的地段，眼底烟波纵横，令人难以猜测。
　　......
　　“殿下，若是那人真有嫌疑，不若上报京兆府，命人四处搜寻一二，兴许就能将那人找着了。”云萝一边为她顺发，一边提议。
　　她见玉生还沉思不已，主动为主分忧。
　　玉生被打断了回忆，却没有第一时间发话，而是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罢了，他到底救了我一命。”
　　心中的愁绪却并未消散，她轻叹了口气，举起那纤长的玉臂，相互交叠侧放在浴池边缘，又轻轻将下颌抵了上去。
　　她又想起了纪凌，也不知她什么时候会前往雁门关，她还想与他再见上一面。

　　残阳穿林
　　柳鹤来回到原地时小队早踏上归程，他照着一路的标记追赶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在出雁门关前追上了队伍。
　　他匆匆赶回，队伍里见他，是又喜又惊。

　　“你怎么才回来？是发生了什么？”孙台起初先是惊喜，又督见柳鹤来一侧被撕开的衣袖，随后又关切的问道。
　　他微蹙着眉头，心底很是担心，柳鹤来的身手他是知道的，若不是遭遇了不测，又怎么会彻夜未归。
　　军人的天职就是执行，六郎一夜未归，孙台按令天一亮便带队伍先行离开，当时他便以为柳鹤来遇害了！

　　“......”
　　柳鹤来摇了摇头，紧抿着嘴唇，脸色微沉，并没有说什么。
　　周遭的将士自是也发现了不对，面带忧色，生怕是他们的身份被人发现了，却又碍于柳鹤来的脸色不敢上前多问。

　　“校尉，你没事吧！”只有甲二，面带的惧色上前关问，他心知不论如何，定是自己当时的那几句牢骚才导致的披露，心里怯怯，却不敢不上前。

　　柳鹤来看了他一眼，将那个惹事的水袋丢还给他，又转头对众人沉声说道：“日后再有此时发生，按军令处罚！”
　　又用刀眼警告甲二，“念在你是初犯，若是还有下回，你就退出这个队伍吧！”
　　说完，转头又纵身上马，下令道：“全速前进，过了雁门关，我们就安全了！”
　　坚声冷沉，不怒自威。

　　甲二的脸色瞬间又低沉了不少，其他人更不敢多言，迅速上门，一行浩浩荡荡的奔雁门关走去。

　　一直到正午当头，头顶的烈阳毒辣，队伍被迫放慢了脚步，孙台见柳鹤来面色缓和了不少，才走上前悄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手臂上是怎么回事？”
　　柳鹤来督了他一眼，抿了抿薄唇，并没有隐瞒，将夜里所发生的一切转告给孙台。

　　“我遇到了一个女子......”
　　“什么？出现在晋国皇室猎场附近，若不是什么贵族女眷？”
　　听他讲完，孙台瞬间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变得严肃紧绷起来，他将六郎的话又嚼了一遍，瞪圆了眼睛。

　　柳鹤来摇了摇头，不敢确定，“不知道，她只说是寻常官家女子，可我瞧着不大对，后来周边的家仆举着火把围来，那数目不对，远超规格。”
　　“若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孙台自然也不相信萧玉生这番话，他又敏感的捕捉到，柳鹤来口中提到的该女子身着鸾鸟图案的衣裳，不禁问道。

　　“八九不离十，想来是个宗室女眷。”柳鹤来也给出了自己猜测的答案。
　　她是晋国宗室女子，心想他忍不住紧了紧手上的缰绳。
　　又想起了那道红白交织的身影，挥舞着长鞭扫向狼群，如此英勇果决，非寻常女子可比。

　　这晋地果真民风彪悍，连区区一个弱女子都有手握重弩之力。
　　按理说柳鹤来该不喜萧玉生的，可如今心底更多的是又惊又奇，若是在梁地，又有哪个大家闺秀敢深夜抛头露面，纵马山林，行此粗犷之事。
　　他深受理学规劝，一直以为女子还是温柔娴雅些好。

　　这时已知无所大碍，孙台又忍不住调侃，“你真是桃花旺盛，连在这深山老林里都能遇上英雄救美，若是那女子是本朝宗室，怕不是都哭着嚷着要以身相许了？”
　　他对此事啧啧称奇，想年少时还在建安，每回出街纵马，最引人侧目都是柳鹤来，那当街女郎总是忍不住看他，羞答答向他抛去媚眼，更有胆大着将手绢朝他丢去。
　　这总让孙台羡慕不已，想他也是清俊少年郎，却总被柳鹤来盖过风头。

　　闻言，柳鹤来眼眸低垂，晋国宗室女眷，他本该对她心存厌恶，偏偏他们又互相救了对方一次，实在是讨厌不起来。
　　说到底，萧玉生不过是一无辜女流，这些家国大事又怎么与她有关呢？
　　柳鹤来发现自己对这道身影不太恨的起来，他微蹙着眉尖，又隔着衣襟摸了摸胸前的玉坠，想起了建安，又想起了表妹，他实在是太想家了。
　　朝思暮想。

　　天边陌生的斜阳日渐西沉，他们终于走到了雁门关，却不料雁门关情形较之前大变，左右晋兵巡查森严，不再能再凭通关文牒随意进出。

　　他们四处观望了一二，发觉就连普通商贾也要逐一盘查搜身。
　　小队众人脸色大变，血色尽失，一时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不得已被迫停留在城内的某家中客栈歇脚。

　　“这可怎么办？”孙台下意识问道，环视周围一圈。
　　大家伙明显慌张了许多，不仅是担忧情报无法送出，若是暴露身份，恐怕自身性命也难以保存。

　　“别急，先在原地休整一二，待打探完具体什么情况再做打算。”柳鹤来面不改色，掷地有声的说道。
　　说完便只身走了出去，孙台紧随其后下楼。

　　这关口附近人来人往，形形色色，是以附近的客栈也是熙熙攘攘，柳鹤来环伺一周，发觉在此地停留歇脚的商贾不少，只是个个都抱怨连天，想来也是对这临时改变的隘口政策有所不满。
　　他不动声色的走到店里还在打着算盘的掌柜跟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悄咪咪的放到掌柜眼前，轻声问道。
　　“店家，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