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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伴生灵的生,是寄生,是余生 晨曦暖意漫 ...

  •   晨曦暖意漫进林府静竹院,竹影筛落碎光,落在松青清瘦的肩头。

      他独坐窗前,指尖轻轻覆上左眼的青纱,薄纱之下,那枚秘而不宣的图腾静静蛰伏——以鳞树蝰竖瞳为圆心,周遭缠绕层层盛放的冷色玫瑰,数道森白利刃自花芯横穿而过,刺穿瓣叶,妖异、破碎,又带着刻骨的凛冽。

      这是他与小树枝性命相连的契纹,死死烙在左瞳深处。

      伴生灵与寄主神识共鸣,誓死守护,还可以在各方面提升寄主能力,甚至可以将自己受的伤转移到伴生灵身上,只是二者契约全凭缘分机遇,且地位相当,生死与共,一方死亡另一方寿命折半,因此契约之人处于少数,且多数情况下绝不轻易现世示人。这偌大的靖安郡,偌大的林府,也唯有萨仁、谢汀与元闵三人知晓小树枝的存在。

      识海里,青黑细小的鳞树蝰慵懒盘蜷,冰凉神识轻轻蹭着他的心神,像是感知到他心底翻涌的沉郁,温顺又黏人。松青垂眸,青碧右眼沉静如寒潭,心底又一次被那根深蒂固的自我桎梏困住。

      明明旁人皆知青渊谷崩塌、乞颜部被屠,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

      权贵强拆山谷、骨咄部勾结朝中权臣下毒屠族,桩桩件件,皆是人心贪念与权欲厮杀。可松青偏偏认定,自己是天生灾星。

      这份无端却根深蒂固的愧疚,像一根细刺,常年扎在心口。

      而萨仁,是乞颜部覆灭后,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牵绊,也是他满心愧疚唯一的寄托。

      他对旁人永远疏离清冷、分寸恪守,唯独对着萨仁,会卸下铠甲,骨子里的点点温柔与迁就,笨拙地展露出来。

      谢汀夫人元闵看出萨仁一身草原野性,不懂中原世故,又身负部族血海,不能一直躲在林府做笼中少女。便主动请缨,常带她离开靖安郡,游走南北商路,教她打理商事、识人观局、暗中搜集中原与草原的情报。一来磨去稚气,习得自保立身之本;二来避开郡中闲言,不惹人窥探身世。

      松青静坐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绿松石长命锁,梦魇里的血色画面又隐隐浮现。青渊谷的碎石轰鸣,乞颜部的冲天火光,养父浴血倒下的身影,养母后背隐隐发烫的蛇鹫图腾,还有年少萨仁红着眼、握着短刀要冲进乱军赴死的决绝……

      每每想起,他心口便发紧,愧疚更重。

      若不是自己命格带煞,若不是他一路辗转牵连,萨仁本该在草原安稳长大,不必背负灭族之仇,不必小小年纪就学着隐忍、学着藏锋、学着在中原与草原之间夹缝求生……

      “公子,夫人车马已至府门,阿伊姑娘回来了。”院外小厮低低通传,不敢打破院里的安静。

      松青闻声,眸底那层化不开的寒凉瞬间柔化几分,起身时步履都比平日里轻缓。他整理好衣衫,拢了拢左眼的青纱,将瞳底那枚蛇瞳绕玫瑰、利刃穿花瓣的图腾严严实实遮住,才缓步走出静竹院。

      行至回廊拐角,远远就望见元闵一身温婉月白锦裙,身侧跟着一道挺拔鲜活的身影。

      萨仁年方十四,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精巧面具下典型草原异域长相,深眼窝、高眉骨,睫毛浓密卷翘,蜜色肌肤透着旷野朝气,脸颊几粒浅雀斑灵动不减,脖颈侧淡金色神狼图腾隐在衣领下,自带野狼的孤勇桀骜,和寻常女子的温婉秀气全然不同。

      她一眼望见松青,眼底瞬间亮起,全然不顾礼数,快步奔过来,声音清亮又雀跃:“哥!”

      少女奔至身前,眼里藏着连日的思念,还有学成归来的欢喜。

      换作旁人,松青向来会侧身避让,保持疏离分寸。可对着萨仁,他身子微顿,任由她靠近,眉眼间的清冷尽数褪去,声线放得极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和:“一路奔波,累了?”

      “一点都不累!闵夫人带我见了好多商栈,懂了好多中原规矩!”萨仁仰着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归巢的小狼崽,又立刻把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递过去,“我特意给你留了江南的清润酥饼,不甜不腻,刚好合你的口味。”

      松青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布包残留的余温,心底那份愧疚与柔软交织在一起。他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见她气色安稳、未见委屈,才稍稍放下心调侃道:“难得你记着我的喜好,也多谢夫人费心照拂。”

      一旁元闵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含着温和笑意。
      她看得明白,松青性子孤冷,对谁都隔着一层,唯独对萨仁,是打心底里疼惜,只是那份温柔里,还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

      “你们兄妹许久未见,好好叙叙话。”元闵柔声开口,“晚膳我让人送去静竹院,不必拘着礼数。”

      说完便悄然退开,把空间留给二人。

      萨仁自然而然挨着松青并肩往院落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沿途见闻、商路秘事,甚至无意间提起草原骨咄部暗中联络中原权贵的风声。

      松青安静听着,不打断,不敷衍,偶尔低眸应一句,语气温和耐心。

      “哥,我听说府里来了闫大将军父子,还有个年纪和我们相仿的公子?”萨仁忽然想起下人的议论,好奇问道。

      “嗯,镇边大将闫良,其子闫怀之,十三岁,暂居林府。”松青语气平淡,刻意说得疏离,不愿让萨仁过多掺和牵扯。

      “今早我回来时远远瞥见一眼,那少年看着眉眼很正,眼神干净,不像藏有心机的人。”萨仁直言。

      松青指尖微蜷,脑海里掠过闫怀之赤诚坦荡的眼眸,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却很快压下。

      “旁人好坏,与我们无关。”松青声线淡了几分,重新裹上疏离的外壳,“我们只需藏好身世,隐忍蛰伏,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萨仁的眼神略微黯淡下来,点点头:“我知道的,哥。”

      两人穿过玉兰回廊,恰好迎面撞上缓步走来的闫怀之。

      少年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英气,手里捧着一盒北疆特产奶糕,本是想着趁傍晚清闲,来找松青熟悉府中景致。抬眼望见松青身侧的萨仁,先是一怔,眼底掠过几分对异域容貌的好奇,却恪守礼数,立刻收敛目光,拱手躬身。

      “松公子。”

      而后看向萨仁,眼神带着几分打量,语气却谦和有礼:“这位姑娘有礼,想必就是谢太守前些日子提到的阿伊姑娘了吧。”

      松青语气简约自持的介绍:“嗯,家妹前些日子随夫人外出,今日才回。阿伊,这位就是闫怀之闫公子。”

      “闫公子好。”萨仁不拘小节,大大方方回礼。

      闫怀之应过后目光重新落回松青身上,耳根微泛红,将木盒递上前,带着少年独有的腼腆热忱:“今日多得松公子引路照拂,这是北疆带来的奶糕,清淡不腻,想着你……和阿伊姑娘或许爱吃,特地送来。”

      松青垂眸看着那只木盒,又看向少年眼底毫无杂质的真诚。

      他本想习惯性拒绝,可瞥见少年满眼期待的神色,又想起少年白日里那句执拗的“我可以陪你”,到了唇边的婉拒,稍一迟疑,还是伸手接过。

      “有劳闫公子。”

      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温热的指腹,闫怀之像被烫到般连忙收回手,脸颊红晕更浓,却笑得眉眼明亮:“不用客气,一点小东西罢了,卿云哥也不要叫我闫公子了听着过于生疏,唤我怀之便好。”

      萨仁在一旁悄悄看着,暗暗觉得这位闫公子性子真好,干净又热忱,和自家哥哥的清冷孤绝,偏偏是截然相反的性子。

      松青语气温和,轻声道:“那便多谢怀之了。”

      暮色渐染林府,檐角灯火次第亮起,暖光落在三人身上。竹影摇曳,晚风携着花木暗香,冲淡了连日萦绕松青心底的寒霜与阴郁。

      松青望着眼前热忱坦荡的少年,又侧眸看向身侧全然依赖自己的萨仁,心底五味杂陈。

      他依旧困在“自己是灾星”的执念与愧疚里,却也终究贪恋这份片刻的人间安稳,贪恋萨仁相伴的温存,贪恋少年不带功利的赤诚善意。

      他注定要在深渊里独行,可至少此刻,暮色温柔,亲友在侧,还有一束莽撞奔赴而来的光亮,悄悄落在了他孤寂多年的寒渊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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