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黄玉萍 ...
-
黄玉萍走了,谢舒彦看着徐薇的脸色好了一些:“现下如何了?”
“早就退烧了,也没再发烧,只是伤口还有点儿疼。”
谢舒彦无奈道:“一波一波人来看你,怕是吵着你休息。”
“无妨。”
徐薇靠在软枕上坐着,谢舒彦开始打量她的屋子。他平时极少踏足此地,眼见徐薇房中装饰朴素,连五妹妹房中也远远不如。他心想还是自己大意,无论如何徐薇还是谢府的少夫人,总得布置一下,免得失了体面。
谢舒彦见她穿的也素简,以前觉得徐薇是贪图荣华富贵嫁给他,现在觉得徐薇也有点可怜,好像也没得到什么荣华富贵。
“以后缺什么东西,你告诉贺槐,我给你添上。”
徐薇有点傻了:“真的这么好?”
谢舒彦见她的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自然。这些时日你好好养伤,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去做,等你伤好了,我再带你出去玩。”
这可让徐薇高兴极了,吃穿她不是很在意,但出去玩她还是很喜欢的:“那三哥答应我了,可不许食言。”
“不食言。”
想起什么,徐薇嘟起嘴:“明明前日就食言,说和我一起去慈云寺的。”
谢舒彦见她翻旧账,但此事确实是自己的错,便哄道:“以后都不会了。”
“我可不信。”
谢舒彦见她一副怀疑的神色,偏偏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显得又占理,又无辜,似乎要拿着自己的错处不翻篇,却不显得小气,平白多几分娇憨,也逗她道:“那你怎样才会信我?”
一个大胆又顽皮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你过来。”徐薇向他招手,让他凑近。
眼见一张清俊的面孔离自己越近,红晕慢慢爬上徐薇的脸,悄声道:“你闭上眼睛。”
谢舒彦依言闭眼,心里好笑,这小姑娘能有什么花招?接着鼻梁似乎有种柔软温润的触感,谢舒彦大惊之下睁开眼,徐薇竟然在自己鼻子上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羽毛拂过。
谢舒彦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停。耳尖不受控地动了动,立刻就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淡红。
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点儿被冒犯的愠怒——这成何体统!光天化日,她怎能……谢舒彦没想过她居然被徐薇调戏了,她竟然敢!
谢舒彦闭上眼睛,胸膛起伏,她胆子确实大,难怪遇到土匪也赶冲上去。
可那愠怒还未成形,便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的狡黠笑容,那双眼睛里,正倒映着他自己怔忪的模样。
心跳如擂,混乱喧嚣。他猛地站起身,大步离去。
徐薇看着他的背影,愣了片刻,随即笑了出来,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刚才……是脸红了吗?
那个永远端方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谢三公子,竟然会慌乱成这样?
谁叫你失约的!谁叫你昨天冤枉我的!亲你一下,吓死你!
一点窃喜袭来,可这情绪并未持续太久,一阵不确定爬上心头。
她是不是太心急了?
徐薇反思着方才的战术。她主动亲近,打破两人固守的界限,让他意识到她不仅仅是“妻子”这个名分,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本是她盘算好的。效果似乎立竿见影,他确实方寸大乱了。
可是,他离去时的背影,除了慌乱,是否还有一点儿,不高兴?
他那样注重礼法规矩的人,会不会觉得她轻浮孟浪?会不会因此又将她推远?她会不会弄巧成拙?
徐薇捻着衣角,眉头微微拧着。春日的微风从窗隙钻入,她拢了拢衣襟。接近他,像在走钢丝,进一步,怕他退缩;退一步,又心有不甘。她只是想让他看看真实的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被动的、默默等待丈夫看见自己的女子。
*
书房里,谢舒彦独自坐在书案前,鼻尖上那奇异的感觉挥之不去,他试想用公事来驱散这莫名的躁动,狼毫笔在他手里,他却只是握着,不动。
他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近。对于和徐薇的婚姻,他始终在无视,装作从没有过这桩婚事。徐薇一直当透明人当的也挺好,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不再愿意主动当透明人,甚至今日她甚至带着点儿挑衅。
没错,是挑衅。
她就像一株强势的异卉,故意闯入他精心修剪、规整有序的园子。
他应该严词告诫她此举不当,应该重申闺阁礼仪。
可是。
算了,她还在养伤,说不定是因为又烧起来了,才做出这种糊涂事。
谢舒彦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诡异的触感和心头的躁动,一并压下。他重新铺开藤纸,可悬腕良久,却觉笔锋重若千钧,实在不能成文。
当今圣上沉迷道教,祈求长生,他们这些翰林官,最重要的职责之一,便是撰写这些华丽空洞、敬献上苍的青词。字字珠玑,句句祥瑞,却于国于民,毫无益处。
朝中近日的风波在脑海翻涌起来。陛下龙体欠安,愈发倚重丹炉方术;梁王动作频频,蠢蠢欲动;惠王前日却因劝谏陛下勿信妖道而遭申饬……更有言官上书,痛斥宫中聚集道士妖人,耗费国帑,请求遣散。南方擅长“蛊毒”、“赶尸”之术的传言神乎其神,甚是诡谲神秘,陛下却对此起了兴致,还问过阁臣,众人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他烦躁地撂下笔,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是徐薇种的一盆盆月季,生机勃勃,极为明艳。
他记得方才杨文睿所说,打劫官眷的土匪,实际是直隶的流民。他们因为去岁水患,家园尽毁,不得已流离失所,最终铤而走险、破罐破摔。
他和杨文睿知道杨修敏险些被杀,自是深切痛恨这土匪,但得知这些土匪也是官逼民反,心中属实不是滋味。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圣贤书上的道理,他倒背如流。可直到此刻,看着这些被生存逼到绝境的匪徒,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句话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现实。
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锦衣玉食,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青云路。他熟知律例条文,精通经史子集,谈论家国天下,忧虑朝堂风云。可他何曾真正知道,那些在土地上刨食的农夫,那些在坊市间挣扎的匠户,他们过着怎样的日子?他们的悲欢,他们的生死?
他在京城的繁华世界呆的太久了。
本来水患报上朝廷,圣上只是依照旧例,派了次子梁王处理,并未多加重视。梁王素来跋扈贪酷,京城官员,也许多尸位素餐,对于修河道,赈灾民,一无所知。在赈灾中,梁王和他的部属,又不知道借此贪污了多少银子,所谓发放的赈灾银子,能真正能用在灾民身上的,恐怕不过十之二三。
若是朝廷重视,梁王认真做事,各级官员齐心协力,与灾民共度难关,他们又怎能变成流民,乃至走上绝路?
而他谢舒彦,入翰林,伴君侧,看似前程似锦,光宗耀祖。可实际上他所能做的,却只是在绞尽脑汁地炮制这些粉饰太平、邀宠媚上的青词!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人数十年来的追求,在更高的权力和更深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想为这天下做点实事,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笔尖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丑陋的墨痕。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三哥?”是徐薇的声音。
谢舒彦倏地睁开眼,迅速收敛起脸上疲惫与郁结,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何事?”
徐薇一瘸一拐地跳进来:“吃饭吗?”
谢舒彦揉了揉额角,无奈道:“叫丫鬟还说一声就是了,你还是好好躺着静养。”
徐薇嘿嘿一笑:“躺了一天了,实在想动弹动弹。”
谢舒彦神情平静,看来自己的唐突举动并没有真的让他生气。
徐薇放下心来,见一地散落的废稿,十分奇怪,谢舒彦的文才是很好的,这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公文这么难写?她看到桌上的字,全是“三清”“玉宸”“紫极”“玄穹”之类的字眼,骈四俪六,不像公文——但也着实看不懂。
谢舒彦让她坐:“写青词不顺,有些心烦。”
徐薇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托着腮,望着他:“青词是什么?”
“青词就是祭祀时,用于向上天、神明祈祷的祝文。”
徐薇了然,不由好笑,不就是求神拜佛的祝祷么,写得辞藻华丽,实际上内容不还是村里老太太念叨“神仙保佑我长命百岁”“神仙保佑我儿升官发财”之类的!
“你笑什么?”
徐薇抿着嘴,翘起小小的弧度:“我是笑,你们这祝文写得也太难太复杂了,等我当上神仙,我看得头晕,才不保佑你们呢,我就挑一个写得最短、最明白的保佑。”
谢舒彦转头看她:“你怎么当神仙?你还会修仙?”
徐薇笑道:“说不定我行善积德,死了之后玉皇大帝看我好,也封我当个神仙。到时候你可别写青词送给我看,我当了神仙也是不学无术的神仙。”
谢舒彦本来心中烦躁,徐薇这样打岔,倒叫他心情好了些许,干脆顺着徐薇玩笑:“那你是个什么神仙?你想管什么?”
他向徐薇看去,却见徐薇神色落寞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展颜:“那我就当专门管青词的神仙,写得花里胡哨的通通打回去重写,嗯,还有那些在青词上浪费太多笔墨的人,罚他们下辈子做纸,任人涂涂画画……”
谢舒彦想笑,死死地咬住了嘴,板起脸道:“胡说八道!这是陛下要臣下写青词,也是你能议论的!”
徐薇悄声道:“在私底下悄悄说而已,难道三哥要向陛下告我的状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下来,“我虽不懂朝政,但也听说,如今陛下信道,下面的人便都争着献祥瑞,报吉兆。三哥是做实事的人,让你写这些,定是觉得憋屈得很。”
谢舒彦意外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