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清简

2、第二章 早知道我就

　　周煦生不按套路出牌，似乎嚣张到了一种不近人情的程度。
　　所以律所里的几个合伙人都挺佩服他，但也都挺害怕他。
　　佩服他“足智多谋”不择手段，害怕万一他哪天跟自己过不去，到时候再反阴自己一手。
　　只有他的好朋友许墨然不以为然，许墨然固执地认为，他们两个天下第一好，周煦生这人虽然腹黑，但是不太会坑自己好哥们儿。
　　许墨然也是天衡律所的合伙人之一，他性子比较敞亮，人又好说话，所以一直负责比较难搞的民事纠纷案件。

　　开完会，许墨然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接待自己的当事人。
　　这个当事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程晶晶，表达能力堪比一只两岁金毛，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把这事儿跟他讲了一遍。

　　“打我男朋友的人叫蒋烬……”

　　周煦生刚好路过许墨然的办公室，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后，不由得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许墨然点点头，努力跟上她的节奏。

　　“他那个朋友，就是对面那桌的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你猜他跟我说什么？”程晶晶瞪大了眼睛，“他跟我说，小姐姐，能不能请你喝杯酒。家人们谁懂啊，就这种烂梗。”

　　“然后呢？”

　　“然后我男朋友就破防了嘛，就上去跟他吵。吵了几句之后，那个人，就他不是说话那个，是另外一个人，然后他就上手了，就推了我男朋友一下。然后旁边站着的那个蒋烬，对就是那个打我男朋友的，他直接……你猜他拿了什么？”

　　“……啤酒瓶？”

　　“对对对，啤酒瓶！”小姑娘一拍桌子，“你怎么知道的？他拿了那个啤酒瓶，我直接就是一个无语住了，嘣的一下砸我男朋友头上了！”

　　她做了个砸的手势，差点打到许墨然的鼻子。

　　许墨然后仰了一下。

　　“然后还没完呢，根本停不下来，”小姑娘越说越快，“他们就把我男朋友拉到那个角落里面，继续揍。揍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就是纯纯一个大写的懵逼，吓得我CPU都烧了。反正揍完之后我男朋友肋骨就断了一根，医生说是两根，反正就是两根都不好了。我们去了医院，拍了片子，那个片子黑乎乎的我也是属于是看不懂了，但是他们给我出了个报告，就这个。”

　　她低头在包里翻了一通，掏出一个纸袋子，又掏出一包纸巾，又掏出一个口红，又掏出一个充电宝，最后终于把那个纸袋子找出来了，往许墨然面前一推。

　　“给你。我真的会谢。”

　　许墨然接过纸袋子，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简单做出判断，再寻常不过的寻衅滋事案，一般他都会建议当事人庭前调解。

　　可他还没张口，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煦生站在门框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这案子交给我。”
　　“我没听错吧，周大律师。”许墨然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虽说有一句话叫杀鸡焉用牛刀，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案子连他手底下的助理律师都看不上眼，“这种小案子，你接它干嘛？”

　　周煦生没解释，只是走到小姑娘面前，拿起了那份伤检报告，快速扫了一眼。

　　“你男朋友现在怎么样？”

　　“还在医院，我靠，头上缝了七针，肋骨固定了，医生说至少要养两三个月。”小姑娘眼圈又红了，“那个打人的蒋烬，家里好像很有钱，他那帮朋友说可以赔我们钱，让我们别报警……我真的栓Q，谁稀罕他的臭钱啊，我不想要钱，我就想让他坐牢！坐穿！芭比Q了算了！”

　　周煦生把伤检报告放回桌上，声音平静：“报警了吗？”

　　“报了。”

　　“立案了吗？”

　　“立了。警察说等伤情鉴定出来，就抓人。”程晶晶说，“我真的，我哭死。我就想让那个蒋烬也进去体验一下，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周煦生点点头，转向许墨然：“所以这个案子没什么可做的。证据确凿、伤情明确、受害人愿意作证，被告大概率要判实刑。”

　　许墨然更糊涂了：“那你接它干嘛？替被告辩护？那也不该你接啊，这是公诉案件，被告自己会请律师。”

　　周煦生没跟他解释什么。
　　他只是把桌上的材料收了起来，对小姑娘说：“如果你愿意，这个案子我来代理。我不收你费用。”

　　小姑娘愣住了，许墨然同样也愣住。

　　周煦生补了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在被告被正式批捕之前，你一定不能和对方达成任何和解。”

　　“我不会和解的！”小姑娘立刻坚决地说。

　　“很好。”周煦生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许墨然，这个案子从你手里转给我，你去忙别的。”

　　门关上。

　　许墨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他在律所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周煦生主动往自己身上揽活儿，而且还是刑事附带民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小案子。
　　以他对周煦生这人的了解，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想了半天，下班后，许墨然给周煦生打了个电话：“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什么蒋烬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周煦生沉默了两秒，没否认：“认识。”

　　“什么关系？”

　　“以前的……朋友。”

　　许墨然又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得出来，他那语气是朋友吗？分明是“仇人”。

　　“我告诉你啊周煦生，你别乱来。”许墨然皱眉，“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你能随便操作的。”

　　“我知道。”周煦生的声音很淡，“我当然，不会乱来。”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素圈，唇角微勾，露出惯常嘲讽申请。
　　他不会乱来。

　　他只会穿着一身正装，带着受害人的委托书，然后光明正大地，坐在蒋烬对面，像对待一个普通被告一样，冷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五年前把自己当狗耍，将自己狠狠踩在脚下的混蛋，现在——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周煦生从当事人程晶晶的嘴里大致了解了一下案情。
　　现在的情况就是，或许蒋烬觉得自己家有钱有势，摆平这点小麻烦不成问题，根本不在乎多扛一点，于是把事情全部都揽在了自己的头上，成了责任的主犯。

　　周煦生哼了一声，蒋烬对朋友倒是挺够意思，但是当年对自己怎么不是这样？
　　估计，从始至终，蒋烬都没把他当成过朋友看待，他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丑、蠢货。

　　周煦生太了解蒋烬这个人了，他把事儿揽下来，根本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而是他太过于傲慢了。
　　他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个喜欢在兄弟面前充面子，把别人的真心当垃圾的混蛋。

　　这份义气杂糅着愚蠢在周煦生眼里显得十分的可笑。

　　只要想到那张脸，就忍不住想起那一幕。

　　周煦生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的蒋烬，估计打死也不会想到，五年后，两个人会在法庭重逢。

　　两个月后，案子走到了庭审阶段。

　　周煦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法院。
　　他穿着那套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银色的袖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开庭前一天，他在衣柜面前选了半个小时，才敲定这一身，只是因为黑色最有压迫感。

　　他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上，面前摊着材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晶晶坐在他旁边，紧张地攥着包带，小声问：“周律师，他会判刑吗？”

　　周煦生没有看她，声音很淡：“看今天的庭审情况。”

　　“我听说他家里很有钱，找了很好的律师……”

　　“嗯。”

　　“那万一……”

　　“没有万一。”周煦生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在这里。”

　　程晶晶看着他的锋利的眼神，忽然就安下了心来。

　　周煦生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

　　被告席那边有人陆续进来。然后是法警。然后是律师。

　　最后才是蒋烬。

　　蒋烬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服外套，看起来十分扎眼，他本就五官深邃，被法庭的直射灯一照，高耸的眉骨投下的那片阴影几乎遮住了整个眼眶，显得更加目中无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模特过来走秀。

　　他跟旁边身着正装的律师正在说着什么，压根没有抬起眼起看向原告方一眼，微仰着头，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他坐在那儿，就跟回家一样自然，没有半分拘束的样子，反而还有点小嚣张。
　　他从兜里摸出来一个打火机，刚想点烟，动作起到一半就被旁边的律师用眼神制止了。
　　蒋烬似乎也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法庭，不是在他家，于是便把打火机往兜里一揣，百无聊赖地敲打着桌面。像是在催促什么。
　　他只想快点结束。

　　对面的律师张伟在翻阅资料，看到律师名字是周煦生之后，愣怔了片刻。
　　这案子他也是临时接的，之前那个委托的律师突然被调查了，所以才把他给换上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当中居然能够碰到周煦生。
　　“打官司之前怎么没人告诉我对面律师是周煦生？”张伟有些生气，“早说我就不来了。”
　　蒋烬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张伟理了理面前的诉状，“你让我跟周煦生对打，就好比——”
　　张伟努力地思考了一下，该怎么用他能听懂方式解释给他听。

　　“用东风A5对轰诸葛连弩。”张伟说，“对面的经济太无敌了，我不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