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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79 拼图终成谋出山,夏末昆仑换新颜 昆仑山上的 ...

  •   昆仑山上的夏日不同于中原,日头虽毒,风却是凉的,从雪峰上刮下来的风裹着冰气,吹到圣火殿的石柱上便散了。杨逍坐在石台旁看舆图,手边搁着半杯冷茶。
      信使在教中行走二十余年,面相老实,说话也老实,不会拐弯。他单膝跪在杨逍面前呈上密报,起身退到一旁,等候发落。
      杨逍拆了蜡封,密报上的字极小,他看了两遍。看第一遍的时候眉头没动,看第二遍的时候眉心微微聚了一下,像是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印证。
      他把密报递给范遥。
      范遥接过来看了。他看得比杨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完了他没有说话,将密报折好放回石案上,靠在石墩上,目光落在圣火盏中跳动的火焰上。
      殿中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查实了。”杨逍开口,声音不高。
      范遥嗯了一声。
      成昆与阳顶天的夫人年少相识,两人曾有旧情。后来阳顶天娶了她,成昆从此离开了中原武林,消失了许多年。再出现的时候,他已是一个面目全非的人,杀了徒弟谢逊满门,逼得谢逊疯了在江湖上到处杀人。谢逊每杀一人便留下成昆的名号,替他的师父在武林中竖了一面血旗。而成昆本人则化名圆真,遁入少林。
      这条线和天门此前查到的时间线拼在了一起。成昆杀谢逊满门之后不到半年,圆真出现在少林。空见大师收圆真为徒之后不到三个月,空见便只身去寻谢逊,死在了谢逊的七伤拳下。
      这人因为一个女人恨上了明教,穷其半生要将明教彻底毁灭。
      杨逍将密报在圣火盏中引燃了。纸卷蜷缩焦黑,化为灰烬,落入盏底。他看着那一小撮灰,过了几息才开口。
      “不能再等了。”
      范遥抬起眼来看他。
      “我们查得到这些,成昆迟早也会知道我们在查。”杨逍的手指在石案上叩了两下,“他在少林藏了这么多年,根基不浅。等他察觉到风向不对先下了手,我们便被动了。”
      “那就不让他先动。”范遥的嗓音沙哑,语速很慢,“让他在我们想要的时候动。”
      杨逍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
      “你我下山。”杨逍道,“明面上是巡视五旗的抗元战线,实际上走两步棋。第一步,我以明教名义致信少林,正式知会少林方面,明教在清查内部积弊时发现空见大师遇害一事另有隐情,涉及一个潜藏在武林中多年的阴谋者,明教愿将手中线索与少林共享。”
      范遥坐直了身子,“苦大师就是光明右使,这个消息传到成昆耳朵里是自然的事,他不确定我在王府那些年探到了多少东西,再加上你那封信送到少林,少林开始自查空见大师之死的前因后果……”
      “他在少林就坐不住了。”杨逍接了他的话。
      范遥的目光在火光中冷了一分,“他要么来灭口,要么去截信,要么在少林内部搅浑水。不管怎样,只要他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关键是,他动的时候,少林的人要在场。”
      “信里要提出会面。”范遥道,“你提出明教与少林约一个地方见面,面呈线索。成昆知道了这个会面的安排,他就必须赶在会面之前或者会面当中出手。”
      杨逍点了下头。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目光落在殿外的山色上。夏末的光明顶满目青翠,远处的雪峰在午后的日光中白得刺眼。
      “明日出发。”他说。
      次日清晨,五人五马出了光明顶。
      杨逍将光明顶的事务交给了天门和地门的留守负责人,几句话说完便翻身上马。他没有多做交代,五行旗各有各的差事,光明顶上有人守着,他不在的时候圣火殿的日常事务照章办理便是。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东南方向下山。昆仑山脉在夏末的晨光中铺展开来,与阿卓初春跟着逐风上山时看到的景色截然两样。初春时节的昆仑还是一片枯寒,草甸是灰黄的,溪流冻着薄冰,树枝上光秃秃的没有几片叶子,天地间一种萧索辽阔的苍凉。而此刻满山碧绿金黄,高处的草甸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一丛一丛的紫色和黄色洒在翠绿的草地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盘颜料。低处的溪涧水声极大,雪峰上融下来的水在石头间跳着、溅着,阳光照上去碎成满溪的金光。
      阿卓骑在马上,左看右看,眼睛不够用了。她骑的是昆仑马,腿长步大,她个头还没窜起来,骑上去脚蹬得放到最短,坐在鞍上像是蹲在一座小山包上。不过她骑术早已利索了,翻身上下马的动作比许多成年的教众还干脆。
      逐风骑在她右侧。出发前他替她检查了一遍马镫和肚带,拉了拉肚带的搭扣,紧了半寸,没有说什么。阿卓倒是话多,一路上指着路边的景色说个不停,‘逐风哥你看那个花!’‘那种鸟叫什么名字?’逐风大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或者摇一下头,偶尔答她一两个字。
      杨逍在最前面,白衣在晨风中鼓荡。范遥骑在他侧后方,灰袍黑巾,沉默不语。知微并辔在杨逍左侧,背上斜挎着药箱,偶尔跟杨逍低声说几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后面的人听不清。
      山道越走越窄,有一段路从两面峭壁间穿过去,仅容两匹马并行。头顶的天被峭壁夹成了一线,日光从那一线天里照下来,在石壁上切出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带。阿卓仰头看着,忽然勒住了马。路边的石壁缝隙里长着一株她没见过的草。那草叶片极窄极长,颜色是一种介于灰绿和银白之间的奇怪色泽,茎上开着几朵极小的花,花瓣透明得像是薄冰。
      阿卓翻身下马,蹲在石壁前看了一阵。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旁边的碎石,看那草的根部,根茎扎在石缝里,往深处钻了进去,看不见底。她从褡裢里摸出一把小刀,贴着石壁把那株草连根挖了出来,抖了抖根上的碎石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苦香。
      她把那株草仔细夹在一片布里揣进了褡裢,翻身上马,催马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队伍。逐风放慢了半步等她,她追上来之后举着手里还沾着泥的手指冲他笑。
      “你见过这种草没有?”
      逐风看了一眼她手上沾的泥,递过来自己的水囊。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闻着有点像苗寨的透骨草,但是叶子的形状不一样。回头问师父。”阿卓接过水囊洗了手,随意在衣服上擦两下,又骑马往前跑了。
      午后下了山,一行人沿着山脚的驿道往东走。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因在商道上,往来的客商不少,街面上还算热闹。杨逍带着范遥去镇上的一处暗桩联络点布置天门的事务。逐风和阿卓被打发去买干粮和草料。
      逐风办事极利落。他进了镇子先找到了粮铺,干粮买了三日的分量,面饼、炒米、肉干,又到马行买了一捆草料。阿卓帮他扛着草料,两人沿着镇子的主街往回走。
      街上有几个小贩的摊子还没收。一个卖杂货的老汉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和竹编的玩意儿,角落里还摞着几只陶制的小物件。阿卓的目光从那堆杂物上扫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摊子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陶哨。陶土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形状像一只圆滚滚的鸟,鸟背上开了一个吹口,肚子底下有一个小孔。
      “这个是什么呀?”阿卓蹲下来拿起那只陶哨翻来覆去地看。
      老汉笑呵呵地接过去,往哨子里灌了点水,凑到嘴边一吹:一声清脆的鸟叫从那只小小的陶哨里冒了出来,婉转嘹亮,像是一只画眉在枝头啼春。老汉把手指在底下的小孔上一按一放,那鸟叫声便忽高忽低地变了调,一会儿像画眉,一会儿像黄鹂,极是逼真。
      阿卓的眼睛一下子亮得不行了。她从老汉手里接过来,灌了水,自己试着吹了一下。她学着老汉的样子按住了底下的小孔,鸟叫声拐了个弯,像是一只鸟从高枝上跳到了低枝上。
      “多少钱?”她问。
      老汉竖了两根指头。两文钱。
      阿卓翻了翻自己的衣兜。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空的。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逐风身上。
      逐风扛着一捆草料站在旁边,一直在等她。他看见阿卓的眼神,看了看她手里的水哨,又看了看她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话都没说,可什么话都写在了上面,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嘴角抿着,分明就是‘你好歹是雷门门主,借我点钱’的意思。
      逐风看了她两息。
      他把草料往肩上换了个位置,腾出一只手来,从腰间摸出两个铜钱,搁在了老汉的摊子上。
      阿卓笑开了花,抱着水哨站起来,嘴里连声说‘回头还你回头还你’,一边已经把哨子灌满了水又吹了起来。一声画眉的叫唤在暮色中的街面上回荡开去。
      阿卓吹了好一阵,各种鸟叫轮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把水哨揣进了怀里。她接过逐风肩上的半捆草料,“我觉得画眉那个最像,你觉得呢?”
      “嗯。”
      “你怎么老嗯啊。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逐风偏头看了她一眼。“还行。”
      镇口的客栈院子里,知微买了药材在廊下整理,见逐风和阿卓扛着草料进了院子,朝他们招了招手。
      “阿卓,过来。”
      阿卓把草料放下,小跑过去。知微从药箱里取出那只给范遥治嗓用的小瓷瓶,搁在阿卓面前。
      “接下来赶路,我不一定每天都腾得出手来给范右使换药。日常的敷药缠纱你来做,手法我教过你的,天突、廉泉、人迎三个穴位的位置和进药膏的力道你都练过。施针的时候我亲自来。”
      阿卓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知微又叮嘱了几句细处,药膏的用量、每日换药的时辰等。阿卓一一记下了。知微看了她一眼,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去吧。”
      阿卓抱着瓷瓶跑了。知微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头来,杨逍正站在廊柱旁看着她。
      “放心?”他问了两个字。
      知微想了想。“手法她是会的。就是毛毛躁躁的,得盯着些。”
      晚间在客栈的堂屋里吃饭。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菜是镇上厨子的手艺,算不上精细,可赶了一天的路,什么菜都觉得香。
      范遥放下碗,端起酒壶倒了半碗浊酒,抬眼看了看桌上的几个人。
      杨逍在给嫂嫂夹菜。逐风在喝汤。阿卓在跟馍馍较劲,那馍馍有些硬了,她使了点蛮力,馍馍一掰两半,渣子崩了一桌。她赶紧用手去扫,逐风伸手替她把面前的碗碟挡了一下,没让渣子飞进菜里。
      范遥看着这一桌子人,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
      阿卓和逐风歇下之后,知微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客栈院子里只剩了两个人。
      夜深了,镇子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远处有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杨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信的事,到了荆襄再办。”他声音压得很低,在夜色中只传出三步远。“先走两湖的前线,看看五行旗的部署落实了多少。”
      范遥嗯了一声。他从脚边拿起酒壶饮了一口。
      “信送到少林之后,你在信里提出会面。”范遥道,“地点不能在少林。少林是他的地盘,在那里动手我们吃亏。也不能在光明顶,少林的人不会来。选一个中间的地方,双方都能接受的。”
      “中原腹地。”杨逍想了想,“荆襄或者河南。”
      “河南不行。察罕帖木儿有驻扎的大军在河南,少林的人能过来,可万一动起手来后果不可控。”范遥的手指在酒壶上敲了两下,“荆襄合适。巨木旗在两湖打得正热闹,那一带的元军被牵制着,顾不上管江湖上的事。而且荆襄离少林不远不近,少林方面赶路方便。”
      “那就荆襄。”杨逍道,“到了荆襄先把信发出去,然后等少林的回信。信在路上走的这段时间,正好让成昆把汝阳王府的消息消化一阵。等他开始坐不住的时候,少林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范遥看了他一眼,端起酒壶,遥遥地敬了他半壶。杨逍没倒酒,端起手边冷了的茶碗,碰了一下。
      院子里极静。头顶的天上铺满了星,夏末的银河横亘在屋脊上方,亮得像一条碎银子泼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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