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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灰雾 出发的决定 ...

  •   出发的决定做得很快。

      快到老陈还没来得及把劝阻的话组织好,江砚深已经开始往背包里塞干粮和水囊了。谢清晏站在一旁,安静地检查着那两片木简上的刻痕,指尖沿着那些扭曲的符号缓缓移动,像是在读一种只有他才懂的语言。

      “你真要去?”老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棍,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那个方向,我们叫它‘吞人岭’。去过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去年春天有三个年轻人结伴去那边找物资,走了五天,只回来一个——回来那个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渡口’‘船’,不到三天就断了气。”

      江砚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那更应该去看看。”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万一真有个渡口呢?万一那边真有什么东西呢?”

      “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把命搭进去?”老陈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江砚深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往包里塞东西,动作有条不紊。可老陈注意到,他系背包带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谢清晏抬眼看了江砚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将那两片木简收入怀中,淡淡开口:“他父亲可能在那里。”

      老陈愣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炉灶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颗火星。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江砚深低垂的眼睫,又看了看谢清晏平静的侧脸,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从墙角的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样东西——一把生锈的砍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拿着。”他把砍刀塞进江砚深手里,“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杀过丧尸,砍过变异兽,劈过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脑袋。比你的拳头好用。”

      江砚深看着手里那把沉甸甸的砍刀,刀刃上的豁口记录着无数次生死搏杀。他抬起头,对上老陈那双浑浊却透着关切的眼睛,笑了一下。

      “谢了,陈叔。”

      “少来这套。”老陈别过脸,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活着回来就行。你那碗面钱还没给呢。”

      江砚深笑了一声,把砍刀别在腰间,拎起背包,朝门口走去。谢清晏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走出聚落栅栏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可东方的天空并没有变得更明朗——那片灰雾依然盘踞在天际线上,厚重、沉默、不可撼动,像一堵从天上垂到地面的巨墙。

      江砚深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灰雾,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要是真在那儿,他会是什么样?”

      谢清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灰雾。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江砚深笑了一下,有些自嘲:“也是。你又不认识他。”

      “但我认识你。”谢清晏说。

      江砚深转头看他。

      谢清晏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远方,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应该会为你感到骄傲。”

      江砚深怔住了。

      晨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吹动谢清晏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墨色的、平静如古井的眼睛。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站着,说了那句话,就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江砚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走吧。天黑前尽量多赶点路。”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朝那片灰雾的方向走去。

      谢清晏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两个人,两道影子,朝着那片吞噬了无数人的灰雾,一步一步走近。

      走出大约两个小时后,灰雾近了。

      不是视觉上的近——实际上,那片灰雾仍然盘踞在地平线上,看起来和出发时差不多远。但空气变了。原本干燥的风变得潮湿黏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草混合着铁锈,又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巢穴深处散发出的腥臊。

      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变化。废墟的碎石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黑色的、软烂的泥土,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上。

      江砚深放慢了脚步,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的砍刀刀柄。

      “你有没有觉得……”他压低声音,“越往前走,越安静?”

      谢清晏没有说话,但江砚深知道他也注意到了。

      鸟叫声消失了。虫鸣消失了。甚至连风声都变得迟钝而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四周安静得像是一座被按下静音键的巨大坟墓,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停下。”谢清晏忽然开口。

      江砚深立刻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像是水波拍打岸边的声音。轻柔的,规律的,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节奏。

      “有水。”江砚深说。

      谢清晏微微点头,目光却变得更加凝重:“不只是水。”

      他伸出手,指向前方。透过越来越浓的灰雾,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轮廓——长长的,窄窄的,横亘在雾气之中,像是一条线,又像是一道裂缝。

      码头。

      或者说,是一个类似于码头的东西。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插在灰黑色的泥地里,上面架着几块腐朽的木板,板面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木桩上拴着半截腐烂的麻绳,另一端垂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而那水——

      江砚深走近几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呼吸猛地一滞。

      一条河。

      一条宽阔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的河。河水静止不动,像一面巨大的、失去了光泽的镜子,映不出天空,映不出灰雾,映不出岸边任何东西的影子。水面平滑如绸,没有一丝涟漪,仿佛时间和流动本身都被冻结在了这条河里。

      忘川。

      江砚深的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真的有河……”他喃喃道。

      谢清晏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距离水面不到一寸的位置,没有碰触。

      “别碰。”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紧迫,“这水有问题。”

      江砚深低头看去。河岸边沿的泥土里,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细小的碎片——骨头。各种动物的骨头,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人类的指骨和肋骨,半埋在淤泥里,被灰色的河水浸泡得发白发脆,像是已经在岸边躺了很多很多年。

      而在那些白骨之间,散落着更多的东西——

      破旧的鞋子。生锈的铁壶。腐烂的布料碎片。还有一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木牌,上面残留着暗红色的、像是油漆又像是血迹的痕迹。

      这些都是曾经试图渡河的人留下的。

      没有人成功。

      江砚深直起身,目光沿着河岸搜寻。然后,他看见了。

      下游大约二十米处,灰雾之中,隐约停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极其破旧的木船,船身的木板已经开裂,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和某种黑色的菌类。船头高高翘起,雕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朵莲花,又像是一只合拢的手掌。船尾拴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系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那艘船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人。

      江砚深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握紧了砍刀刀柄,一步步朝那艘船走去。

      “小心。”谢清晏跟在他身后,声音低沉而警觉,“这个地方不对劲。我感受不到任何‘执念’的气息,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这里像是……空的。被抽干了。”

      “我知道。”江砚深说,脚步没有停下,“但我必须上船。”

      他走到船边,伸手按住船舷。木板冰凉刺骨,触感不像木头,更像是一块千年寒冰。他用力推了推,船身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了水面上。

      “需要解开绳子。”他说着,弯腰去解那根拴在木桩上的麻绳。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麻绳的瞬间——

      一只手从船舱里伸了出来,扣住了船舷。

      江砚深猛地后退一步,砍刀瞬间出鞘,刀尖直指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净得不像是属于这个废墟世界的人。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

      一个人从船舱里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衣料质地很好,在这个到处都是破布烂衫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清隽。

      他看向江砚深和谢清晏,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位是要渡河吗?”他问,声音温润如玉,像是江南三月里的一场细雨。

      江砚深没有放松警惕,刀尖依然指着对方:“你是谁?”

      那个年轻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江砚深,微微一笑:“我是这艘船的船夫。你们可以叫我……渡。”

      “渡?”江砚深眯起眼睛,“你是活人?”

      “算是吧。”渡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也不算。死了太久,活着也太久,中间的界限早就模糊了。我现在就是这艘船的一部分。船在,我就在。船没了,我也就没了。”

      他从船舱里站起来,动作轻盈,像是没有重量。他走到船头,弯腰拾起一支长长的竹篙,竹篙的一端包着铁皮,已经被水泡得锈迹斑斑。

      “两位是要过河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温和,“如果是的话,请上船。如果不是的话,请离开。这河边的雾气待久了,对身体不好。”

      江砚深和谢清晏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要过河。”江砚深说,“但我们没钱付船费。”

      渡闻言,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片羽毛掠过水面。

      “不用钱。”他说,用竹篙指了指江砚深腰间的砍刀,“用故事。一个故事,换一次渡河。公平交易。”

      “故事?”

      “嗯。”渡点点头,“随便什么故事都可以。开心的,难过的,有趣的,无聊的。只要是属于你自己的故事,都可以。”

      江砚深皱了皱眉:“你要故事做什么?”

      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手中那支竹篙上斑驳的铁锈,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新的故事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沉淀了很久的空洞。

      “这条河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死人。”渡说,“死人的故事我听了很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遗憾的,不甘的,愤怒的,放不下执念的。可活人的故事不一样。活人的故事还在继续,还有明天,还有变数。我想听听活人的故事。”

      他抬起头,看向江砚深,目光清澈而坦诚:“所以,用一个活人的故事,换一次渡河的机会。成交吗?”

      江砚深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砍刀,又抬头看了看那条灰蒙蒙的河,看了看河对岸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未知之地。

      他想到那片木简上的刻痕,想到那个扫地的信使,想到那个站在船头、穿着蓝色衬衫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

      “成交。”

      他跨步登上那艘破旧的木船,船身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呻吟。谢清晏紧随其后,踏上船板的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艘船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背上,有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从船板下传来。

      渡等两人站稳,用竹篙轻轻一点岸边,木船缓缓离岸,驶入那片灰色的水域。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江砚深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茫茫的灰雾,开口了。

      “我有一个朋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显得有些失真。

      “他从小在一个小山村里长大。村子很穷,很偏,去一趟镇上要走一整天的山路。他家里条件不好,他妈走得早,就剩他和他爸两个人相依为命。”

      渡安静地撑着船,竹篙一起一落,动作从容而优雅。

      “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和编竹筐。但对他挺好的,供他读书,供他吃饭,生病了背着他走三十里山路去看大夫。父子俩日子过得苦,但也算过得下去。”

      江砚深停顿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他爸出门了。说是去镇上卖竹筐,顺便买点盐回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山路很难走。他爸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船行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渡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

      “村里人都说他爸是被河神带走的。那条河每年雨季都会涨水,淹死过不少人。他们说,他爸可能是想过河的时候被水冲走了。”江砚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不信。”

      “为什么不信?”渡问。

      江砚深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爸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他说,声音很低,“他爸从来不骗他。”

      河面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竹篙划过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

      “那你那个朋友,”渡缓缓开口,“他现在在哪儿?”

      江砚深没有回答。

      他望着前方的灰雾,目光很深,像是要看穿那层厚重的迷雾,看到另一边的东西。

      “他在这儿。”他说,“他在找他爸。”

      渡没有再问了。

      竹篙插入水中,船身轻轻一震,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渡低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抬起头,对江砚深说:“到了。”

      江砚深猛地抬头。

      前方的灰雾正在变薄。透过逐渐稀薄的雾气,可以看见一片模糊的陆地轮廓——不是废墟,不是荒地,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

      树。草地。甚至还能看见一小片竹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在这片被混沌吞噬的世界里,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江砚深屏住了呼吸。

      木船轻轻靠岸,船头抵住一片柔软的河滩,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渡将竹篙插入水中固定住船身,朝江砚深微微颔首。

      “你的故事,已经够了。祝你好运。”

      江砚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跳下船,踩上了那片绿色的河滩。谢清晏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渡的声音:

      “对了——提醒你们一句。”

      他们回过头。渡站在船头,逆着光,面容在灰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这片地方,叫作‘归墟’。”他说,“是所有被遗忘之物的归宿。你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但要小心——这里不仅有你们想找的,也有你们不想见的。”

      说完,他用竹篙轻轻一点河岸,木船缓缓退入灰雾之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江砚深和谢清晏站在河滩上,面对着那片翠绿的、生机勃勃的土地。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警告。

      江砚深握紧了砍刀的刀柄。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踏入竹林,身影消失在婆娑的竹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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