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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复苏 圆一场梦 ...

  •   圆一场梦?
      是他幼时未曾圆满的遗憾吗?
      我与他各自牵着杏儿的一只手,就如那副木刻画中的景象一般,静静漫步于月色之下。如此安宁温馨的画面,我却始终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他方才说过的那句话。

      可韩信却不同。
      他当真将一个“哥哥”的角色演到了极致,甚至早已超出了“哥哥”二字所能承载的分量。好几次,我都恍惚觉得,他更像是杏儿的父亲。
      他牵着杏儿时,会耐心地给她讲故事,想方设法逗她开心;杏儿走累了,他便轻轻将她抱起,再稳稳背到自己背上,一步一步缓缓向前,直到她伏在他的肩头,伴着夜风沉沉睡去。
      而我,则始终默默跟在他们身旁,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
      与韩信相比,我更像是在勉强完成这场戏,只是尽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我想,韩信应当是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毕竟这一夜,我的话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地陪伴着他们。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责怪我,只是默默将整场戏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让杏儿始终相信,她真的拥有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

      我很诧异,他分明是那样一个从骨子里透着清冷与傲气的人,却能在一夜之间,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身上,而且,还是当着我的面。这种反差,实在令人困惑。
      没过多久,他背着杏儿来到了一顶破旧的营帐前。帐中住着一个妇人,带着两个与杏儿年岁相仿的孩子,另还有一名寡妇。韩信告诉我,近些时日一直都是那名寡妇在照顾杏儿。她的丈夫死于战乱,夫妻二人膝下无子,如今见杏儿也成了孤女,便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因此,即便明日我们离开,也还有她愿意将杏儿留在身边,悉心抚养照料。

      可这一切,并非顺其自然。
      我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道,这都是韩信暗中一一调查、寻找,最终亲自安排妥当的结果。仅仅想到这些,我便能想象得到,他这些日子究竟在背后花费了多少心思,又独自奔走了多久。
      待我们轻手轻脚走进帐中时,里面早已沉沉睡去。
      韩信缓缓蹲下身,将杏儿小心翼翼地放到那妇人身旁的草铺上。只见杏儿即便睡着了,怀里仍旧紧紧抱着那块木刻画,像是生怕一松手,它便会消失一般。
      韩信静静坐在她身旁,默默看了她许久。
      良久,才轻轻替她掖了掖身上的薄毯,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那声音极轻,仿佛怕惊醒了梦中的孩子。
      我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先一步走出了营帐。

      夜幕沉沉,星月交辉,我与他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在草地间。归帐的路上,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韩信,你很喜欢孩子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沉思。月光静静洒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神色依旧淡淡,让人窥不见眼底半分思绪。
      良久,他才轻声道:“喜欢。”
      我愈发好奇,偏头望向他:“那你……很想做父亲吗?”
      他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清冷的眉宇几乎是在瞬间轻轻蹙起,仿佛我的这句话,无意间触碰到了他心底某一处尘封已久的伤痕,那一瞬的神色变化,竟明显得让我无法忽视。
      我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立在原地,没有开口,便也不想继续追问。
      可就在我准备换个话题时,他却忽然低声道:“并非渴望……”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隐隐透着一丝难掩的哀意,“我只是……想弥补那些,再也来不及做的事。”
      我听得愈发一头雾水,不由缓缓走到他身旁,望着他道:“我觉得,你今夜很奇怪。”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认真望进他的眼底。
      “你总是在说一些让我听不明白的话。”我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韩信,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幽深的墨瞳静静望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沉寂多年的寒水。

      半晌,他才轻轻勾起唇角,淡淡道:“阿言,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说着,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浅的温柔。
      他抬眸望向前方,轻声提醒道:“你的帐子到了。”
      微微一顿,他又道:“今夜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发觉,不知不觉间,我们竟已走到了这段路的尽头。
      可那些萦绕心头的疑惑,以及那些始终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韩信正欲转身离去,我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沉声道:“韩信,我这个人向来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我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道,“我觉得,你我之间……远不止于此。”
      他停下了脚步。
      我继续道:“有时候,我总觉得你一直希望我能想起些什么,却又害怕我真的想起来。”我抬眸望向他,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我说得对吗?”
      韩信缓缓回过身。
      月光落进他清冷的眼底,为那双素来冰凉的眸子覆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望着我,没有回避,只轻轻应了一声。
      “对。”
      我怔怔望着他,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了攥住他衣袖的手。
      “如果真是这样……”我低低开口,“那我倒宁愿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漫天星月,声音也渐渐平静下来。
      “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也许本就是命运的安排。就像传说中的孟婆汤,喝与不喝,终究都是自己的选择。”我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淡得近乎苦涩,“或许,从前的那个我,是真的想忘记。”
      我重新望向韩信,认真道:“若真如此,那便是因果。”
      韩信始终静静望着我。
      眼底那抹柔和的光一点一点沉淀下来,仿佛有无数话语压在心间,最终却都化作了一片沉默。
      许久,他才轻声道:“那便遵循你的心意就好。”
      说罢,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独自朝着夜色深处缓缓走去。
      我仍旧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月色清冷,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也衬得那份孤寂愈发深重。
      不知为何,我的心口竟悄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明明已经遗忘,却依旧在灵魂深处轻轻牵动着我。

      晨光熹微,大军已开始集结。
      亢父城中的百姓也都不约而同地聚到了赈灾营前,只因项梁会在大军启程之前,亲自前来巡视。
      人群之中,一张张面孔都透着难掩的凝重。
      毕竟,昨日的血色尚未散去,战乱与杀戮留下的伤痕依旧历历在目。那些倒在刀兵之下的亲人、挚友,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人,又怎能让人不惧。
      好在,刘邦最终采纳了我的提议,留下了一部分人驻守亢父,护佑城中百姓。有了这层依靠,他们面对项氏的大军时,也总算不再如昨日那般孤立无援。
      不多时,项梁身披银甲,神采英武,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大步朝我与身后的百姓走来。
      随他一同而来的,还有项羽、范增等人。
      若只是项梁一人,倒还罢了。
      可当项羽那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时,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百姓们几乎是下意识地互相靠拢,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毕竟,在他们眼中,这对项氏叔侄踏入赈灾营时的气势,与奔赴战场时几乎毫无分别。
      一身杀伐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面对这样的阵势,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我依旧难免心生惧意。
      就在我暗暗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而低沉的声音。
      “别怕。”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在你身后。”
      是韩信。
      紧绷的心绪在那一瞬间松动下来,我重新拾回几分镇定,抬眸直视眼前那股逼人的威势。
      我在心底对自己道——不过是汇报一场工作成果。
      就当是在向教练、领队,或是某个严格的上级陈述训练计划与执行结果。
      对一个曾在高度规范化体系中成长过来的人而言,这些,本就只是日常。
      思绪一定,我便索性将眼前三人,皆当作掌事的上位者,以更为“务实”的口吻,将赈灾营的构建与运作一一说明。
      其中尤以复耕之法为重,我刻意用了更偏向“理据与结构”的阐述方式。
      那些本就超出此时代认知的思路一旦铺开,自然显得复杂难解,以至于他们一时难以追问,只能沉默聆听,脸色也随之渐渐沉了下去。

      而我并不在意。
      他们神色越是凝重,我的表达反而越发清晰笃定。
      毕竟,那些楚军及百姓的反应,我看得一清二楚——震动、敬服、甚至隐隐的渴望与依附之意。
      这便足够了。
      话音刚落,忽听一阵清朗的掌声自侧方响起。
      “说得好!”
      刘邦自营侧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张良、萧何与樊哙等人。
      他仍是一身布衣,却因身形与气度,自有一股难掩的风流与随性,仿佛一件粗衣也能被他穿出几分权势的意味。
      他行至近前,先对项梁拱手一笑,随即道:“武信君,我早便说过,我这义妹,绝不会让人失望。”
      他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仍未散去的亢父百姓,语气从容却锋芒暗藏:“短短数日,不仅遏止饥荒,还使百姓得以果腹,更为日后耕作留下根基。这般成效,无论如何,都称得上一桩难得的功绩。”
      说这话时,他目光并未完全落在项梁身上,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与试探。

      气氛微凝。
      项梁依旧面沉如水,未曾开口。
      项羽立于其后,眉眼冷峻,气息更重几分。
      倒是范增,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浑浊的目光在我与刘邦之间轻轻一转,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沛公身边,果真是人才辈出。”
      他微微一顿,语气平稳得近乎听不出情绪:“就连一位义妹,也有如此不凡之能。倒是听闻,此次赈灾之事,文姑娘颇得民心,连沛公亦因此受益良多。”
      刘邦闻言,立刻露出一抹松快而随性的笑意,仿佛方才的锋芒不过是错觉。
      “此话可不敢当。”
      他微微拱手,姿态恰到好处地收敛锋芒。
      “若非武信君允准,此次赈灾之事也断不会如此顺利。”说到此处,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从容:“若论民心所向,自当归于武信君所带领的楚军。吾等不过奉命行事,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此言一出,场中气息微微一滞。
      范增双眸轻眯,目光在刘邦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度他这番话是退让,还是更深一层的试探。
      而项梁仍旧神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刘邦与我之间,不动声色。

      就在这片沉默尚未散去之时,我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文言亦赞同义兄之言。”我抬眸,语气平稳而恭谨,却字字分明:“若无武信君体恤民情、赈济灾民之心,亦不会有今日诸事得以推进。楚军虽战事繁重,仍不忘救民于困厄之中,此举足见仁德。”
      我微微一顿,目光落向项梁,神色郑重:“此番赈灾,文言不敢居功。反要代亢父百姓,谢过武信君。”
      语毕,我缓缓屈膝,向项梁及其麾下将士行了一记规规矩矩的大礼。
      身后亢父城的百姓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也纷纷随我一同跪下,齐齐向楚军叩首行礼。
      这般场面,倒是连我也未曾料到。

      风声微动,旌旗轻扬,天地之间竟显出一瞬的肃然。
      良久,项梁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威严:“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之后,他目光一扫,继而道:“既然饥荒已解,我军今日便启程离此。”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自有决断:“待我日后面见楚王,自会将亢父之事如实上报。若尔等日后愿归顺楚地,楚国亦不会亏待诸位。”
      言毕,他便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率军启程。其余将士亦随之而动,车马辚辚,渐次整队远去。
      我亦不再停留,转身欲登车而去。只是临上车前,仍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百姓。
      他们依旧衣衫褴褛、身形瘦弱,却不再是昨日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眼底多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似希望。

      就在此时,一名领头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眼眶含泪,声音沙哑却坚定:“文姑娘……我们都知道,这一城的人,都是靠你那日冒死谏言才得以保全。”她微微一顿,握得更紧了些:“此恩,亢父百姓永世不忘。若有朝一日姑娘需要,我们一定会站在姑娘身后。”
      那老妇虽已年迈,声音却出奇地笃定,落在风里,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微微一怔。
      再抬眼时,只见四周老弱妇孺皆已红了眼眶,或含泪,或颔首,无一不在用一种沉默却坚定的方式回应她的话。
      那一刻的场景,说不清是震撼,还是某种更深的触动。我从未想过要去争取什么民心,不过是路见不平,顺手而为。可偏偏就是这样的“顺手”,却在不知不觉间,在这片死寂之地,点燃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火光。也像是无意之间,照亮了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
      原来,我并非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至少在这一刻,我似乎……也能留下些什么。

      离开亢父城时,我不由掀开车帘,再回望了一眼。
      那座城依旧残破,断壁残垣横陈,仿佛从未真正活过。可在荒芜之间,却已有新苗破土而出,零星点缀在废墟之中……微弱,却顽强。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终有一天会变得不同。
      甚至隐隐预感——待它枝叶成荫、良田复苏、死气尽散之时,我或许,还会再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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