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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叩禁地 “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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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卿睁开眼的第一秒,脑海里炸开了一本百万字的修仙文大纲。
从第一章到结局篇,事无巨细,像有人把整本书塞进他脑子里,连页码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三秒,他发现自己就是这本书里,三天后要被男主凌迟祭天的炮灰师尊。
苏云卿盯着头顶的藻井看了很久。
藻井上绘着仙鹤衔芝图,笔触精妙,祥云翻涌。身下是紫檀木榻,帐幔垂落如雾,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沉水香。窗外有鹤唳遥遥传来,清越悠远,一派仙家气象。
他没有急着起身。
脑海中那本“书”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速度翻页,将属于“苏云卿”的命运一条条陈列出来——
清虚宗掌门,正道第一人,男主沈云霄的师尊。
表面上仙风道骨德高望重,实则修炼魔功,以弟子灵根为食。书至中段,罪行败露,被成长起来的男主联合正道围剿,凌迟于清虚宗山门之前,以谢天下。
而这一天,将在三日后到来。
苏云卿坐起身。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如远山,眸若寒星,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整张面容清冷出尘,端的是一派高人气象。一身月白长袍,广袖垂落,腰间悬着掌门令牌,玉质温润,刻着“清虚”二字。
他看着镜中人,面无表情地把掌门令牌解了下来。
令牌落在掌心的触感微凉。苏云卿握了片刻,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的清虚宗正浸在一场暮春的薄雨里。
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山腰。七十二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飞瀑流泉之声隐约可闻。近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色,两侧古松苍劲,松针上缀着雨珠,风过时簌簌洒落。有弟子撑伞从游廊经过,见他立于门前,纷纷驻足行礼。
“掌门。”
“见过掌门。”
苏云卿微微颔首,目光从这些弟子脸上掠过。他在找一个人。
按照脑海中的那本“书”,此时此刻,男主沈云霄应该在演武场练剑。
十五岁的少年,尚未及冠,却已是清虚宗年轻一辈中天资最盛者。原书中写他“每日寅时起身练剑,无论寒暑,从未间断”。这个阶段,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师尊拿他当什么。
苏云卿踏进雨里,没有撑伞。
细雨沾衣,月白长袍上洇出浅浅的水痕。他走得不快,沿途又遇见几拨弟子,每一张面孔都能在原书中找到对应的名字和结局——这个会成为沈云霄的左膀右臂,那个会在围剿师尊时刺出关键一剑,还有游廊尽头那个端药的少女,她是原书中被“苏云卿”吞噬灵根的第三个弟子。
少女见他望来,垂首行礼,神色恭敬而畏惧。
苏云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演武场在山腰一处开阔平台上,青石铺地,四角立着镇山石兽。雨幕中,少年正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周身灵气流转,将雨水尽数隔绝在三尺之外。
剑光起时,如匹练横空。
沈云霄的剑很快。不是那种凌厉迫人的快,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快,每一剑都留有余地,却又恰到好处地封死了对手所有退路。原书里写他的剑“如云如水,看似柔和,实则无孔不入”,苏云卿现在亲眼看见了。
确实是天生剑骨。
可惜三天后就要拿自己祭天。
苏云卿站在演武场边,没有出声。沈云霄却似有所感,剑势一收,转身望来。雨水重新落回他肩头,少年的眉眼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师尊。”他收剑入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师尊怎么来了?雨大,仔细受凉。”
语气关切,神态恭敬。
如果不是苏云卿脑子里那本书翻到了第七十三章,清清楚楚写着“沈云霄一剑刺穿苏云卿丹田,冷声道:‘这一剑,为那些被你吞噬灵根的师兄弟们’”,他大概真会觉得这是个孝顺徒弟。
苏云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孩也挺不容易的。
原书里沈云霄的身世堪称凄惨——幼年丧父丧母,被叔父侵吞家产,流落街头时被苏云卿带回清虚宗。他以为终于有了家,把师尊当父亲敬重,直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
但他杀苏云卿,杀得没有错。
错的是原来的苏云卿。
苏云卿从袖中取出掌门令牌。
玉牌在雨幕中泛着温润的光。沈云霄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微微一愣:“师尊?”
“从今天起,你是掌门。”苏云卿把令牌塞进他手里。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沈云霄险些没接住。少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惶恐:“师尊,这——弟子不明白。”
“不明白就算了。”苏云卿已经转身。
“师尊!”沈云霄追了两步,“您要去哪里?”
苏云卿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但语气很平静:“后山。”
后山是禁地。
清虚宗七十二峰,后山独占其一。那一峰常年云雾笼罩,设有禁制,寻常弟子不得靠近。全宗上下都知道后山住着一个人——掌门的小师叔,段榆憬。
关于这位小师叔,原书着墨不多。
他极少出现在主线剧情中,只在几次正道大会上短暂露面。原书对他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清虚宗小师叔,常年闭关,不问世事。修为深不可测,性情难以捉摸。”
苏云卿之所以选择他,原因很简单。
第一,他是清虚宗唯一一个在原书中没有被明确写出“结局”的人。主角团围剿苏云卿时他没有出手,正道分裂时他没有站队,甚至在最终的正魔大战中他都未曾露面。这个人游离于剧情之外,是整本书最大的变数。
第二,他修为够高。原书虽然没写他的具体境界,但有一处细节苏云卿记得很清楚——正道大会时,魔道第一人血罗刹前来搅局,在场数十位掌门无人能挡。血罗刹看见坐在角落喝茶的段榆憬,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能让血罗刹望风而逃的人,大腿一定够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住在后山,离苏云卿最近。三天时间太紧,跑路来不及,只能就近抱大腿。
山路湿滑,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将天光切割成细碎的片段。越往上走,雾气越浓,空气里隐约有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湿,沁入肺腑。
苏云卿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不知道段榆憬会不会收他。原书里这位小师叔的性格写得太少,“难以捉摸”四个字涵盖了一切。但苏云卿没有别的选择。
三天时间。
要么抱上这条大腿,要么三日后被凌迟祭天。
苏云卿在雾气中穿行,月白长袍的下摆已经被雨水和草叶打湿,染上浅浅的泥色。他没有在意。
后山禁地的入口是一道石门。
石门不高,约莫两丈,青苔斑驳,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雨水顺着石纹流淌下来,那些符文在湿痕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苏云卿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沉重的石门在他掌下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嵌着明珠,光线柔和,照出石壁上更多的符文。那些符文比门上的更繁复,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禁制,纹路彼此勾连,隐隐构成一幅完整的阵图。
苏云卿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比想象中大。穹顶高悬,四壁凿出书架,堆满了竹简和玉简。石室正中央设着一张石榻,榻上铺着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皮毛,油光水滑。角落里燃着一炉香,烟气笔直上升,在穹顶处散开,满室清寂。
石榻上斜倚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料上没有任何纹饰,却自有一种沉静的贵重。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眉眼生得极好,却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而是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手里转着一枚黑色棋子。
棋子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已经这样转了许久。
石门在苏云卿身后合上。
那人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苏云卿心里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像是在等他。
“掌门师侄深夜来访,”段榆憬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让人分辨不出情绪的兴味,“是要借茶,还是借命?”
苏云卿撩袍跪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都不是。”他抬头,直视着段榆憬的眼睛,“我来举报我师尊修炼魔功。顺便问一句——”
他顿了顿。
“师叔门下,还缺人吗?”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香炉里的烟气笔直上升,明珠的光映在段榆憬眼中,像两点幽微的星火。
然后段榆憬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被勾起了兴致的笑。笑意从他眼底漫开,将他整个人从那种疏离的寂静中拉出来几分。
“举报你师尊?”他把棋子搁在石榻边,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云卿,“如果我没记错,你师尊五十年前就已仙逝。”
苏云卿面不改色:“那就举报我师祖。”
段榆憬看了他一会儿。
“你师祖,”他慢条斯理地说,“是我师兄。”
苏云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神色坦然:“那正好。师叔清理门户,名正言顺。”
段榆憬盯着他看了三息。
忽然,他伸出手,捏住苏云卿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两根手指微凉,力道不重,却让人生不出挣脱的念头。
段榆憬的目光从他眉心朱砂痣上掠过,又落回他眼底。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
“拜入我门下可以,”段榆憬重新靠回石榻,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我的功法,比魔功更见不得光。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问是什么功法?”
苏云卿与他对视,目光平静:“能活命就行。”
段榆憬又笑了。
这次笑意更深,眼底那两点星火似乎亮了一瞬。
“行。”他拿起搁在榻边的茶壶,翻过一个杯子,斟了七分满。茶汤碧绿澄澈,香气清幽,不知是什么茶。
他将杯子递到苏云卿面前。
“喝了这杯茶,你就是我的人。从今往后,整个清虚宗——不,整个修真界,没有人能让你祭天。”他顿了顿,补了一个字,“除了我。”
苏云卿接过茶杯。
指尖触及杯壁,温热透过白瓷传来。他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灵气从丹田升起,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那不是普通的茶,其中蕴含的灵力温和而绵长,像一条河流淌过经脉,将穿书以来所有紧绷和疲惫一并冲刷殆尽。
苏云卿放下杯子,抬头看向段榆憬。
后者已经重新靠回石榻,把那枚黑色棋子拾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情被光影切割得有些模糊。
“回去睡吧。”段榆憬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日辰时,来后山行拜师礼。”
苏云卿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向石门。
石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露出外面薄雨未歇的夜色。
他跨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段榆憬的声音。
“苏云卿。”
他停步,回头。
段榆憬没有看他。那人侧躺在石榻上,背对石门,墨发散落在黑色皮毛上,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一枚黑色棋子还在他指间缓缓转动。
“下次举报自己,”他的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被明珠的光晕染得有些不真切,“记得把措辞编得更圆些。”
石门在苏云卿身后合上。
雨还在下。山风穿过松林,带着潮湿的松香拂面而来。苏云卿站在禁地入口,回望那扇刻满符文的石门,忽然觉得指尖还残留着那杯茶的温度。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刚才被段榆憬捏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苏云卿收回手,转身下山。
雨夜里,月白长袍的身影渐渐没入雾气之中。
而在他身后,后山禁地的最高处,石室穹顶之上,有一个人的目光穿透重重禁制和雨幕,落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段榆憬负手立在夜雨里,玄色衣袍被风拂动,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个方向,唇角微微一弯。
“苏云卿,”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
雨声吞没了后半句话。
他转身走回石室,石门在身后合上,禁地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檐角的雨珠一滴一滴落下,敲在青石上,像在数着什么。
——三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