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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下雨了 ...

  •   祁文苏入睡慢,加上刚来上海,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难免有些认床。但坐了飞机的疲劳和这间房的舒适,让他在天亮之前沉沉睡去。

      模糊中,窗台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起初还很小,像是指尖敲在玻璃上的节奏,后来越来越大,雨滴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倾斜的水痕,交织成一张紧密的网。

      下雨了。

      雨声从窗缝渗进来,裹着泥土和柏油路面蒸出的腥气,混进空调吹出的干燥冷风里。

      祁文苏在朦胧中翻了个身,睫毛动了动,没醒透。

      雨似乎下到了梦里,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祁文苏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外面狂风大作,风从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啸。

      走廊里有人在跑动,拖鞋拍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外卖!”,声音被风声切得断断续续。

      这些声音吵得他无法午睡,干脆就起来了。

      这本是大二学期里很平常的一天,能被祁文苏记得那么清楚大概是因为那场由美莎克带来的大雨,将他困在宿舍里整整三天。

      他其实很早就考完了期末考试,过去一年半哪次不是考到学校规定的时间最后一天,这个学期竟然七月初就考完了。

      最后一门是商法学,闭卷考试,他提前半小时交卷走出教学楼。

      不是因为他有多自信,而是因为他根本就写不出来,不会就是不会,再挣扎也没什么用,写满了就从考场里认命地走出来了。

      教学楼之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阳光晒得地面反光,热浪从裤管往上窜。打了伞也被地上反射的光刺得睁不开眼,整个人昏昏欲睡。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祁文苏给谭珍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考完了。”

      谭珍回了一个拇指。

      考完试的那个下午,祁文苏已经利索地把行李箱收拾好了,盘算着第二天就去坐乡车回家。

      同乡会的包车群他加了两个,往届的老乡师兄师姐组织的,放假前会在群里发车次安排,从校门口发车,直达他们那个地级市的客运站,一百二十块钱一个人,比高铁要便宜起码一半。

      结果当天晚上天气预报推送了一条台风预警。热带气旋,名字叫美莎克,路径预测图上一根红线弯弯曲曲地往东南沿海画过来,最后那个圈不偏不倚套在他学校所在的城市。

      很不幸得是,台风预计四号下午登陆。

      因此四号早上的乡车取消了,群里负责人发了条通知,说台风天路况太危险,等台风过了再重新安排,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祁文苏看着那条通知,把已经提到门口的行李箱又拖回床边。

      没事,等一天就行。

      台风嘛,来得快去得也快。

      四号那天,狂风刮了一整天,雨也横着下,校园里的绿化芒果树被吹断了一根粗枝,砸在路边的自行车棚上,棚子塌了半边,一片狼藉。

      宿舍门一关,把狂风大作隔绝再门外,祁文苏窝在宿舍里吃泡面,看手机上的台风路径实时更新,那个红色的漩涡图标在海岸线上磨蹭了一整天,到五号凌晨才懒洋洋地擦过去,雨势小了一点,但没停下。

      五号一早祁文苏就开始约顺风车了,打开APP,填起点填终点,确认发布,等了两个小时,匹配失败。

      再试一次,这次加了十块钱的感谢费,还是匹配失败。

      第三次他把感谢费加到三十,系统转了两分钟,弹出来一个提示:该路线暂无可用车辆,建议您选择其他出行方式。

      他盯着那个提示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退出了APP。

      下午,看到天气预报里的雨渐少的提醒,祁文苏试着约了个出租车去高铁站,排队等了四十分钟,好不容易有人接单,结果司机打了个电话过来,操着本地的方言:

      “那个,去高铁站的那条辅路积水了,封路了,过不去,麻烦你取消一下订单吧。”

      “……好的。”

      挂掉电话,祁文苏坐在宿舍椅子上,脚搭在行李箱上,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但就是不停。

      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在拖箱子,轱辘声由近及远,偶尔夹杂着几句“走了啊”和“放假快乐”的告别。

      有个室友四号一早就走了,家在本地,家里人开车来接的,走的时候风刚开始大,他爸就撑着伞在楼下等,雨把裤腿打湿了半截,在车旁边站着,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儿子,走了”。

      那个室友拎着箱子跑下去,在楼梯上回头冲祁文苏摆了摆手,说拜拜放假快乐。

      还有个室友五号下午走的,走之前还在收拾东西,把被褥卷起来捆好,一边往背包里塞充电器一边说:“文苏,你也可以叫你爸妈来接你啊,现在都打不到车,还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趁着哪天有时间,雨小一点,就早点回去吧。”

      说完,他也走了,宿舍门没关紧,被神一阵鬼一阵的风吹得一开一合的,门板撞在门框上砰砰响,祁文苏忙起来把门关上,插好插销。

      让爸妈来接吗?

      祁文苏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翻,盯着几行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而不决,时间一长屏幕都暗了下来。

      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会为这种事情纠结,打一个电话,开一次口,会不会太麻烦他们?

      别人眼里理所当然的求助,到他这里变成了一道需要反复掂量的算术题。

      最后答案永远是算了吧,自己想办法。

      七号早上,台风终于消停了一点。

      下午三点,一辆白色比亚迪停在校门口,司机是个家在隔壁县的大姐,放寒假顺便接了两单顺路的人。

      祁文苏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后排,车里有一股橘子味的空气清新剂,不算难闻。

      车子开出校门,沿着国道往北开,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低。

      拼车还有一个女生,她在车上一路跟男朋友打电话,音量不大,但车里太安静,每个字都听得见。

      她说她爸本来要来接她,但是车胎扎了钉子,就让她自己约车。

      祁文苏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行道树,

      他想起大一寒假回家,顺风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路沉默寡言,车开到半路忽然在服务区停下来,说困了,要眯一会儿。

      司机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祁文苏当时震惊在原地,眨着个无措的大眼睛,不知道司机这种情况是对的吗,但也不敢说,毕竟疲劳驾驶也是不可取的。

      他坐在后排,没敢睡,车窗外面是全黑的高速公路服务区,路灯下飞虫围着灯泡打转。

      就那样坐着等了四十分钟,司机才睡醒,伸了个懒腰说走吧,祁文苏默默点头。

      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谭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祁文苏。

      电视里在放一部古装剧,声音开得很小,谭珍看见祁文苏提着行李箱走进来,起身把电视关了。

      “到了啊。”谭珍走进厨房里,一盘扣着不锈钢碗的饺子往祁文苏的面前推了推,“太晚了,你爸早早吃了,就去睡了,妈也没留什么,你要是不够饱,就再下面条吃?”

      祁文苏摸了摸装饺子的瓷碗,已经凉了,他也没说什么,毕竟确实是自己这个回家时间太不做人了。

      “没事,前几天台风嘛,所以回来比较临时,抱歉啊妈,让你等我到这么晚,早点休息吧,我自己就行。”

      谭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身影隐没在卧室门后。

      祁文苏自己开了火,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冒泡,他把饺子下进去,站在灶台前等,蒸腾的热气糊在脸上,他盯着锅里的饺子在水里翻滚。

      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自己怎么会有过想放假了就快点回家的念头呢?

      真奇怪。

      那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在任何场合跟任何人提起都觉得自己很矫情,但祁文苏很难忘记,忘不掉台风天被困在宿舍的感觉,忘不掉一个一个室友被家人接走时的开心,忘不掉手指悬在通讯录上空那个不敢按下去的动作,忘不掉服务区里陌生司机的呼噜声和凌晨一点那盘需要自己热才吃得到的冷饺子。

      直到今天,祁文苏也没吃过有退路的糖,所以不知道有退路是什么滋味,从小到大,所有的路都是自己一个人走的,考试、升学、选专业、找工作、失业,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因为没有人在后面接着他,摔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疼了就自己咽下去不跟任何人说。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硬邦邦的生活方式,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潮湿的雨季,延绵不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站在雨中的人,要么等待,要么冒着大雨向前跑,从来没有一个选项是可以回头停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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