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青栀未晚

2、最后一排 林颂清在医

　　林颂清在医院住了两天。

　　各种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CT、核磁、脑电图、心理评估。结果出来之后，医生跟她妈妈说：“大脑没有器质性病变。是心因性的。”

　　林妈妈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后走进病房，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

　　“清清，你明天出院。学校那边我已经请好假了，但你如果想回去上课也可以。”

　　林颂清看着妈妈。四十出头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白大褂下面穿着深蓝色的护士服——她刚下夜班就赶过来了。

　　“妈，”林颂清说，“我以前……也这样过吗？”

　　林妈妈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突然不记得事情。”林颂清说，“我不是第一次了吧？”

　　沉默蔓延开来。林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她转身走出病房，脚步很快，像在逃跑。

　　林颂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妈妈的这种逃避，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习惯。

　　第二天下午，林妈妈把她送到青城一中门口就走了，说晚上值夜班，让她自己回家。

　　林颂清站在学校门口，抬头看着“青城一中”四个字。

　　这是一所很普通的高中。教学楼是那种常见的砖红色，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花坛里的月季开得稀稀拉拉。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她觉得“自己在这里生活过”这件事不太真实。

　　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沿着主路往前走。

　　她不知道高二三班在哪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高二三班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姜晚发来消息：【你来学校了？！我在三楼走廊，你上来就能看到我！】

　　林颂清找到教学楼，爬上三楼。

　　走廊尽头，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朝她挥手。姜晚比她想象中要小只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好说话”的气场。

　　“你可算来了！”姜晚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都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多吓人！就突然倒在操场上了，脸白得跟纸一样，体育老师差点打120！”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林颂清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因为她其实不太确定姜晚是不是真的在担心，还是只是客套。

　　“说什么对不起啊，又不是你故意晕的。”姜晚拉着她往教室走，“对了，班主任说让你先别上体育课，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教室在高二三班，在走廊最里面。姜晚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有人在做题，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你的位置在这儿。”姜晚指了指靠窗第三排的座位。

　　林颂清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

　　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他戴着耳机，低头在看一本书，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略长的黑发。

　　沈屿。

　　他没抬头，但林颂清注意到他的手指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姜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那个啊，沈屿。你不用管他，他跟谁都不说话的。我们班的人私下叫他‘冰山’。”

　　“他成绩很好吗？”林颂清问。

　　“年级前三，从来没掉出过。”姜晚说，“但除了成绩好之外，这个人就……怎么说呢，怪怪的。上学期有人看到他跟校外的混混打架，差点被开除。从那以后更没人敢跟他说话了。”

　　林颂清“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赤壁赋》，林颂清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注意到沈屿全程没有抬头看过老师，一直在看自己手里的那本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屿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林颂清也站起来。

　　“你去哪儿？”姜晚问。

　　“上厕所。”

　　她走出教室，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沈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跟了上去。

　　说是跟上，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人身上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便利贴上的“别忘”，录音里未说完的答案，他在病房门口说的“我会让你再想起来”，以及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她需要一个解释。

　　楼梯上到五楼，就是天台。门是锁着的，但沈屿不在那里。

　　林颂清又往下走了一层，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处看到了他。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在喝。看到林颂清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她是一阵路过的风。

　　“沈屿。”林颂清叫他的名字。

　　他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我，对吧？”林颂清说，“不止是‘同班同学’那种认识。”

　　沈屿把牛奶盒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在医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林颂清追问，“‘我会让你再想起来’——想起来什么？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沈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现在的问题是，你想知道答案，但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接受答案。”

　　“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沈屿看了她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颂清浑身发凉的话：

　　“因为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忘了。”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楼梯下面。

　　林颂清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上次。

　　他说“上次”。

　　她和他之间有过“上次”。她完全不记得。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条“有人在等你”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1. 沈屿。他很重要。不要问为什么，记住就行。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1. 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不要逼他，但也不要放弃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