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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周煦生是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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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烬咬了咬牙。
他这辈子最烦被人拿捏,偏偏眼前这位周律师,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把他卡得死死的。
他蒋烬,从小到大连处分都没背过一个,现在顶着一个刑事案底,连高铁二等座都坐不了……
求他?怎么求?求什么?
蒋烬内心一连升起三个问号。
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求过人。
周煦生食指夹着张名片,递给了他,上面写着天衡律所的位置和联系电话。
“明天早上八点,在律所等我,过时不候。”
蒋烬接过名片,还没来得及说“能不能晚点”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关上了车窗扬长而去,只留给他一道汽车尾气。
蒋烬低头看了一眼名片,金色烫印的卡纸,沉甸甸的,比普通名片重了不止一倍。上面中英双语印着——周煦生,一级律师,天衡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
地址在江市金融中心的那栋玻璃大厦里,离他家大概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他要八点到的话,那么七点钟就得起床。
蒋烬这辈子就没在七点前起过床。
上学的时候他妈叫他,他赖床。
他就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一天班。
蒋家的产业有职业经理人打理,他的工作就是花钱、喝酒、交朋友、惹事儿。
他想了一下周煦生嘴里的那句“过时不候”,结合他那副嘴脸,蒋烬觉得如果自己迟到了那肯定真的就见不到他人了。
“操。”蒋烬把名片揣进口袋。
回到家。
蒋烬把判决的情况跟蒋开元讲了一遍。
蒋开元还没说话,倒是他妈程美丽先捂住嘴哭了起来,蒋烬显然也没想到他妈会有这么大反应。
“老蒋,你再想想办法吧。我不敢想象蛋蛋进去要受多少苦,而且出来还会留案底,这影响太大了。”程美丽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往下掉。
蒋烬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那时候蒋开元夫妇正忙着在影视行业开疆拓土,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蒋烬在乡下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等蒋开元终于站稳脚跟,把儿子接回城里的时候,蒋烬已经八岁了。
八岁的蒋烬第一次见到他爸西装革履的样子,开口叫的是“叔叔”。
这一声“叔叔”把蒋开元叫得心都碎了。他觉得自己亏欠儿子太多,于是和程美丽达成共识要往死里补偿。
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犯了错也不舍得打骂,要什么给什么,不给就闹,闹了就给。
蒋卿还好,到底是女孩,从小有点分寸,宠归宠,顶多养出点傲娇和公主病。
到蒋烬这里就不一样了,真就惯出了一身臭毛病,不仅脾气急、没耐心、受不得半点委屈,还不务正业。
蒋开元是做影视行业的,圈子里人脉广,前几年有导演看到蒋烬的照片,说这小子底子不错,长了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想邀他拍电影试试水。
蒋开元觉得这是个正经事,比他在外面鬼混强,就答应了。
蒋烬到了片场,头三天还算老实。第四天就开始出幺蛾子了。
台词不想背,躺椅子上打游戏,全组等他一个。
导演忍了。
又过了一周,副导演半夜敲导演的门,说蒋烬跟女三号在保姆车里待了两个小时没出来。导演说年轻人谈恋爱,别管太宽。
从女一到女三,蒋烬谈了个遍,见到每个张口就是宝宝。
女一号的经纪人直接杀到了导演房间,把一沓聊天记录拍在桌上,说你们剧组那个姓蒋的小子同时撩我们三个女演员,连发的表情包都是同一套,你们管不管?
导演彻底疯了。
第二天片场,全组人都在,导演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蒋烬的鼻子骂:“找你过来是拍戏的,不是让你在我剧组里挑女朋友的!你以为你是谁?你爸有钱你就能这么狂?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第一天就让你滚蛋了!”
蒋烬靠在椅子上,听完这一通骂,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他甚至很混账地笑了一下,语气特别真诚:“导演,您别生气。我觉得三位老师都挺优秀的,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不算什么大错吧?”
导演当场把剧本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后来可想而知。
那部电影换了人,蒋烬在圈里的名声也臭了。但蒋开元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完全不管,又给他找了几次机会,什么网剧配角、综艺飞行嘉宾、直播带货。
蒋烬每一回都是一样的路子:头两天新鲜,第三天开始摆烂,第四天跟女艺人或者女主播传出不清不楚的消息,第五天对方找上门,第六天蒋开元接到电话说“蒋总,您儿子我们真的用不起”。
几次下来,蒋开元终于死心了。
他把蒋烬叫到书房,没有骂,没有拍桌子,只是说了一句话:“你以后想干什么我不管了。别给你妈惹事就行。”
后来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顶着“蒋家少爷”的名头到处晃荡,开豪车、泡夜店、交一堆狐朋狗友,事业一分没有,脾气倒是比谁都大。
别人说他是富二代败家子,他听到了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回一句“败你家了?”
蒋开元有时候看着这个儿子,心里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无奈。
他深知,小树不修不直溜,但等他想要管教的时候,树已经长歪了,掰不回来了。
“不是不管,是这次真的管不了了。”蒋开元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喝了一口水说道。
程美丽红着眼睛瞪他:“什么叫管不了?你之前不是给那个刘……”
“别提刘建国。”蒋开元的声音忽然硬了,硬得程美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空调的风扫过来,吹得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微微晃。
蒋开元揉了揉鼻梁,“周煦生把刘建国告到检察院了,通话记录、庭审录音、监控录像,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人家不是冲你儿子来的,是冲我。这次要不是蒋烬先判了,进去的就是我了。”
“所以,”蒋开元转向蒋烬,语气里没有责备,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灌了铅,“你这回进去,就当是去军训了,改一下身上那股子浮躁。”
程美丽猛地站起来:“蒋开元你说什么呢!蛋蛋才多大——”
“他多大?他都二十四了!你当我愿意让他进去?我蒋开元这辈子求过几个人?这次电话打了、关系找了、面子卖了,全都没用!你知道周煦生什么背景吗?他爸是法学院的教授,他妈是最高检司法部的!他盯上的案子,谁来翻?你来翻?”
程美丽被这一通吼震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烬抬起头。他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
在他记忆里,他爸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妈说过话。从来都是他妈吼,他爸哄。
“行了,”蒋开元站起来,背对着他们母子俩,走到阳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就一年,好好表现还能减刑。外面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在里面再给我惹事就行。以后出来,你要还想惹事,我也不管了。”
他爸从来不会不管他,他想起来小时候跟人打架,对方家长找上门,他爸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请进客厅,当面扇了他两个耳光,扇得他鼻血都出来了。
对方家长反倒不好意思了,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嘛。
等人走了,他爸把他拽到书房,关上门,扔给他一条热毛巾。
“擦擦,”他爸说,“爸扇你是给他们看的。真打你我舍不得。”
高一那年他闹着要退学搞电竞,他妈哭了两天,他姐把碗都摔了。
最后是他爸拍板说让他去试试。
后来电竞没搞成,灰溜溜回来复读,他爸也没说一句“我早告诉过你”。
只是拍拍他的头说,“不怕,以后爸爸给你兜底。”
嗯,他爸说得对,行贿罪名不小。万一被周煦生咬死了,爷俩都得进去。
他爸在外面,好歹还能给他寄点东西。爷俩要是一起进去,那才是真的完了。
蒋烬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要低头去求周煦生了。
因为目前,除了他,没人能救自己。
于是,他为了早起,熬了个通宵。
路上车不多,蒋烬开得很快,七点五十就到了金融中心楼下。
他停好车,坐电梯上了三十八楼。
天衡律师事务所的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得体,笑容标准。
她看见蒋烬从电梯里走出来,微微愣了一下,因为这个点来律所的人,只可能是来打扫卫生的。
“您好,请问您找谁?”
“找你们周律,周煦生。”
前台翻了翻预约记录,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困惑。“您贵姓?”
“姓蒋。”
前台看了他一眼,“你提前有约吗?”
蒋烬回忆了一下,口头约定应该也算“有约”吧,于是他点点头,“有的有的。”
前台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可是……周律每天都是十点才来上班啊。”
不好,又被他耍了。
他十点来上班,那他妈叫自己来这么早干嘛!
蒋烬气得肝儿疼,他为了准时到连觉都没睡,结果人告诉他,周煦生十点才到公司!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是说律师一向最注重时间观念吗?他不是在法庭上连标点符号都要抠的吗?
蒋烬深吸了一口气,把冲到嗓子眼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顺了顺那口气,压住怒火,告诉自己,蒋烬你是来求人的,千万要以大局为重。小不忍则乱大谋。
“好的,那我等他。”他走到等候区,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过期的杂志,翻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煦生是故意的。他故意让自己在空荡荡的律所里坐两个小时,像一条被拴在门口的狗,等着主人来开门。
但他没有走。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走了,那个人会说“你看,你连两个小时都等不了。”
然后门关上,再也不开。
翻书翻得实在无聊,他问前台,“周煦生的办公室在哪间?”
前台给他指了一下,“走廊尽头最左边那间就是。”
门口挂着金色的铭牌,上面写着周煦生的名字。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干净得不像是人类待过的地方,看就有强迫症的那种。桌子擦得锃亮,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罗勒香薰的清冽。
桌子上放着黑色的书架,上面除了《浮士德》和达尔文的《人类和动物的表情》,其余都是杂七杂八的合同文件。
蒋烬翻开那本《人类和动物的表情》,在第一页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周煦生是大王八。
写完他还画了个王八的卡通图案,王八吐着舌歪着头,还戴着一副眼镜,有几分神似周煦生。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还仔细对齐了书脊与书架边缘的距离。生怕被对方发现。
做完这件事,蒋烬的唇角浮上一抹笑意,感觉爽了不少。
想想周煦生看到这几个字时黑脸的表情,他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周煦生到律所的时候,前台小声告诉他“蒋先生在接待室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他“嗯”了一声,没停,路过接待室门口的时候抬了下眼皮。
玻璃墙后面,蒋烬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是开心消消乐。
小动物的音效噼里啪啦地响,他打得很投入,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眉头微微皱着,连周煦生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周煦生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还是顿下了脚步,多看了他几眼。
蒋烬低着头,长而黑的睫毛覆下来,在高挺的鼻梁两侧投下一小片阴影。
纵使周煦生这么记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长得确实无可挑剔。
屏幕上弹出“通关成功”的动画,蒋烬嘴角翘了一下,很小,一闪就没了。
周煦生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小小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蒋烬抬头看了他一眼,周煦生立马拉下脸,径直往前走了几步。
“我现在有会要开,你先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天。
终于,晚上七点多,周煦生忙完了。
蒋烬坐麻了,他心想,周煦生下班了,这下总该有时间了吧。
于是他站起身,扬起一个特别真诚的笑脸,用酝酿了一天的情绪,声情并茂地叫了句,“煦哥~”
周煦生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腕看了手表说:“哦刚刚忘了告诉你了,我晚上还有场应酬,马上就开始了,你明天再来吧。”
蒋烬的笑容瞬间焊在了脸上。
那双弯着的眼睛里,光一点一点地灭了,像有人拿遥控器按了关机键。
蒋烬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上来,气得简直肺都要炸掉了。
周煦生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划着手机,姿态松弛。
他按了电梯,门开了,走进去。就在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靠垫狠狠砸在沙发上,然后是一声压着嗓子但压不住的怒吼:
“周煦生我操——”
后面的话被电梯门截断了。
周煦生看着电梯里镜面反射出的自己,抬手按了一层,嘴角的弧度在镜子里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