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望归》小千曲

27、比赛 那天傍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阳台上的晾衣绳被吹得微微晃动，几件还没收的衣服搭在绳子上，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衬衫在傍晚的光里像两面安静的旗。望山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盒拼图，她正把最后几块嵌进空缺里。拼图是一幅海边的傍晚，海浪是浅金色的，天空是橘粉色的，远处有一艘白色的帆船，船帆被风鼓得满满的，像一个正要出发又像正要归来的、不肯停歇的梦。

　　暮以观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她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去。那块拼图是帆船的桅杆顶端，嵌进去之后整个画面完整了，海浪连着天空，天空连着海面，帆船在中间，像一个被框住的、不会动的、永远停在黄昏里的瞬间。

　　望山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起头看他：“哥哥，有事？”暮以观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是一封邮件，车队发来的，内容不长，大意是下周末有一场重要的邀请赛，在邻市，需要提前两天过去适应场地。邮件最后附了一句：“家属可随行。”

　　望山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淡淡的，和平时一样。但他拿着手机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指节处泛出浅浅的白。

　　“你想让我陪你去？”她问。

　　暮以观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进口袋。“随你。”他说。语气和说“随便”一模一样，但他说“随你”的时候比说“随便”的时候慢了半拍，那半拍像是一个被他自己偷偷塞进去的、不仔细听就会被漏掉的、充满期待的破绽。望山楹笑了。她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夕阳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染成了一种浅琥珀色的、亮亮的、像融化的糖一样的颜色。

　　“我去。你订票。”她说。

　　暮以观没有说好，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可以被当作回应的动作。但他转身走回房间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那个“快了一点点”被他藏在正常的步速里，藏得很好，藏到如果不是望山楹认识他十几年、看过他走过几千次路、数过他每一次从客厅到房间需要多少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注意到了。她把脸埋进拼图里那片画出来的、永远不动的、浅金色的海浪里，笑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坐在床边，正在手机上订票。他的操作很熟练，选日期、选班次、选座位，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快到像怕慢了就会有什么东西改变主意一样。望山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两个人的信息填进去，看着他在“座位偏好”那一栏选了“靠窗”，然后停顿了一下，把“靠窗”改成了“靠走道”，然后又改回了“靠窗”。她又笑了。他没有抬头看她就知道她在笑，因为他点确认键的时候拇指比之前重了一点，像在用那一下点击来回应她的笑声。

　　“哥哥，”她走进房间，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了一下，“你订了靠窗的？”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嗯。”

　　“为什么？”

　　“你看窗外会睡着。靠窗方便你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本读了一半的书上，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望山楹听到的时候，心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被捏了很久的、暖的、糯的、黏的、化不开的年糕。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身体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把目光落在他刚熄掉的手机屏幕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订票成功的确认页面，两个座位号并排写在一起，像被安排好的一切。

　　窗外，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橘粉色变成了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了墨蓝色。路灯亮了。阳台上那几件衣服还没有收，在晚风里晃着，白T恤和蓝衬衫在暮色里变成两片模糊的、温柔的、像在挥手又像在拥抱的剪影。

　　暮以观的手搭在了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