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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溯洄 从说碑人小 ...

  •   从说碑人小屋到河岸的距离,比江砚深预想中要短得多。

      穿过最后一片竹林,视野骤然开阔。灰色的河面横亘在眼前,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条凝固的绸带,将世界切割成两半。对岸依然是浓郁的灰雾,看不见任何轮廓,仿佛这条河就是世界的尽头。

      河滩上没有沙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的、银灰色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踩碎了某种生物的骨骼。江砚深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细腻光滑,没有任何气味。

      “骨灰。”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近乎残忍。

      江砚深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难怪颜色这么好看。”

      他语气轻松,但谢清晏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指尖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河滩上停着一艘小船。

      比来时那艘更小,也更破旧。船身的木板已经开裂,缝隙里填满了干涸的青苔和某种黑色的胶状物,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像是腐烂水草混合着铁锈的气味。船头没有雕刻,只有一个粗糙的、用刀刻出来的符号——一条弯曲的线,穿过一个圆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江砚深走到船边,伸手推了推船舷。船身出乎意料地轻,轻轻一推就在水面上荡开了一段距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行驶在油面上而不是水面上。

      “这船没有桨。”他检查了一圈,皱眉道。

      话音未落,船板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紧接着,船底的木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支竹篙,和一支桨并排放置,竹篙的一端包着铁皮,已经锈迹斑斑;木桨的表面则光滑如新,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两支船具旁边,放着一片木简。

      江砚深拿起木简,上面用刀刻着几行字,笔迹苍劲有力,笔画之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左桨右篙,择一而行。桨渡生人,篙渡亡魂。选错者,永堕忘川,不得超生。”

      江砚深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选择题做得还挺有仪式感。”

      他把木简递给谢清晏,谢清晏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选哪个?”江砚深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两支船具。竹篙上的铁锈呈暗红色,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泽,像是浸染过某种液体后干涸的痕迹。木桨则干净得出奇,木质纹理清晰流畅,散发出的清香沁人心脾,和周围阴沉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竹篙上的铁锈是血。”谢清晏说,声音很轻,“干了很多年的血。木桨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所以呢?”

      “所以两个都有问题。”谢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道题的目的不是让你选对,而是让你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出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江砚深挑了挑眉:“那你觉得应该选哪个?”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支木桨。

      “桨渡生人。”他说,目光平静地看向江砚深,“我们是活人。活人就应该用活人的方式渡河。”

      江砚深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听你的。”

      他接过木桨,跨上小船。船身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谢清晏跟着上了船,在船尾坐下,两人相对而坐,小船在灰色的水面上轻轻摇晃。

      江砚深将木桨插入水中,用力一划。

      木桨入水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奇异的阻力从桨叶传来,不是水流阻挡的阻力,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抓住了桨叶,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头看向水面,灰色的河水深不见底,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没有停顿,继续划桨。小船缓缓离开河岸,朝河心的方向驶去。

      船行至河面三分之一处的时候,江砚深注意到了第一个异常。

      周围的灰雾变淡了。

      不是消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从浓密的雾墙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纱幕。透过这层纱幕,他可以看见河面上出现了其他的东西——一些漂浮的、白色的、像是花朵一样的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旋转。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花朵。

      那是手。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水面下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是在祈求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河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是一片诡异的水下森林。

      江砚深握紧木桨,放缓了划水的速度。

      “别停。”谢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稳定,“它们在等你停下来。一旦你停了,它们就会抓住船底。”

      江砚深咬了咬牙,继续划桨。木桨避开那些手掌之间的空隙,每一次入水都精准地落在没有手掌的位置。可那些手掌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意图,开始缓缓移动,朝他下一次落桨的位置聚拢。

      “它们在围堵我。”江砚深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那就快一点。”

      江砚深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划桨的频率。木桨破开水面,溅起灰色的水花,落在那些苍白的手掌上,手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水下,但很快又重新伸了出来,追随着船尾的方向。

      小船在手掌的包围中穿梭前进,好几次木桨差点碰到那些手指,都在最后一刻堪堪避开。江砚深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减慢。

      终于,小船冲出了那片手掌密集的区域,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

      江砚深松了一口气,放慢了划桨的速度,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手掌还在远处的水面上浮动,但没有追上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边界挡住了。

      “它们怕什么?”他嘀咕了一句。

      “怕的不是什么。”谢清晏说,“是‘边界’。”

      江砚深回头看他。

      谢清晏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这条河有自己的规则。每一段水域都有不同的规则。手掌只能在它们的那段水域活动,不能越界。就像说碑人说的,这里是‘归墟’——所有被遗忘之物的归宿。被遗忘的东西会被分配在不同的区域,互不干扰。”

      “那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小岛轮廓,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又划了大约十分钟,小船终于抵达了河心岛的岸边。

      这座岛比江砚深想象中要小得多,直径目测不超过五十米,整个岛屿被一种银白色的苔藓覆盖,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岛屿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棵树。

      那棵树不高,大约只有三四米,树干粗壮,树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黑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一张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脸。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枝叶并不茂密,稀稀疏疏的,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挂着一颗果实。

      那些果实不大,和普通的李子差不多大小,形状圆润,表皮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隐约可见一团流动的金色光芒,像是被封存在果实里的萤火虫,在果皮内部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整棵树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微光之中,像是黑暗中的一盏孤灯。

      溯洄。

      江砚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果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能感觉到,其中一颗果实里,封存着他父亲看到的那个答案。那个让他父亲甘愿被困在这座岛上十二年的答案。

      “怎么摘?”他问。

      谢清晏走到树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果实。果实表面的光芒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扰动的湖面,随即恢复了平静。

      “它们认主。”谢清晏说,“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摘下特定的果实。如果你不是那颗果实等待的人,强行摘取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江砚深已经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想到了他父亲,想到了那个雨夜,想到了那枚铜钱,想到了那五个字——“别来找我”。

      他伸出手,悬停在其中一颗果实下方。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直觉,凭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缓缓移动着手掌,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他睁开眼。

      一颗果实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枝头。琥珀色的果皮在他掌心中微微发光,里面的金色光芒跳动得比其他的果实更加活跃,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哭泣。

      他找到了。

      江砚深捧着那颗果实,看了很久。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下去。

      果皮很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食道。那股液体带着一种奇异的味道——不是甜,不是酸,不是任何一种他能描述的味道。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包含了太多情绪的味道。有喜悦,有悲伤,有遗憾,有释然,有他父亲的味道。

      然后,画面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回过头来,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那张脸很美,美得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因为那张脸,和他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他的母亲。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家里没有照片,他父亲也从不肯说起。可此刻,他看见了。她在麦田里奔跑,笑声清脆,像是一串风铃在风中摇晃。

      画面一转。

      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她的身体瘦弱得像是随时会散架,但她还是努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那是他父亲。

      年轻的江望山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沙哑而破碎:“别走……求你了……别走……”

      床上的女人笑了,笑容虚弱却温柔。她用手指轻轻擦去江望山脸上的泪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望山……照顾好我们的儿子……告诉他……妈妈爱他……很爱很爱……”

      画面再次变换。

      一间昏暗的房间。江望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泛黄的纸张和书籍,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在翻阅那些纸张,手指颤抖着,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的信息。

      桌上的一张纸上,画着一棵树的图案——正是江砚深此刻面前的这棵树。

      溯洄。

      江望山在寻找关于溯洄的信息。他想要找到一种方法,一种能够让他再看一眼妻子的方法。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个记忆,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像——只要能看到她,只要能再听到她的声音,他愿意付出一切。

      画面最终定格。

      江望山站在一棵树下,和江砚深此刻站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伸手摘下一颗果实,没有犹豫,直接送入口中。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

      他看到了什么?

      江砚深想知道。

      可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那颗果实的果皮在他手中化作了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消失在空气中。

      他看到了他母亲。他看到了他父亲的爱和不舍。他看到了那个让他父亲甘愿被困十二年的答案——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思念。

      仅此而已。

      江砚深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抖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觉得胸口被一种巨大的、复杂的情感填满了,胀得发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

      谢清晏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江砚深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看向谢清晏,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看到我妈了。”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很漂亮。”江砚深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比我好看多了。”

      谢清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擦去了他脸颊上残留的一道泪痕。

      “你也很漂亮。”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谢清晏收回手,目光平静,“陈述事实。”

      江砚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胀痛感减轻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银色苔藓,然后转过身,看向那棵溯洄树。

      树上的果实还在发光,一颗一颗,像是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我爸在哪?”他问,声音恢复了平稳。

      谢清晏也站起身,目光在岛上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树干底部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倚靠而形成的。

      江砚深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处的树皮。树皮光滑冰凉,带着一种玉石的质感。他注意到,凹陷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些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长期坐在同一个位置,双脚在地面上来回摩擦留下的印记。

      他父亲在这里坐过。坐了很久。

      可他现在不在这里。

      “他走了?”江砚深皱起眉头。

      谢清晏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面的银色苔藓,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又检查了一下树干周围的痕迹。

      “不是走了。”他说,声音变得有些凝重,“是被人带走的。”

      江砚深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谢清晏指向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些划痕排列整齐,间距均匀,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动物抓挠的痕迹。

      那是刀痕。

      而且是某种非常锋利的刀具留下的刀痕。

      “有人在你父亲之后来过这里。”谢清晏说,目光沿着那些刀痕移动,“不止一个人。他们在这里发生过冲突,你父亲应该是被他们带走了。”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谁会带走他?为什么要带走他?”

      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最后在树干背面停了下来。那里,被人刻下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穿过一条弯曲的线。

      和船头的符号一模一样。

      江砚深盯着那个符号,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渡。”谢清晏说,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那个船夫。他在说谎。”

      江砚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渡。那个温文尔雅、笑容温和的船夫。那个说“一个故事换一次渡河”的船夫。那个告诉他们归墟的说碑人。

      他在说谎。

      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江砚深转过身,大步朝小船走去,步伐又快又急,脚下的银色苔藓被他踩得沙沙作响。

      “回去。”他说,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即将喷发的怒意,“我要去找他算账。”

      谢清晏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个符号,又看了一眼江砚深紧绷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小船重新驶入灰色的河面。

      这一次,江砚深划桨的速度比来时更快,木桨破开水面,激起层层灰色的浪花。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近乎锋利的专注。

      那些苍白的手掌再次从水下伸出来,试图阻拦小船的去路。江砚深没有减速,没有躲避,木桨直接劈开那些手掌,将它们打得粉碎,化作一片片白色的碎片沉入水中。

      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谢清晏坐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小船穿过手掌区域,穿过灰雾,穿过那片诡异的寂静,终于重新抵达了对岸。

      江砚深跳下船,没有等谢清晏,径直朝说碑人小屋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他几乎是在跑。

      他推开竹篱笆的门,冲进院子,推开屋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

      说碑人不见了。竹椅还在,刻刀还在,那堆削好的竹签还在。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墙角那堆木简和竹简也不见了。整个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那张竹床、竹桌和竹椅,孤零零地立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坟墓。

      江砚深站在屋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跑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谢清晏走到他身边,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竹桌上。

      桌上放着一片新的木简。

      江砚深走过去,拿起那片木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之前那枚木简上的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匆忙之中刻下的:

      “渡口见。——沈青梧”

      沈青梧。

      这个名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江砚深心头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说碑人小屋里的老人,不是真正的说碑人。

      是沈青梧假扮的。

      那个从一开始就在引导他们、告诉他们关于父亲的消息、给他们铜钱、指引他们去河心岛的人——是沈青梧。

      而真正的说碑人,要么已经被她取代了,要么……

      江砚深不敢往下想。

      他攥紧了那片木简,指节泛白。

      “……沈青梧。”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渡口见是吧?”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行。那就渡口见。”

      他把木简收入怀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清晏跟在他身后,走出屋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小屋。他的目光在竹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两人穿过竹林,回到忘川河边。

      渡口还在。那艘破旧的木船还停在那里,船头的渡正坐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竹篙,姿态悠闲,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江砚深和谢清晏走来,渡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河心岛好玩吗?”

      江砚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你知道沈青梧在哪。”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渡的笑容没有改变,但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知道又如何?”他说,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玩味,“不知道又如何?”

      “告诉我。”江砚深说,声音低沉,“或者我自己去找,然后把你这艘破船拆了当柴烧。”

      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笑。

      “有意思。”他说,从船舷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你比你父亲有趣多了。”

      江砚深的眼神猛地一凛。

      “你见过我父亲?”

      “当然。”渡说,笑容不变,“是我送他去河心岛的。也是我——”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送他离开河心岛的。”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一跳:“是你带走他的?”

      “不是我。”渡摇摇头,“我只是负责接送。真正带走他的人,你应该已经猜到是谁了。”

      沈青梧。

      又是她。

      “她为什么要带走我父亲?”江砚深问,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渡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向那条灰蒙蒙的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江砚深浑身发冷的话:

      “因为你父亲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渡回过头,看着江砚深,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你母亲留下的一样东西。”他说,“一样你父亲宁愿被困在河心岛十二年,也不愿意交给她的东西。”

      江砚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母亲留下的东西。他父亲拼死守护的东西。沈青梧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得到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渡没有给他答案。他重新跳上船,拿起竹篙,朝江砚深微微一笑:

      “想知道答案的话,就跟我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次不收故事了。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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