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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把酒言欢 本是死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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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死气沉沉的赈灾营,竟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简陋的营地中央被人点起了一簇篝火,灾民与士兵不约而同地围坐在火堆旁,还有哀婉醇厚的埙乐相伴,显得和谐而融洽。
有那么一瞬,我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毕竟,这里本该是整个亢父城中最似人间炼狱的所在。
我不由怔怔站在原地,隐于黑暗之中,只想远远观望,不愿惊扰这份难得的安宁。
忽然,我看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红衣女子站起了身。火光映照着她温柔而艳丽的眉眼,却也将她脸上的污痕照得清清楚楚。我不由掩唇轻笑——看来虞姬当真在这里忙碌了一整日。
她围着篝火,伴着醇厚悠远的埙声踏起轻盈的舞步。身姿柔美婀娜,配上火光的映衬,犹如惊鸿照影,叫人移不开眼。
而那埙声更是恰到好处,仿佛天生便是为她的舞而生。曲随人动,人随曲舞,和谐得如同早已排练过无数遍一般,让我忍不住去寻找那陶埙声的来处。
却恰好瞧见一个略显瘦小的楚兵藏在人群之中。宽大的军服穿在她纤细的身形上显得格格不入,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如冷月般清冽的眉眼。
悺阳……
这一幕,让藏身黑暗中的我不由眼眶微湿。倒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这里,更没想到,她竟还会吹陶埙,而且吹得这般动人心弦。
就在这时,我忽觉身旁多了一道身影,那人高大挺拔,却也裹挟着一层淡淡冷意。
“你终于回来了。”韩信的声音淡淡自耳畔响起,在夜色下显得既清冷,又莫名让人心安。
我故作淡然地迎上他那双寂冷而深邃的眼眸,歪头一笑,低声道:“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
他的眼底半映着月光,仿佛有细碎星河在那片沉寂已久的深潭下缓缓流动。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他说得极为认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夹杂着几分浅淡的埋怨。
我微微蹙眉,“才走了不过半日,怎被你说得像是离开了许久似的。”我故意气鼓鼓地瞪向他,“你可休要冤枉我,弄得我好像是故意旷工似的。”
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既然觉得冤枉,那便不要让人等太久。”
我忽然觉得四周笼上了一层薄薄寒意……那寒意似乎是从眼前之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轻而易举便能将人的情绪冻住。
我咬了咬牙,故作严肃地瞪着他:“韩信,我觉得你变了。”
他双臂环抱于胸前,略显诧异地望向我。
我依旧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在淮阴的时候,可比现在温柔多了。”
话音落下,我的脸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连心跳都变得有些凌乱。我不敢再去看他,径直转身朝篝火的方向走去。只是那步子怎么看都有些慌乱失序。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懊恼——我究竟为何会莫名其妙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太不像一向清醒理智的自己了。
“哎?好像是文姑娘回来了!”
一道悦耳的声音忽然闯进我纷乱的思绪,我这才抬起头,发现自己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篝火旁的人群后方。
百姓们循着虞姬的声音纷纷朝我的方向望来,待确认来人是我后,竟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朝我郑重施礼。
如此隆重的场面,我还是头一回见。我顿时有些局促,连忙抬手道:“快快起来……今儿是什么日子,非要弄得这般隆重。”
只见一身红衣的虞姬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还有一直隐在人群里的悺阳。
她们二人白净的脸上都沾着几道被烟火熏过的灰痕,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又一起作伴烧火去了。
我不由掩唇轻笑。
悺阳见状,淡淡瞥了我一眼,故作冷声道:“你倒是笑得开心。说是去去就回,没成想竟拖到了现在。”说着,她又瞧了虞姬一眼,“把我二人留在这里独自生火,可是险些连帐布都给点着了。”
虞姬闻言,不由看了悺阳一眼,而后娇俏一笑,柔声道:“不过好在你留下来的那位护卫是个有本事的。三言两语便将那些许混乱的局面稳住了。”
悺阳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事实。他一人可顶百人用。”
我不由瞧了眼她们二人身后的一众百姓,都正安安静静地望着我们三人。
于是,我朝她们使了个眼色,故意打趣道:“所以,你们二人特意来迎接我,实则是为了夸赞我的护卫来的?”
“胡说什么呢?”
悺阳轻轻白了我一眼,随即走上前挽住我的手臂,带着我跟在虞姬身后,一同来到了那些百姓面前。
虞姬望向眼前这群眸中重新燃起光亮的百姓,声音也不由柔和了几分:“文姑娘,多亏了你想出的赈灾之策,还有农田复耕之法,才给了这些受灾百姓们一线生机。”她转头看向我,眸光明亮,“今日我们依照你的章程逐项落实,不仅十分可行,且成效显著。再加上援粮已经运抵,百姓们总算能暂时摆脱这场灾祸了。”火光映照下,那双漂亮的眼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那并非伤感,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欣喜。
可我还是有些纳闷:“援粮?你说的援粮是谁送来的?”
悺阳道:“是沛公。听闻是他暗中派人去借的粮,还是以你的名义。”
刘邦分明今日才同我提及借粮之事,怎的前脚刚出帐,后脚粮食便送到了?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便听虞姬不由低头浅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打趣:“如今世人可都在传,你与沛公兄妹情深,不似亲生,却胜似亲生呢。”
悺阳又补了一句:“现在这亢父城中,就属你与沛公的声望最高。”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看来明日临行前,有些人就算再想刁难你,也无从下手了。”
“你是说项梁?”我低声问了一句。
只见她淡淡一笑,坦然朝我点了点头。
我仍有些怔然,没想到刘邦竟早已暗中替我将粮食安排妥当。如此看来,他今日那番话,并非是在与我商议,而更像是在告知我结果。
看来有些事情,似乎并不需要等我开口,他心中便早已有了决断。
想到这里,我不由轻轻摇头笑了笑。随后抬眼望向悺阳与虞姬,“所以今夜让大家聚在这里,也是你们的主意?”
虞姬笑着摇头:“这倒不是。”便回头望向身后的百姓,“是这些亢父百姓自己的意思。他们知道我们明日便要离开,于是自发点起篝火,为我们践行。”
闻言,我不由朝那一张张瘦削的面庞望去。他们依旧衣不蔽体,蓬头垢面,可那双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死灰复燃般的光,微弱,却充满希望。
我心头微微一热。
不由走上前,牵起一个妇人与一个孩童的手,带着他们一同钻进人群之中,扬声笑道:“诸位都别站着了!趁着这篝火还未燃尽,咱们可得抓紧时间,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话音方落,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原本还有些拘谨的百姓们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纷纷朝篝火旁涌去。众人重新举起酒碗,对着天地,对着彼此,有说有笑地畅饮起来。
其实,当得知刘邦愿意留下一部分人照看亢父百姓,并协助他们重建家园时,我心中的忧虑便已尽数散去。纵然明日又要重新启程赶路,我也不再有什么后顾之忧。因为我知道,刘邦麾下的人不会轻易伤害这些无辜之人,正如日后他入咸阳时,也未曾肆意屠戮敌国平民一般。
火光肆意跳跃着,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都围坐在一起举碗畅饮,说着家长里短的醉话,划着酒拳。孩童们则围着篝火与人群嬉戏追逐,笑声此起彼伏,仿佛数日前那场惨烈的悲恸,早已被眼前炽热的火焰燃烧殆尽。
又或许……乱世之下,生死本就是寻常之事。人们见惯了离别,也见惯了失去,所以才会如此珍惜,甚至放大这片刻难得的欢愉。
我独自饮了口酒,却见虞姬和悺阳正凑在一处交头接耳,低声碎语个不停,不由有些好奇,她们究竟是何时变得这般熟络了。
“看来今日我不在,反倒让你们二人亲近起来了。”我故意凑过去打趣。
却见虞姬微微低头,掩唇轻笑道:“妾也是才知道,原来她便是那位秦国公主,更是……”她顿了顿,眸中笑意更浓,“我未来的婶婶。”说完,又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悺阳则冷冷瞧了她一眼,一如既往地神色平淡:“不过是昨夜大雨,他背我回营时,恰巧被正在帐中观雨的项将军与虞美人撞见了。”她微微撇嘴,似乎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下去。
虞姬却笑意未减:“妾也是昨夜才知晓,原来你便是我家将军一直闹着叔父要杀的那位‘秦国祸水’。”
悺阳闻言,不由发出一声冷笑,“所以昨夜回营之后,才不可避免地瞧了一出叔侄争执的戏码。”她低头晃了晃手中的酒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诮,“倒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红颜祸水’这种事,也能落到我身上。偏偏还是在这里……还是和他。”说到最后,那声音已轻得近乎呢喃,竟无端透出几分自嘲。
虞姬显然未曾听出她话中的苦涩,更不知他们之间那些陈年旧事。她只是笑盈盈地望着悺阳,道:“不瞒你说,我还是头一回见叔父如此在意一个女子。”说着,她端起酒碗,轻轻碰了碰悺阳放在地上的那只酒碗。
酒水微漾,映着跳跃的火光,虞姬郑重道:“我替我家将军过去的那些莽撞之举向你赔个不是。”声音温柔而真诚:“往后只要有我在,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悺阳微微一怔。
火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竟有一瞬间浮起些许复杂的波澜。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端起酒碗,与虞姬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来一回的只言片语,我在一旁也算听了个大概。
不过项羽之所以暂时放过悺阳,我想多半是项梁将孩子的事告诉了他。古人向来看重血脉传承,尤其项氏这样重宗族的世家,更不会轻易舍弃子嗣。唯有拿此事做文章,才能暂且压住项羽心中的杀意。
我也举起酒碗,与她们轻轻碰了碰。
酒液入喉,暖意渐渐漫开。却听虞姬忽然轻声道:“文姑娘,今日发生的一些事,妾都听说了。”
我捧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只见她依旧神色温和地望着我。
“我相信我家将军,自然也相信文姑娘的为人。此事定非你们二人本意,所以姑娘也不必因此介怀。”她说得坦然从容,仿佛当真未将那些流言放在心上。
反倒是我,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愧疚。坐在这里这么久,竟一直忘了向她解释此事,不由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抱歉,让虞夫人为难了。”
虞姬轻轻摇头:“怎能说是为难呢?”她莞尔一笑,“我只是相信将军罢了。”
说到这里,她眼底浮起一抹柔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应下此事的。”
“所以夫人知道此事是谁在背后推动?”我忍不住问道。
虞姬垂眸抿了口酒。火光映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那抹笑意却透出几分凉薄:“自然知道。亚父向来不喜欢我。他一直觉得,我会误了将军前程。”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若有人能在此时分走将军对我的宠爱,亚父自然是最乐见其成的人。”
“你倒是看得通透。”悺阳在旁淡淡补了一句。
虞姬闻言,不由轻笑,又自顾饮了一口酒:“那是自然。”她眉眼微弯,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自嘲的妩媚,“毕竟‘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我早已听得不厌其烦了。”
说完,她微微停顿。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卷着酒香与乐声缓缓吹过。她忽然抬起眼,将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那文姑娘呢?”
我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望向她。
却见虞姬狡黠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看,妾与悺阳可都是被人称作过红颜祸水的女子了。”她眨了眨眼,“不知文姑娘,可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她那双美眸盈盈望着我,明明带着笑意,却不知为何,让我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隐隐的刺痛。仿佛那点跳跃的火光,无意间照亮了某段被我刻意掩藏起来的旧事。
凉风拂过,我恍惚间,又跌回了那段遥远的回忆——秦营之中,无数张嘴曾将我骂作惑乱人心的妖女,说我是红颜祸水,迷惑了章邯的心智。
可无论外界的流言如何逼迫,他终究还是选择站在我身前。用他的声名,用他的权势,替我挡下所有恶意。
想到这里,我的喉间不由泛起一阵苦涩。好在此时,悺阳忽然淡淡开口:“看样子,想必是有了。”
我恍惚抬眼,正撞上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轻易穿透人心。
我顿时收敛了心底那点纷乱,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我倒是要说一句了。”我举起酒碗,故意扬了扬眉,“待乱世平息之后,我就写个画本子,就叫——《看三个红颜祸水如何在乱世力挽狂澜,赈灾济民》。想必也是一段奇闻逸事。”
话音落下,虞姬与悺阳皆是一怔。随后,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篝火映着她们的笑颜,连夜色都似乎柔和了几分。之后,我们便继续一碗接一碗地饮着酒。半醉之间,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仿佛忘了,明日,又将是一个充满未知的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