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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碎片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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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第一阶段完成后的那个下午,江砚深睡了很长的一觉。
他从正午过后开始睡,一直睡到天色擦黑。中间阿萤来看了他两次,第一次给他盖了一张毯子,第二次把一碗温水放在他枕边。他迷迷糊糊地知道有人来过,但眼皮太重,睁不开。
他做梦了。
梦里没有废墟,没有灰雾,没有战斗。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花朵像波浪一样起伏。他站在花海中央,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甜的香气。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花海的另一端,背对着他。月白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长发被风吹起,像一面柔软的旗帜。
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字,但张不开嘴。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开始转过身来。
然后梦醒了。
江砚深睁开眼睛,看到帐篷顶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一盏小灯挂在帐篷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他躺了一会儿,让意识从梦境中慢慢浮回现实,然后坐起身来。
枕边放着一碗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很润喉。
他钻出帐篷,看到阿萤坐在火堆旁,正在往火里添柴。阿洛在不远处擦拭他的刀,动作机械而有节奏。谢清晏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那盏灯,低着头,像是在听灯说话。
听到脚步声,谢清晏抬起头来。
“醒了?”
“嗯。”江砚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睡了多久?”
“六个多小时。”阿萤说,“正好赶上晚饭。”
她递过来一碗热汤。江砚深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野菜和肉干煮的汤,加了盐,味道很好。他慢慢地喝着,感受着热汤从喉咙流进胃里的温暖感觉。
“明天开始第二阶段。”他说。
“嗯。”
“第二阶段完成后,休息一天,然后进行第三阶段。”
“我们知道。”阿萤说,“你不用重复,流程我都背下来了。”
江砚深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灯给我看看。”
谢清晏把灯递给他。
江砚深接过灯,仔细端详。月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掬了一捧月光在手中。灯体温热,触感光滑,像是被盘了很久的玉石。他能感觉到灯内部有一股力量在缓缓流动,不急不躁,像是一条安静的地下河。
“它好像比之前更亮了。”他说。
“不是它亮了。”谢清晏说,“是你适应了它的光。”
江砚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把灯还给谢清晏,然后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明天路上,如果路过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停下来看看。”
阿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不着急赶路。”江砚深说,“反正碎片印记又不会跑。慢慢走,看看沿途有什么。”
阿萤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但最终没有反对:“行。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四人收拾好行装,带着那盏灯,离开了城市灯塔。
按照计划,他们要去三个地方:第一个是西北方向的一座废弃图书馆——沈青梧在笔记中提到,那里曾存放过一块碎片,虽然碎片早已被转移,但可能还残留着印记;第二个是南方的一片沼泽地,那里是沈青梧最初发现碎片的地点之一;第三个是东方沿海的一座灯塔废墟,据说那里是整个末日中第一盏灯熄灭的地方。
阿萤和阿洛去南方沼泽地,江砚深和谢清晏去西北图书馆。分头行动,节省时间。
出发前,阿萤把那盏灯交给江砚深:“带着它。如果有印记共鸣,灯会有反应。”
江砚深接过灯,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里。
“三天后见。”阿萤说。
“三天后见。”
四人分两个方向出发。
江砚深和谢清晏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离开城市废墟之后,地貌逐渐从破碎的钢筋混凝土过渡到了连绵起伏的山丘。灰雾消退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地面上,晒得人后背发烫。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明亮的阳光下走路了。之前灰雾笼罩的时候,光线永远是昏暗的,像是戴着一副墨镜看世界。现在阳光直接照在身上,反而有些不习惯。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江砚深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休息。
说是大树,其实是一棵已经被烧焦了一半的老槐树。但令人惊讶的是,在焦黑的树干侧面,竟然冒出了一根嫩绿的新枝,上面挂着几片小小的叶子。
江砚深蹲下来,看着那根新枝,看了很久。
“它在活过来。”他说。
谢清晏也蹲下来,看着那根新枝:“世界在恢复。”
“嗯。”江砚深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嫩叶,柔软的,带着生命的温度,“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任何新的东西长出来了。灰雾会把一切都杀死,土壤会变得贫瘠,水源会变得有毒,植物会全部枯死,动物会全部灭绝,最后只剩下人类在废墟中苟延残喘,直到最后一个也倒下。”
他顿了顿,又说:“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江砚深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两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路。
中午时分,他们翻过一座小山丘,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河岸两边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有些灌木甚至开出了小小的白色花朵。
江砚深站在山丘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了。在灰雾笼罩的年代,河流是黑色的,草木是枯死的,大地是龟裂的。而现在,这条小河清澈见底,两岸绿意盎然,甚至有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谢清晏。”他说。
“嗯。”
“你看。”
谢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很好看。”
“比我想象的还好看。”江砚深说。
他们沿着山坡走下去,来到河边。河水很浅,最深的地方大概也只到小腿。江砚深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清爽的凉意。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很光滑,圆润可爱。
他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甩了甩头,把脸上的水珠甩掉,然后转头看向谢清晏。
谢清晏站在他身后,正看着他。
“你不洗吗?”江砚深问。
谢清晏想了想,也蹲下来,学着江砚深的样子,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水洒了一半在衣领上。但他洗完脸后,抬起头来,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了?”谢清晏问。
“没什么。”江砚深说,“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好看。”
谢清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洗手。
江砚深笑得更欢了。
他们在河边休息了半个小时,吃了点干粮,喝了水,然后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难走一些。山丘变得更加陡峭,路面也变得崎岖不平。有些路段被坍塌的岩石堵住了,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但江砚深的心情很好,走路的步伐也比平时轻快。
谢清晏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一眼他的侧脸。
“你今天心情很好。”谢清晏说。
“嗯。”江砚深没有否认,“可能是因为天气好,也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做了个好梦。”
“什么样的梦?”
“花海。”江砚深说,“一大片白色的花,望不到边。风一吹,花就像海浪一样起伏。你站在花海中间,背对着我。”
谢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转过身来了。”江砚深说,“然后我就醒了。”
谢清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在梦里,让我转得快一点。”
江砚深笑出了声。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废弃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只有两层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大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是一只张大的嘴巴。屋顶有好几处塌陷,露出里面倾斜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书籍。
江砚深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建筑,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来过这里。
不是在这一年多里来过,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十五岁那年,在被执妄形追杀的时候,他曾经躲进过这样一座图书馆。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座,但那种感觉是相似的:潮湿的纸张气味,昏暗的光线,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脊背,像是在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你认识这里?”谢清晏问。
“不确定。”江砚深说,“但感觉有点熟悉。”
他跨过门槛,走进图书馆内部。
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书,有些已经发霉腐烂,有些还保持着基本的形状。他蹲下来,捡起一本,封面已经模糊不清了,内页也受潮严重,字迹洇成了一团团墨渍。他放下那本书,又捡起另一本——同样无法辨认。
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的状况比一楼稍好一些,至少屋顶的塌陷面积较小,大部分书架还保持着站立的状态。他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手指划过那些书脊,感受着纸张的触感和岁月的痕迹。
然后他停下来了。
在靠窗的第三排书架上,有一个空格。不是书被抽走后留下的那种空格,而是一个明显比其他格子更干净的空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保护了那片区域的纸张不被灰尘和潮气侵蚀。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空格的内壁。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凸起。
他愣了一下,用手指按压那个凸起——活动的。他用力按下去,听到“咔嗒”一声轻响,空格底部的木板弹了起来,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书。
不是印刷的书,而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封面是用牛皮纸手工装订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扉页上画着一盏灯——一盏简单的油灯,灯芯处涂了一点金色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发光。
江砚深看着那盏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本书。
十五岁那年,他在这座图书馆里躲了五天。那五天里,他看完了好几本书,其中就包括这本手抄诗集。他记得扉页上那盏灯,记得那些诗句的韵律,记得他在读那些诗的时候,心中涌起的那种奇异的平静感。
他以为这本书早就毁了——后来他回来过一次,但图书馆已经塌了,他以为所有的书都已经被掩埋了。
但它还在这里。
他翻开扉页,看着那盏灯。金色的颜料已经有些暗淡了,但依然能看出画者的用心——每一笔都很细致,像是画的人在画这盏灯的时候,倾注了很多情感。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本书是谁写的?那盏灯是谁画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废弃的图书馆里?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首诗的开头:
“在所有的光熄灭之前,
我想为你点一盏灯。”
他愣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一首一首地看下去。那些诗句他十五岁时读过,当时只觉得写得很好,很美,但没有太多的感触。但现在再读,他忽然觉得——这些诗句,像是在写他和谢清晏。
“你从黑暗中走来,
带着一身月光。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说你还没有名字。
于是我为你取了一个——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
“江砚深?”谢清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你找到什么了吗?”
江砚深回过神来,合上诗集,把它小心地收进背包里。
“找到了一本书。”他朝楼下喊道,“一会儿给你看。”
他走下楼梯,回到大厅。谢清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盏灯,灯的光芒比刚才亮了一些。
“灯有反应了?”江砚深问。
“嗯。”谢清晏说,“进来之后就亮了。现在更亮了。”
江砚深走到他面前,从背包里取出那本诗集,翻到扉页,把那盏灯的图画展示给谢清晏看。
“你看这个。”
谢清晏低下头,看着那幅画。他的目光落在灯芯处那一点金色颜料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幅画。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那盏灯——他们带来的那盏真正的灯——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变亮,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带着情感的亮。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温暖,像是一颗心脏在用力跳动了一下。
谢清晏的手指缩了回来。
他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手中的灯,然后看向江砚深。
“这本书……”他说,“是谁写的?”
“不知道。”江砚深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在这里躲过几天,看过这本书。当时只觉得写得很好,没有多想。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本书,会不会是你写的?”
谢清晏愣住了。
“我写的?”
“你以前——在遇到我之前——不是在这个世界上游荡过吗?”江砚深说,“你附身过白鸟,你留下过印记。也许你也曾经……写过一本书。”
谢清晏低头看着那本诗集,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江砚深说,“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现在它在我们手里了。”
他把诗集重新收好,拍了拍背包:“走吧,天快黑了。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在图书馆外的一处避风角落扎了营。江砚深生了火,两人坐在火堆旁,吃着简单的晚餐。
那盏灯放在他们中间,光芒稳定而柔和。
江砚深又把那本诗集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开始朗读那些诗句。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但很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像是在品味每一句话的重量。
谢清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火光上,偶尔眨一下眼睛。
读到一半的时候,江砚深停了下来。
“怎么了?”谢清晏问。
“没什么。”江砚深说,看着手中的诗集,“就是觉得……这些诗句,好像就是写给我们的。”
谢清晏没有说话。
江砚深继续读下去。读到最后一首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如果你忘记了回家的路,
就在原地等我。
我会穿过所有的黑夜,
带着一盏灯来找你。
你不要怕。
你只要站在原地,
等我就好。”
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诗集,沉默了很久。
谢清晏也没有说话。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上夜空,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谢清晏开口了:“江砚深。”
“嗯。”
“如果我忘记了回家的路,你会来找我吗?”
江砚深抬起头,看着谢清晏。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
“会。”他说,“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要走多远的路,我都会来找你。”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会。”
那盏灯在他们中间静静地亮着,月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江砚深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只白色的鸟从月光下掠过,飞向远方的山峦。
那只鸟的翅膀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姿态优美而从容。
谢清晏也看到了那只鸟。
他盯着那只鸟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像是熟悉,又像是困惑。
“怎么了?”江砚深问。
“那只鸟……”谢清晏说,“我好像见过。”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说:“也许你真的见过。”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依然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目光深远,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江砚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你会想知道吗?”
江砚深看着他,认真地说:“会。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想知道。”
谢清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风变大了,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江砚深往火里加了几根柴,火势又重新旺了起来。
他们在火堆旁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爬到中天,才各自躺下睡觉。
江砚深把诗集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谢清晏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然后他也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