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闻道 二十年 ...
-
二十年前，论道宗，祠堂。
“啪！”
狠厉的鞭打声响起，鞭子破开空气，打在一个素衣女人背上。
女人的头上还裹着白布，显然是在悼念逝者，忽然被打了一鞭，回头时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哥？”
“妈妈！”
女人沙哑的声音和孩童稚嫩的嗓音同时响起，一个小不点炮仗似的撞开周围一圈大人冲向女人，从口袋里摸出药塞给女人。
女人的脸上浮现出慌乱的神情，她无助地看向打她的人，哀求道：“哥，我求你，妹妹就求你这一次，把阿闻带走好不好？”
闻信很是嫌弃，说：“不要叫我哥，我没有你这种妹妹。是你儿子自己找过来的，你让他自己走。”
闻道闻言转头看向闻昶，轻声说：“宝宝，妈妈和舅舅要说点事，你先去找师兄师姐们玩，等会儿妈妈来找你，好不好啊？”
闻昶小小的一张脸上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问：“为什么啊？妈妈，舅舅为什么要打你？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去打他！”
闻道努力扯出一个与以往别无二致的笑，说：“不是的，是舅舅打偏了。你听话，妈妈等会儿给你带你最最最喜欢的牛轧糖好不好？”
闻昶眨了几下眼睛，选择和以往一样听妈妈的话：“好，阿闻去后山玩，妈妈等会儿要记得来找我。”
闻道摸摸闻昶的头，忍不住笑道：“好的，妈妈记住了。”
闻昶照常亲了一下闻道的脸颊，笑着挥手：“妈妈拜拜！”
闻道也挥手：“阿闻拜拜。”
闻昶走出祠堂，跑到后山去找裴恒安玩。他记得裴恒安跟他说过自己找到了一条小狗，他还没见过小狗长什么样呢。
祠堂里，闻信冷眼看着闻道：“装什么母慈子孝？你对父亲可不是这样的。”
闻道痛苦地闭了闭眼：“阿信，我说过了，父亲不是我杀-的。”
闻信听着她的辩解瞬间暴走：“你说不是你杀的，证据呢！你一张嘴就想洗清干系，我还说我跟秦始皇写过信呢！你信不信！？”
闻道知道今天这一遭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说：“哥，今天妹妹不求别的，就求你这个做舅舅的，行行好，看在阿闻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的份上，放过他。”
闻信“呵”了一声，道：“阿闻四岁，想来及时纠正也不会长歪。你放心吧，我活一天就保他一天。”
闻道安心地闭上眼，说：“哥，我这辈子最后叫你一声哥，拜托你记得帮我带点牛轧糖给阿闻，他最喜欢吃这个了。”
“噗呲——”
利剑刺入心脏，不多时闻道就没了气息。
正在逗狗的闻昶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心慌，不管不顾地跑向祠堂下意识要找妈妈，被及时赶来的闻信拦下。
闻昶连忙问：“舅舅，妈妈呢？妈妈在哪？我想去找她。”
闻信把牛轧糖递给闻昶，说：“妈妈有事，要出去一趟，大概要去很久很久。她让我代她给你牛轧糖。”
闻昶没接糖，反而问：“舅舅，妈妈出事了。”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忽然闻昶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凝固，四肢不受控制。他无比想冲到祠堂去看看，却根本迈不出一步。
“阿闻！”
“阿闻——”
一声声慌乱的喊叫声中，闻昶晕倒在原地。
*
“诶，”有人声传来，“少宗主的遗体烧完了没？”
“你小点声，阿闻还在这。”闻信的声音响起，“烧完了，给她葬在后山天池旁了。”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真不是我说，闻道都是少宗主了，她着急忙慌地杀了宗主是做什么呢？这不作-死么？”
“谁知道呢，当时宗主也不让别人进去，就喊了她一个，这也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少宗主突然跑出来说宗主-死了。”
这下咱们宗主少宗主全没了，咋搞？”
“大师兄？”
被叫做大师兄的男人面上显现出慌乱的神色，讪笑了下，对闻昶道：“小师弟，醒了？”
闻信走过来：“医生说了，你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暂时性休克，不碍事。今天你先别上课了，好好休息。”
说完直接转身。
下意识伸手想让闻信抱的闻昶只好放下手。
他听到舅舅和大师兄、四长老的对话了。
妈妈死-了。
现在，妈妈、外公，都死-了。
闻昶浑浑噩噩的，想起他们说妈妈被葬在后山的天池旁，于是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好鞋，走一下摔一下的赶往天池。
路上遇到了裴恒安，他叫了几声“阿闻”都没得到回应，不由得担心起来，跟着闻昶走向天池。
看见闻昶时不时摔倒，他有些恐惧，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扶一把，该不该去告诉闻道。
终于，到天池了。
闻昶身上已经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膝盖和胳膊肘上甚至被碎石擦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忽然，闻昶看到了什么，直接跪倒了下去。
裴恒安赶忙上前查看，却看到此生难忘的一幕。
闻道身着素白衣裤，被随意地扔到天池边，身体上全是苍蝇，看久了就感觉好像全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扭动。
他瞬间感觉头晕眼花，站不起来。
他坐倒在地上，强迫自己伸手拉着闻昶往后爬。
无济于事。
明明平时自己可以轻易地拉走闻昶，叫他和自己一起去玩，现在却无法拉动闻昶一分一毫。
爬了半天，裴恒安筋疲力尽，低头一看却发现他们挪了半米都没有。
他终于见识到，“无能为力”四个字的沉重。
他再次伸手想拉住闻昶，却只撕下一块布料，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裴恒安醒来，眼前不是天空或泥土，而是屋顶。
他瞬间惊坐起来，迅速打量了一遍整个屋子，发现只有他一个人。
他顾不上别的，从床上摔下来也没管扭伤的脚和渗出血的膝盖，推开门朝外跑去。
“阿闻？阿闻！”
“阿闻——”
没有人回应。
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脚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的声音，没有人声，没有花草，什么都没有。
裴恒安快要疯了，就看到爸爸抱着闻昶走了进来。
“阿闻！”
裴恒安扑过去，也不管对方是谁，就要抢闻昶，裴起元连忙放下闻昶交给裴恒安。
“恒安？怎么了？”
裴恒安仿佛听不见一般，紧紧抱着闻昶。
忽然，裴恒安被压倒在地，回头一看，闻昶已经再次晕了过去。
裴起元赶忙去喊医生，裴恒安依旧死抱着闻昶不愿意松手。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以至于两个刚满四岁的孩童，慌乱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回到房间，裴恒安问：“爸爸，为什么闻阿姨会死？她犯错了吗？可是平时我犯错的时候，你和妈妈不都是打我的吗？打完不就过去了吗？”
他眨眨眼，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闻阿姨还能回来给我们带牛轧糖吗？”
“……”裴起元沉默很久，才回答，“闻阿姨…回不来了。”
天旋地转。
裴恒安的天忽然塌了。
裴恒安仿佛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坐在椅子上问他和闻昶是怎么回来的，一部分在天上冷冷地看着自己的躯体。
他听到裴起元说：“是阿闻背着你走回来的。他舅舅找了他一整天了，我先带着他去找他舅舅看了医生才回来。”
医生检查完了，给闻昶掖好被角，对裴起元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一定要注意他的情绪。这一天都两次因为激动晕过去了。”
医生想了想，还是问了裴恒安：“你们看到什么了？”
裴恒安看到自己回答：“闻阿姨的身体，在天池旁边，有很多苍蝇。还有肉……对，肉在动。”他问裴起元，“为什么闻阿姨睁不开眼，回答不了问题，肉却在动啊？”
“……”
医生和裴起元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医生重重地叹了口气：“造孽啊。”
然后医生推门走了出去。
“啪——”
熟悉的鞭打声响起，闻昶猛然惊醒。
环顾屋内一圈，什么东西都没有，掀开窗帘往下看，发现是同事的孩子在玩陀螺，刚刚那一声应该是鞭子抽在陀螺上的声音。
闻昶看了眼手机，已经七点半了。
也不知道谁家小屁孩，犯病在七点半的时候出来玩陀螺。
收拾好自己，闻昶带了杯咖啡，朝办公楼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人，从他身边经过的都会喊一声“总指挥”，闻昶一一回应。
毫无预兆的，一滴雨砸在闻昶脸上，随后很快下起大雨。
闻昶骂了声，然后随手布了个阵。
一个透明的结界挡在所有人头顶，挡住雨，闻昶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向办公楼。
“阿闻！”
一声急切的呼喊从身后传来，闻昶及时伸手扶住了差点摔倒的裴恒安。
“哇塞这雨下的，太不讲道理了。还好有你。”
闻昶白了他一眼：“装。”
裴恒安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应下：“你说的都对。”
电梯里没多少人，大多数人更愿意布个传送阵把自己传上去，少数不会传送阵的人才会坐电梯。
但闻昶不是不会。
裴恒安跟着进了电梯，很不解：“阿闻，我是真搞不懂你。以你的能力，传送阵应该可以传到世界各地才对，干嘛还要走电梯？”
闻昶淡淡地回：“不想用。”
裴恒安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走出电梯。
“我去交资料，回见。”
闻昶颔首：“回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闻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