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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好冷,好饿 ...

  •   乘风和赵管家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屋内空无一人,但细看之下,床褥稍显凌乱,炉内点的安神香还未燃尽。

      乘风眼尖,快步走上前,从榻上小几拾起一物,端详一番,抬眼看赵管家:“这是……宗主近日里常佩的那块玉玦?”

      赵管家看了,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他脸皱作一团:“那……宗主去哪了?”

      乘风没答话,却看着那块玉,半晌不语若有所思。
      赵管家催促道:“你不是急着找宗主吗,这会儿怎地又不说话了?”

      乘风也拿不定主意,迟疑开口:“我有个猜测……”他对赵管家招招手,“你附耳过来。”

      厢房角落的暗处,一双琉璃似的眼睛幽幽生辉,像燃着一簇鬼火。
      萧琢竖起耳朵,猫的听觉格外敏锐,因此乘风的话一字不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先前穿的衣服不知怎地,凭空消失了,那块玉佩是他睡觉前解下放在一旁的。
      方才,二人进门前,萧琢特意把那块玉佩叼到桌上,想看看他们作何反应。

      “前年秋天,宗主不辞而别,失踪了一个多月,你还记得么?”
      “那会儿宗主也留了块玉佩,我急坏了,以为是宗主被歹人劫走,给我留的暗号,就四处派人去找。”
      “后来宗主回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圣上秘密把宗主接走,有要事处理,事关重大,不许旁人知道。”

      萧琢隐隐想起有这么件事。景和三年秋闱,有人检举徇私舞弊之事,牵扯到好些世家大族。
      因为应考的人里也有萧氏子弟,皇上就把他拉去做免费劳力。

      “因为得知宗主失踪,族里有异心的人都蠢蠢欲动,跟雨后冒笋尖似的,宗主回来后,处理了整整三个月,还罚了我半年俸禄。”

      赵管家疑惑道:“这本也不是你的错,为何单单罚你?”

      乘风顿了顿,似是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因为宗主是在给我留暗号不假,但我会错了意,那块玉佩,乃是圣上赐给宗主的。”

      赵管家:“……”

      乘风好不容易找到人倾诉,像是开了话匣子,愤愤不平道:“你也觉得不可理喻吧,明明我这么做,正好把族里那些觊觎宗主之位的人揪出来了,怎么着也算得上是功过相抵了。”

      赵管家无言以对,只能赶紧把跑偏的话头拽回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宗主又被皇上请去处理事物了?”

      他咂摸一下,确实是这么个理。
      但他很快想起另一件事:“那不对啊,乘风你就在院里值守,若是宗主从大门离开,你怎会没有发觉呢?”

      乘风眼神顿时飘忽,抬手摸摸鼻尖:“我中午没吃饱,就去镇上买了些糕点。”
      “就只离开了一小会儿,真的。”

      今日其余的侍卫都还留在宁州,守着财物和萧崇修等人,等着官府派人来交接。
      府里唯一剩下一个乘风,还不靠谱。

      “总之,宗主不在一事,绝不能声张。”
      “那……每日送来的那些事务怎么办?”
      “先搁置在一旁,若有人问起,就说宗主有更紧要的事处理。”
      赵管家叹了口气:“也只能先这样了,能瞒一时是一时。”

      两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如何做。
      萧琢气得想笑。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的确是想看其他人会对他失踪一事做出何种反应。
      乘风的脑子平日就不灵光,萧琢真没想到他还能牵扯到两年前那件事上,从而替自己圆了慌。

      目前为止,竟没有一个人感到异样。

      忿忿之下,萧琢从角落里窜出来,纵身跃上了案几,在那块玉佩旁来回踱步。
      他倒是想说话,可是开口却只能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角落里突然窜出一团白影,任谁都会吓一跳,待乘风看清后,讶异道:“哪里来的猫?”
      他抄起竖在墙边的帐杆,还顺手递给赵管家一根:“快,快把它赶出去!宗主最不喜狼藉,可别叫它弄坏了东西。”

      这是要做什么?
      萧琢猫眼圆睁,冲他哈气:大胆,你要造反吗!

      可惜他终究说不出话,在乘风和赵管家的围追堵截下,从榻上跳上柜子,从柜子跃上书架,他还不很习惯作为猫的活动,动作跌跌撞撞。
      好在两人只是想把他赶走,没想着真伤他,挥舞杆子的动作虽夸张,演戏的成分居多。
      终于,萧琢瞅准时机,落在窗台上,纵身一跃。

      他在草地上翻了个滚,回头看时,赵管家已经关上了窗。
      萧琢在心里冷笑,赵管家是年纪大了,他不多计较,至于乘风——等他变回人,一定叫他知道妄自揣度他意图的下场。

      汶河之水迎着落霞余晖,仿若绸缎,不知愁般奔向远方。
      萧琢蹲在河边,打量着河里的倒影。

      一身雪色长毛蓬松如云,毛丝柔软,垂落肩背。萧琢对猫知之甚少,却也听说这种猫在民间似乎称作狮子猫。
      方才时逃跑时,身上沾了草屑和泥土,夹在雪白的毛间,稍显狼狈。

      萧琢抖了抖毛,还是不干净。
      算了,他才不会像真正的猫那样,用舌头把身上舔干净。

      阴差阳错之下,乘风会错了意,替他寻到借口,可以用来搪塞族中人一段时间。
      可是正如赵管家所说,以后呢?

      族里没有宗主,该如何是好?

      心绪烦乱间,萧琢抬起爪子,把岸边的一块石子踢进河里,打心底嗤笑自己。
      都变成猫了,还想着那点公务呢,有这工夫,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变回去。

      萧琢沿着河岸走,松软的泥土踩在爪下,平日到脚踝的青草此刻几乎将他整只猫淹没,他忽然生出一阵怅然。
      自己还能变回人形吗,难道就要这么过一辈子?

      恰好走到石桥旁,耳边隐隐有吵闹声传来,他抬眼看向彼岸,在片刻之内打定了主意,迈开腿朝对岸奔去。
      变成猫又如何?他萧琢总不能不活了。
      眼下萧府是待不得了,只能先去对岸的云水镇。

      .
      云水镇。
      晚饭时分,从城郊田里做活回来的,挑着担收工的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炊烟袅袅升起,映着夕阳,将整座镇子拢在一层烟火气里。

      萧琢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驻足在一户人家门前,鼻尖轻轻翕动,闻到一股肉味。

      午膳时他没甚胃口,匆匆吃了两口,下午一阵折腾,此刻有些饿了。

      但他也只是遥遥望着门。

      仿佛参透了他心中所想,板门从里面推开,走出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手里捧着一个小陶罐。
      他左右张望,目光落在萧琢身上,笑着走近,蹲下身。

      萧琢与他的距离霎时拉进。

      小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牙,还缺了个牙巴。
      “猫猫,你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肚子饿了?”

      他压低声音,朝门里看了看,神神秘秘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说着,小孩的身影消失在门里。

      萧琢顺着墙边堆的草垛,跳上不高的墙头,只见院里的矮树杈上用铁钩挂了几块肉,油汪汪的。
      小孩正踮着脚,笑道:“猫猫,你来啦。”

      腊肉啊。
      换到以前萧琢别说是吃,就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他是真饿了。
      也行吧。

      于是他卷起尾巴,冲着小孩“喵呜”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窗户里传出女人的惊叫,紧接着一个妇人快步走出,一把攥住孩子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脊背上重重一拍。
      “小崽子你找死啊?人都不舍得吃的腊肉,你拿来喂猫!卖不了腊肉,今年上私塾的钱从哪来?”

      她甩开孩子的手腕,又骂道:“让你去打个酱油也办不成,干什么中用!”

      孩子瘪着嘴,哭丧着脸,泪在眼眶里打转。

      妇人拿起晾衣的竹竿,朝萧琢挥来:“去去去!”
      萧琢早已敏锐地跳开,隔着墙,犹能听到妇人念叨,说要把腊肉挂高一点。

      日落西山,天渐渐黑了。
      萧琢抬眼看了看天色,觉得今日吃饭大概是无望了,只能先找个地方睡下。

      让他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睡觉,是万万不可能的。
      猫在黑夜里也能视物自如,在他看清之前,先闻到一股香火的味道。
      果然,前面有一座祠庙。萧琢跳过门槛,四下打量,一尊佛像前面供奉着几个蔫蔫的瓜果,他俯身嗅了嗅,只觉毫无胃口。

      佛像前摆着几个软垫,上面若有若无传来其他猫的味道。
      作为猫的直觉让萧琢本能地排斥同类的味道,浑身的毛也不自觉地竖起。
      但眼下也只能将就一晚。

      萧琢捡了个看着还算干净的软垫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
      夜色渐深,外面已完全黑下来了,水滴的声音响起,接着陡然变大,珠落玉盘似的。

      忽然,萧琢一只耳朵抖了抖,而后直起身子,警惕地朝外面看去。
      不是因为雨声,而是因为另外一种细细簌簌的声音。

      雨落地蒸起的水汽发白,模糊了视线。接着,几个影子自雨幕中走来,水滴顺着毛发,滴落在地面上。
      足足有七只猫。

      萧琢本来不甚在意,毕竟庙大,别说是七只猫,再来百十只猫也装得下。

      但这群猫显然不这么想,为首的猫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哈气声,目露凶光,视线落在萧琢身上时,明显透着不屑。

      什么意思?
      眼前不是黑猫就是杂毛黄猫,萧琢自认一身白色,比他们好看得多。

      他虽然变成了猫,还不想放低身段去和一群猫打架。
      七只猫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齐朝他扑了过来。

      萧琢好不容易踩着他们跳出包围圈,后腿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咬了一口。
      尖牙刺穿皮肉的瞬间,撕心的痛从后腿蔓延,他拼劲力气,逃进了雨幕。

      早春的雨是冰的,萧琢睁不开眼,只勉强找到一处屋檐,台阶比周遭高出一些,不至于身子泡在水里。
      只是这屋檐很浅,尽可能蜷起身子,还是会被飘进来的雨溅到。

      长长的毛发沾了泥水,湿哒哒地粘在身上,伤口泡了雨水,疼得厉害。
      萧琢忍不住舔了舔伤口。
      好冷,好饿。

      时间变得格外难捱,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他才昏昏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萧琢被起早的人吵醒,雨一整夜未停,因而街上的人很少,稀稀落落,忙碌的身影模糊在雨幕里。

      萧琢眼皮昏沉,半睡半醒之间,看着过路的人,没有一个驻足。
      他们或许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吧。

      他会死在这吗?萧琢不由心生怀疑。
      在变成猫之前,甚至在成为宗主之间,他虽也有过困难的日子,至少从未为生存所困。
      但现在,他真的不知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场雨。

      雨丝渺渺,一阵铃音由远及近,撞入耳中。
      萧琢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那铃声在雨里渐渐明晰起来。

      “叮铃——叮铃——”又摇晃两声,最终停在他身前。
      视野被一片浅粉占据,像是早春开出一株桃花。
      “咦,这里怎么有只猫,还受伤了?”

      萧琢用尽全身力气往身后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现在决计称不上好看,沾过泥水的毛干了,一绺绺地分岔。

      身体一轻,他刚要挣扎,却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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