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不知我意》纭栀渝

7、贫困生补助 第二天

　　第二天，张建国在班会上提了贫困生补助的事。
　　“有家庭困难的同学，可以来我办公室领申请表。”他站在讲台上，花白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大概是因为今天有教育局的人来听课，“补助分三档，最高一档每年四千块。需要的同学今天放学之前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算停顿。但我在看。
　　我坐在第二排，许知意后面。张建国的目光从许知意身上移开的时候，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不是看我——是看我左边。
　　林听风的座位。
　　她没有抬头。她低着头，手里的圆珠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描红。校服的领口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脖子，最上面那颗扣子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亮得像一颗很小的铆钉。
　　她没有去找张建国。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我留下来打扫卫生。值日表上原本没有我，是顾深跟我换的——他说他下午要去琴房练琴，问我能不能替他。我说好。
　　顾深是我同桌。沉默寡言，常年戴耳机，走路的时候背微微佝偻着，像在护着胸腔里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琴弹得很好，但我从没听过。我只在音乐教室外面隔着墙听过一次，贝多芬的《月光》，第一乐章。很慢，很轻，像水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我留下来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夕光里变成金色的雾。我把黑板擦拍干净，放回粉笔槽里，转身去拿拖把。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张建国的办公桌旁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经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她的背影。她的校服后面有一道褶子，从肩胛骨之间一直延伸到腰际，大概是书包压出来的。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绞在一起，没有攥着衣角，只是垂着。
　　宋晓然站在她旁边。
　　“老师，申请表能不能再给我一张？”
　　是宋晓然的声音。不是林听风。
　　林听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张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A4大小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宋晓然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老师”。她们转身往外走。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的柱子后面。
　　她们从我面前走过去。林听风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三寸的地面。宋晓然走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申请表，攥得纸张边缘起了皱。她们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宋晓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风太大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
　　十二点十分。我端着餐盘从后面走过去。红烧肉。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素面，汤上面浮着几片香菜叶子。我把餐盘放在她旁边，把那碗多打的红烧肉推过去。
　　“吃不完。”
　　她没有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搭在筷子上面。她的手指很细，指关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烫伤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一块很小的、褪色的云。
　　“怎么了？”我问。
　　她把那碗红烧肉挪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慢。
　　“没事。”她说。
　　我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放学之后，我去倒垃圾。垃圾站在教学楼后面，是一个水泥砌的池子，上面盖着铁皮盖子。我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拎出来，走到垃圾站，掀开铁皮盖子。
　　里面有一张纸。
　　A4大小的。被撕碎了，碎片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指甲盖大，有的有巴掌大。但拼在一起，能看出那是一张贫困生补助申请表。表格最上面的一行字被撕成了两半：“A市第一中学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
　　申请人签名那一栏，没有写名字。空白。
　　我蹲在垃圾站旁边，把铁皮盖子慢慢放下来。盖子落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十月最后一天，星期五。
　　放学之后，我经过办公楼。财务室的门开着，周老师不在，桌上的计算器还亮着。我走进去，站在那张办公桌前面。
　　桌上放着一个本子，硬壳的，封面写着“学费收缴登记表”。我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碰到纸张的边缘，锋利的，像刀刃。
　　翻到高一（3）班那一页。
　　许知意：已交。陈嘉树：已交。宋晓然：已交。沈渡川：已交。
　　林听风：未交。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我把本子合上。走出财务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底的黄昏很短，太阳一旦落下去，天色就迅速从灰蓝变成灰黑。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照着墙上褪色的宣传画。
　　我走到校门口，停住脚步。
　　香樟树站在那里。六十三岁。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铁牌子上的红字被暮色浸成了暗红色，钉子周围的铁锈沿着白色的漆面往下淌。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冠。香樟的枝叶很密，从底下往上看，几乎看不见天空，只有层层叠叠的叶子，墨绿的，深黑的，在风里翻动着，偶尔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
　　我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一卷钱。是我攒了很久的。压岁钱、奖学金、替人代课挣的，零零碎碎，最大面额是一百，最小的是五块。我用一根橡皮筋把它们扎在一起。
　　我攥着那卷钱，在香樟树下站了很久。
　　后来我没有把钱拿出来。
　　不是舍不得。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她。直接给？她会要吗？塞进她书包？她发现之后会怎么想？交给老师？老师会告诉她是谁交的吗？食堂里多打一份菜，可以假装是“吃不完”。但学费不是红烧肉。不能假装“交多了”。
　　我把钱放回口袋。橡皮筋勒在钞票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风从香樟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六十三岁的树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书房的电脑。父亲不在——他去外地开会了，要下周才回来。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搜索了“A市第一中学贫困生补助”。
　　网页跳出来。学校的官网，公告栏里有一条去年的通知：《关于做好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认定工作的通知》。我点开，往下拉。申请流程、认定标准、补助档次。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学生本人不愿申请的，经班主任核实情况属实，可由班级匿名推荐。”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关掉电脑。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我骑车去了一中。门卫认识我，问我干嘛来，我说去图书馆自习。门卫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校园里几乎没有人。操场空荡荡的，塑胶跑道被秋天的太阳晒得发白。篮球架下面滚着一个没人捡的篮球，大概是昨天有人忘了收。
　　我没有去图书馆。我去了教学楼。
　　高一（3）班的教室锁着门。我从后门的窗户翻进去。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用手指扒住窗框，往上一提就开了。跳进去的时候，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回荡了一下。
　　我走到张建国的办公桌旁边。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桌，桌面铺着一层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课表、通讯录和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全家福里，张建国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
　　桌角的文件筐里放着一沓表格。我翻了翻，找到了贫困生补助申请表。空白的，A4大小，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
　　我拿了一张，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从窗户翻出去，把窗框拉回原来的位置。从外面看，看不出有人翻进去过。
　　我骑着车离开学校。经过香樟树的时候，我捏了一下刹车。自行车慢下来，前轮在柏油路面上画了一道很短的弧线。树叶还在沙沙地响。铁牌子上的红字被上午的阳光照得很亮，钉子周围的铁锈是橙红色的，像一道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我蹬了一下脚踏，加速骑走了。
　　口袋里装着那张空白的申请表。风从耳边灌过去，把十月底的凉意灌进领口。我骑得很快，快到自己能听见心跳。
　　那张申请表后来一直放在我的书包夹层里。我没有填。没有交。我只是留着它。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
　　也许是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