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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边关的狼烟 卯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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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苏暮云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她披衣起身,推开卧房的门,阿九已经站在廊下,脸色比天边的灰云还沉。
“柳娘的人刚到的消息,”阿九压低声音,把一张纸条递过来,“北边出事了。”
苏暮云接过纸条,就着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看。
纸条上只有十几个字,但她看完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北境军报泄露。三万边军被困雁门关外。朝野震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什么时候的事?”
“军报是三日前送出的,但消息昨晚才传进京城。”阿九顿了顿,“柳娘说,宫里已经炸了锅,太后连夜召了内阁议事。”
苏暮云没有立刻说话。她转身走进后堂,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我们的渠道呢?”她问。
“北境那边的暗桩传回来的消息更早一些,”阿九从袖中又摸出一份密报,“两天前就该到了,但是被人截了一道,绕了个大圈才送进来。”
苏暮云接过来细看,眉头越拧越紧。
密报上写得清楚——泄露的军报不是从北境送出的原件,而是京城这边的抄本。也就是说,泄密的人不在边关,在京城。
而且,那份抄本经过的传递渠道,和暮云阁的暗桩网络有重合。
有人,在利用她的网。
“传令下去,”苏暮云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北境线路上所有暗桩,从此刻起切换传递方式。明面上的渠道全部暂停,改用暮云阁的备用线路——让柳娘启用‘青州旧道’。”
阿九面色微变:“青州旧道是婆婆留下的底牌,一旦启用就——”
“就暴露了。”苏暮云接过话,“但总比被人用来运假消息强。”她顿了顿,“另外,已经传出去的情报,能追回的追回。追不回的——”她的指尖在算盘珠上停了一瞬,“就地销毁,但留拓本。每条消息留一份,走备用线路送回,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内容被传出去了。”
“阁主是想……”
“有人在我的网上走假消息,我不能只收网。”苏暮云抬眼看他,“我要知道那张网上到底粘了些什么。”
阿九张了张嘴,最终点了头:“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苏暮云叫住。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天井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把苏文远案的那份旧档找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阿九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匆匆去了。
苏暮云独自站在天井边,晨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摸出袖中那枚旧铜钱,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苏文远案——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她的父亲,翰林院侍读学士苏文远,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满门抄斩。当时她才十二岁,亲眼看着母亲和幼弟倒在刀下。
而今天,又一份“通敌”的军报泄露案,牵扯到了她的情报网。
这不是巧合。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爹,你当年看到的那个秘密,到今天还在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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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大理寺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谢无咎面前的案几上,卷宗堆得快要塌下来。他揉了揉眉心,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却丝毫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大人,”副手陈昭端着一碗热茶进来,“您已经熬了一宿了,先歇歇——”
“圣旨什么时候到?”谢无咎没接茶,直接问。
陈昭一愣:“什么圣旨?”
谢无咎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北境军报泄露,三万将士被困。这么大的事,皇上不可能不查。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这案子迟早落到我们头上。”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谢无咎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值房。
传旨的是御前太监,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军机泄露一案,着大理寺卿谢无咎即日彻查,限期七日。钦此。”
谢无咎叩首领旨,接过圣旨时低声问了一句:“七日?公公可知道,从京城到北境来回就要十日。”
太监擦了擦汗,凑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谢大人,这话您跟我说没用。是太后娘娘的意思——七日,一天都不能多。”
谢无咎没再说话。
他回到值房,把圣旨放在案上,展开那份军报抄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陈昭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大人,我们怎么查?”
“先从泄密的源头查起。”谢无咎翻开另一本卷宗,指着其中一行字,“这份军报是北境大营送出的,中间经过兵部、通政司、内阁三道手续。能接触到抄本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
“几十个人,七天内查完?”陈昭吸了口凉气。
“查不完也得查。”谢无咎翻到下一页,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不过,我怀疑泄密的渠道不在朝堂。”
陈昭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有线索指向暮云阁。”
“暮云阁?”陈昭皱眉,“就是那个书肆?属下听过一些传闻,说那里不光卖书,还卖——”
“还卖秘密。”谢无咎替他说完了,“而且这个‘暮云阁’,三年前就出现在我们的卷宗里了。每次查到最后,线索都会指向它,然后断掉。”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官帽。
“大人,现在就去?”陈昭连忙跟上。
“先去兵部,调阅所有能接触到这份军报的人员名单。”谢无咎戴上帽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去暮云阁。”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份旧卷宗,想起那个被罢官后“遇盗匪”而死的官员,想起那张便笺上的批注——“暮云阁有暗桩数处,遍布京城,宜早除之。”
三年前就该除的东西,留到今天,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倒要看看,那棵大树底下,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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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阁的后堂,苏暮云正翻着一本泛黄的卷宗。
那是她手抄的苏文远案卷副本。十二年了,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烂熟于心。
当年父亲在翰林院当值,无意间看到一封密信。信的内容她不知道,只知道父亲看了那封信之后,脸色惨白地回到家,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去了一趟都察院。
然后,第三天,禁军就来了。
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的判决,前后不过半个月。
一个翰林学士,说杀就杀。连三司会审都没有。
苏暮云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纸,上面是她后来根据多方情报拼凑出来的一段话——当年父亲看到的那封密信,大约是太后与某位边关将领的往来书信,内容涉及出卖军情、陷害政敌。
她不知道那封信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那份军报泄露案,用的手法和当年如出一辙。
都是先泄密,再嫁祸,然后灭口。
阿九推门进来,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传令已经发出去了。但是——”他顿了顿,“柳娘说,有人在暗地里收买我们的暗桩,出价很高。”
苏暮云抬起头:“谁的人?”
“暂时还没查到。但出手很大方,不像是普通官员。”阿九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宫里那位?”
苏暮云没有回答。
她把卷宗合上,放回暗格里,站起身来。
“从今天起,你以‘暮云先生’的身份在明面上活动,”她说,“我在暗处。不管谁来查,你都是阁主。”
阿九点头:“那如果有人要见‘暮云先生’呢?”
“那就见。”苏暮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来的人越多,水越浑。水浑了,才好摸鱼。”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而且,很快就会有一个人来了。”
“谁?”
苏暮云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枚旧铜钱。
大理寺卿。
谢无咎。
这个名字,她已经在密报上见过太多次了。此人破案如神,铁面无私,从不站队,也不收礼。五年前曾经误判过一个案子,错杀了一个无辜的小官,从那以后对每一个案子都穷追不舍,像一条咬住就不松口的猎犬。
他若来了,不会轻易走。
苏暮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走向前堂。
算盘珠子噼啪响起。
又是平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