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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出红尘 长靖元年正 ...

  •   长靖元年正月十六,崇仁坊,太师府。林文渊站在正堂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正月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积着去冬的残雪。他在太师府住了大半辈子,每日下值后便坐在这廊下,望着这株槐树。槐树是他父亲林正则亲手植的——礼部尚书,谥文忠,金陵林氏门楣的奠基者。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文渊,林家的门楣,交给你了。他守了几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膝下只剩怀瑾一个儿子。

      院门被推开了。林怀瑾站在门口,月白色的便服外罩着青布棉袍,手里提着两盒点心——稻香村的桂花糕,是他母亲在世时最爱吃的。他身后跟着沈惊鸿,撑着那副白桦木的木拐,右腿虚悬,白发束冠,左颊的伤疤在雪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林文渊从廊下站起来。他看着儿子,看着儿子身后那个撑着木拐的人。怀瑾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从前那种被压得很深的沉静,是一种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舒展的光。他走到儿子面前,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儿子的肩上。

      “回来了。”

      林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父亲,儿臣回来了。惊鸿也来了。”

      林文渊望向沈惊鸿。沈惊鸿撑着木拐,想要行礼,林文渊抬起手止住了他。“代王殿下,腿上有伤,不必多礼。进屋。外面冷。”

      正堂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林文渊坐在主位上,林怀瑾和沈惊鸿坐在下首。老仆孙伯端上茶来,茶是龙井,明前的。林怀瑾端起茶盏,沈惊鸿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品不出门道,但喝得干干净净。

      林文渊看着沈惊鸿喝茶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惊鸿第一次登门拜访,也是这样端起茶盏喝得干干净净。那时沈惊鸿对他说——晚辈不欠怀瑾的。晚辈对他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的。他把儿子交给他了。他接住了。

      “父亲,儿臣和惊鸿,准备过了上元节便动身。去秦岭,青屏山。归雁居。”

      林文渊点了点头。他知道归雁居——怀瑾在河北收藩时便和他说过,等仗打完了,要找一个没有宫墙、没有官道、没有驿站快马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只鸡。怀瑾在窗前看书,惊鸿在院中练刀。傍晚并肩坐在屋檐下,看夕阳。

      “好。青屏山是好地方。你祖父年轻时去过,说那里山清水秀,适合隐居。”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怀瑾,惊鸿。你们要回归雁居了。为父老了,不能跟你们去。为父在长安,替你们守着林家的门楣。你们在青屏山,替为父好好过日子。”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有一件事。”

      林怀瑾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林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里。怀瑾,你七岁那年你娘走了。她拉着为父的手说,文渊,怀瑾就交给你了。为父答应了她。几十年了,为父把怀瑾养大,看着他入翰林,看着他做中书令,看着他封晋国公。为父对得起你娘的托付。但有一件事,为父到了底下,没脸见你娘——林家的香火,断了。”

      他看着儿子。“怀瑾,为父不是逼你。为父只是替林家的列祖列宗求你一件事。给林家留一个后。之后你想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为父绝不拦着。”

      林怀瑾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把沈惊鸿从刑部大牢里扶出来的那一刻,从他在延英殿里跪着接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是金陵林氏的嫡长子,是晋国公,是林文渊的儿子。林家的门楣,不能在他手里断了香火。

      “儿臣明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槐树枝头的雪。

      沈惊鸿一直沉默着。残缺的左手握着茶盏,三根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忽然想起父亲沈铮。父亲战死在雁门关,母亲一夜白头,没多久也走了。沈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兄弟,没有子侄。沈家的香火,也断在他这里了。

      “林大人。晚辈也有一事相求。”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晚辈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沈家的香火,也不能断。”

      林文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你们二人,各娶一房妻室。生下嫡子,承继香火。之后的事,老夫不管。老夫只要一个孙子。一个姓林的孙子,一个姓沈的孙子。给林家和沈家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长靖元年正月二十,代王沈惊鸿聘太原王氏嫡长女为妃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太原王氏是河东郡望,世宗武皇帝的母族便是太原王氏。王家的嫡长女王蕴秀,年方十九,自幼读书识字,能诗善赋。她的祖父王翊是世宗武皇帝的舅舅,官至中书令。父亲王绍是太原王氏的族长,虽未出仕,但在河东士林中声望极高。

      正月二十二,晋国公林怀瑾聘赵郡李氏嫡次女为妻的消息也传遍了长安城。赵郡李氏是关陇郡望,本朝宰相门第。李氏嫡次女李令仪,年方十八,自幼跟着兄长读书,精通《诗》《书》。她的祖父李勉是世宗武皇帝的宰相,父亲李皋是永宁帝的户部侍郎。长靖帝即位后,李皋致仕归乡。

      两桩婚事同时定下,满长安都轰动了。代王是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战神,晋国公是从龙定策、拨乱反正的功臣。两个人同时娶亲,娶的又都是郡望嫡女。朱雀大街两侧的茶肆酒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便是代王和晋国公的英雄事迹。讲到代王封狼居胥时满堂茶客拍案叫绝,讲到晋国公持双令召铁骑时满堂茶客热泪盈眶。没有人觉得两桩婚事有什么不妥——代王和晋国公都是社稷功臣,功臣娶亲,娶的是郡望嫡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长靖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两桩婚事同日而办。代王府在崇仁坊,晋国公府在安仁坊,相隔不远。从清晨起,两座府邸便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巷口。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有人焚香,有人捧花,有人把家里的红枣和花生往迎亲的队伍里撒。

      王家的送亲队伍从太原出发走了整整三日。王蕴秀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听祖父说过代王的事——封狼居胥,饮马北海,守长安,收河北,平辽东。浑身是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膝盖再也站不直了。但她不后悔。祖父说,蕴秀,你嫁的不是一个寻常人。你嫁的是一把刀。刀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温柔的事。但刀会护着你,护一辈子。她记住了。

      李家的送亲队伍从赵郡出发走了整整四日。李令仪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听父亲说过晋国公的事——从龙定策,拨乱反正,持双令召铁骑,把代王从刑部大牢里扶出来,把陛下从东宫扶到了延英殿。父亲说,令仪,你嫁的不是一个寻常人。你嫁的是一竿竹子。竹子看起来清瘦,但风再大也吹不断。竹子空心,空心才能容人。你嫁了他,他会把你放在心里。她记住了。

      代王府的正堂。沈惊鸿穿着大红喜服,撑着木拐,站在堂前。右腿虚悬着,木拐的握柄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白发束冠,左颊的伤疤在红烛光下像一道被喜色染过的河床。他望着花轿从府门抬进来,望着新娘子被喜娘搀下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眉眼,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她是他的妻。

      晋国公府的正堂。林怀瑾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前。月白色的便服换成了大红的喜袍,紫金冠束发,腰间挂着那柄刻着“刀在人在”的短刀——沈惊鸿从辽东回来时,把它还给他了。他说,刀在你那里,人在我这里。他把刀挂在腰间,贴着心口。他望着花轿从府门抬进来,望着新娘子被喜娘搀下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眉眼,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她是他的妻。

      陛下亲临。长靖帝的銮驾从延英殿出发,先到崇仁坊代王府,再到安仁坊晋国公府。十六岁的天子穿着常服,没有戴冕旒,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位功臣拜堂。郭崇年、何崇礼、崔慎由、郑覃、裴度、周显、赵破奴、周铁柱、田七、樊旺——先帝旧臣、燕云老卒,坐了满满两堂。赵破奴端着酒碗,右脸颊的旧疤被酒气熏得发红。他走到沈惊鸿面前单膝跪地,把酒碗举过头顶。

      “将军。末将跟了您一辈子,从雁门关跟到北海,从北海跟到长安,从长安跟到辽东。末将没有什么本事,只有一条命。末将的命是您从哈尔和林带出来的。今日您成亲,末将替您高兴。”他把酒碗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跪在那里,眼眶红透了。

      沈惊鸿接过赵破奴递来的酒碗,也一饮而尽。残缺的左手按在赵破奴的肩甲上,力道很轻。“破奴,你的命不是我带出来的。是你自己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赵破奴的眼泪落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跪在那里,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颤抖。将军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将军只会说“做得好”,只会说“继续”,只会说“活着回来”。从不说“你拼出来的”。

      周铁柱端着酒碗走到林怀瑾面前,单膝跪地,额头的旧疤在烛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林大人。末将跟了将军一辈子,也跟了您一辈子。您从长安跑到雁门关,从雁门关跑回长安,把自己跑成了一把骨头。末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您成亲,末将替将军高兴,替您高兴。”他把酒碗一饮而尽。

      林怀瑾接过酒碗,也一饮而尽。他看着周铁柱额头的旧疤,看着赵破奴右脸颊的旧疤,看着满堂的燕云老卒——有人缺了手指,有人瘸了腿,有人瞎了一只眼。他们从雁门关跟到北海,从北海跟到长安,从长安跟到辽东。他们是沈惊鸿的兵,也是他的兵。

      “周将军,惊鸿的腿不好。以后他在归雁居,我替他看着。你们在辽东,替陛下守着。辽东的雪比长安大,你们多保重。”

      周铁柱的眼眶红了。“林大人放心。辽东,末将替将军守着。”

      洞房花烛夜。沈惊鸿坐在床沿上,王蕴秀坐在他身侧。红烛在案上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偷偷看了他一眼——白发,伤疤,撑着木拐。和他祖父说的一模一样。他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残缺的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握着木拐的握柄。

      “殿下,臣妾替您宽衣。”

      “不必。我自己来。”

      他把木拐靠在床柱上,自己解下大红喜服的衣带。动作很慢,左手的三根手指不太灵便。王蕴秀看着他的手指在衣带间笨拙地穿梭,想要伸手帮他,又收回来了。祖父说,他是一把刀。刀不喜欢别人帮。

      沈惊鸿终于解开了衣带。喜服褪下来,露出中衣。中衣是月白色的——是林怀瑾替他挑的,说月白色衬他。王蕴秀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是她自己绣的。她把帕子铺在床沿上。沈惊鸿看着那方帕子,残缺的左手轻轻按在上面。

      “王姑娘,我沈惊鸿是一个武夫。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温柔的事。你嫁了我,委屈你了。”

      王蕴秀摇了摇头。“殿下,臣妾不委屈。臣妾的祖父说,殿下是一把刀。刀不会说好听的话,刀会护人一辈子。臣妾嫁了殿下,殿下护臣妾一辈子。够了。”

      沈惊鸿沉默了。他伸出手,将王蕴秀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软,和他的手完全不一样。他的手握了十八年刀,硬得像铁。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很轻,怕握疼了她。

      “好。我护你一辈子。”

      林怀瑾坐在床沿上,李令仪坐在他身侧。红烛在案上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清瘦,温润,眉眼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沉静。和她父亲说的一模一样。他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短刀的刀鞘。

      “夫君在看什么?”

      “看刀。”

      “刀有什么好看的?”

      林怀瑾低下头,看着刀鞘上“刀在人在”四个字。那是沈惊鸿刻的,用残缺的左手刻的,所以笔画深浅不一。“这柄刀,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的。他说,刀在人在。他把刀交给我,把他的命交给我。我带着这柄刀,从长安走到雁门关,从雁门关走回长安,从长安走到辽东,又从辽东走回长安。刀在,他也在。”

      李令仪看着他。烛光下,林怀瑾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没有问那个很重要的人是谁,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刀鞘的手背上。“夫君,那个人把刀交给你,是信你。你带着刀走了几千里路,是没有辜负他的信。臣妾嫁了你,也信你。”

      林怀瑾抬起头看着她。李令仪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烛火照透了的琉璃珠。他点了点头。“李姑娘,我林怀瑾是一个文官。只会写字,只会拟旨,只会修史。你嫁了我,我给不了你什么。”

      “夫君给臣妾的,已经够了。”

      林怀瑾没有再说话。他握着那柄短刀,李令仪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红烛在案上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第二日清晨。沈惊鸿从代王府出来,撑着木拐,一个人走在朱雀大街上。正月的长安还很冷,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走过安上门,走过延平门,走到城东别院的巷口。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积着雪。他撑着木拐,一步一步走进窄巷,走到别院门口。门框上那两行字被雪覆了一半,他伸出手,残缺的左手轻轻拂去积雪——“惊鸿,等我”的“等”字露出来了,“怀瑾,我亦等”的“亦”字也露出来了。他在门框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撑着木拐往回走。他没有推门。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该面对什么。

      同一时刻,林怀瑾从晋国公府出来,一个人走在朱雀大街上。月白色的便服外罩着青布棉袍,腰间挂着那柄短刀。他走过安仁坊,走过延寿坊,走到城东别院的巷口。巷子很窄,他站在巷口,望着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门。门框上那两行字被沈惊鸿拂去了积雪,在晨光下格外清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他没有推门。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该说什么。

      此后数日,两人都没有见面。沈惊鸿每日在代王府里擦刀,斩雪横在膝上,磨刀石从刀格滑向刀尖,一遍又一遍。王蕴秀坐在窗下绣花,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不说话,她也不问。只是在他茶盏空了的时候起身替他续上。林怀瑾每日在晋国公府的书房里整理修史的笔记,纸页翻得哗哗响。李令仪坐在旁边的矮几上研墨,墨磨好了便静静地坐着,看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他不说话,她也不问,只是在墨快干的时候加几滴水。

      第五日夜里,沈惊鸿从梦中惊醒。他梦见林怀瑾站在别院门口,月白色的衣袍被雪淋透了,手里握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燃尽了。他喊他,他不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住了的疼。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王蕴秀被惊醒了,坐起身。“殿下,又做噩梦了?”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撑着木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正月的夜风灌进来,将他鬓角的白发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安仁坊的方向——那里是晋国公府,是林怀瑾所在的地方。他忽然发现,从代王府到晋国公府只隔着几个坊,从正月初一到正月二十一,他每天都在别院和他一起喝茶。他从来没有觉得远。此刻他站在窗前,觉得那几座坊像隔着雁门关到狼居胥山。

      第六日夜里,林怀瑾从梦中惊醒。他梦见沈惊鸿站在刑部大牢的牢门外,撑着木拐,右腿虚悬,白发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左颊的伤疤在黑暗中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喊他,他不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李令仪被惊醒了,坐起身。“夫君,做噩梦了?”林怀瑾没有回答,只是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正月的夜风灌进来,将他月白色中衣的衣领吹得微微颤动。他望着崇仁坊的方向——那里是代王府,是沈惊鸿所在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在河北的官道上,沈惊鸿把他从马上扶下来,他靠在沈惊鸿肩上,沈惊鸿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呼吸落进他的头发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此刻他站在窗前,觉得很久以前的事像隔着从长安到辽东那么远。

      第七日黄昏,沈惊鸿撑着木拐,走进了城东别院的巷子。他走得很慢,木拐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走到别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竹子被雪压弯了腰。溪水结了薄冰。廊下的竹灯笼被风吹落了一盏,滚在雪地里,红纸泡烂了。林怀瑾站在廊下,月白色的便服外面罩着青布棉袍。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院子四目相对。沈惊鸿撑着木拐站在院门口,右腿虚悬,白发上落满了雪。林怀瑾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柄短刀。谁都没有说话。

      林怀瑾走下廊阶,走过院子,走过那丛被雪压弯了腰的竹子,走到沈惊鸿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惊鸿撑着木拐的那只手。手背冰凉,骨节处冻得通红。

      “惊鸿,你的手凉了。”

      “怀瑾,你的手也凉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然后林怀瑾的眼泪落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握着沈惊鸿的手,泪流满面。“惊鸿,我辜负了你。”

      沈惊鸿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残缺的左手按在他后背上,右手穿过他的头发托住他的后脑。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怀瑾,你没有辜负我。我们都没有辜负彼此。我们只是替林家和沈家,留了一个后。”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怀瑾,我的妻叫王蕴秀。她是个好姑娘。她说我是一把刀,她说刀不会说好听的话,刀会护人一辈子。我答应她,护她一辈子。但我的心,早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从建元二十年在兵部走廊里看你那一眼开始,我的心就是你的。”

      林怀瑾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洇湿了他玄色武服的肩头。“惊鸿,我的妻叫李令仪。她也是个好姑娘。她说我是一竿竹子,竹子空心,空心才能容人。她说我娶了她,我会把她放在心里。我答应她,把她放在心里。但我的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住了很久很久,住得满满当当的。她只能住在旁边的角落里。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你。”

      沈惊鸿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们都没有对不起彼此。怀瑾,我们欠林家和沈家一个香火,我们还了。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欠任何人。我们只欠彼此。欠彼此的,用余生来还。”

      林怀瑾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流满面,嘴角却弯起来了。“怎么还?”

      “回归雁居。种几亩田,养几只鸡。你在窗前看书,我在院中练刀。到了傍晚,你我并肩坐在屋檐下,看夕阳。你煮茶,我喝。你品得出门道,我品不出,但每一盏都喝得干干净净。”

      林怀瑾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他点了点头。“好。回归雁居。用余生还。”

      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竹叶上的雪被风一吹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沈惊鸿的右臂环着林怀瑾的肩,残缺的左手握着他的手。林怀瑾靠在沈惊鸿的肩上,手里还握着那柄刻着“刀在人在”的短刀。夕阳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惊鸿。”

      “嗯。”

      “你的列传,我又写了一段。‘王蕴秀,太原王氏嫡长女。长靖元年二月,适代王。贤而有德,代王甚敬之。’‘李令仪,赵郡李氏嫡次女。长靖元年二月,适晋国公。温而能容,晋国公甚重之。’”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甚敬之’‘甚重之’。你写得很轻。”

      “史笔要轻。重了,后人会觉得我在替你掩饰。”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林怀瑾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将别院的廊下染成淡金色。

      长靖元年二月初十,秦岭,青屏山。

      半山腰有一处平缓的台地,台地上有一座小小的院落——三间正房,一丛竹子,一道溪水从竹丛边流过。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是林怀瑾的字迹:归雁居。

      林怀瑾和沈惊鸿站在匾额下。沈惊鸿撑着木拐,右腿虚悬,白发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林怀瑾站在他身侧,月白色的便服外面罩着青布棉袍。王蕴秀和李令仪站在他们身后,一个抱着从长安带来的茶具,一个抱着从长安带来的书卷。

      “惊鸿,归雁居。”

      “嗯。归雁居。”

      沈惊鸿推开了院门。院子里,积雪覆着青石地面,溪水在冰面下叮咚流淌。竹丛被雪压弯了腰,但竹叶还是青的。廊下空荡荡的,等着他们来挂竹灯笼。他撑着木拐,一步一步走进院子。林怀瑾跟在他身后。两个女人也跟了进来,王蕴秀把茶具放在廊下的矮桌上,李令仪把书卷放在书房的书架上。

      傍晚,夕阳从青屏峰顶倾泻下来,将整座院落染成淡金色。沈惊鸿和林怀瑾并肩坐在廊下,王蕴秀煮了茶端过来,李令仪研了墨铺开纸。林怀瑾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沈惊鸿也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品不出门道,但喝得干干净净。

      “怀瑾。史书还差多少?”

      “还差很多。你的功绩太多,前人的历史太多,写不完。”

      “那就慢慢写。用余生写。”

      林怀瑾低下头,看着纸面上沈惊鸿残缺的指尖。那三根手指按在纸缘,指节粗糙,疤痕交错。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残缺的指缝被完整的指尖填满。

      “好。用余生写。”

      王蕴秀和李令仪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并肩而坐的男人。她们没有走过去,只是把茶壶放在矮桌上,把纸笔放在书架上,然后退回了屋里。不久后,沈惊鸿和林怀瑾确认了二女都会生男娃,就把二人送回长安好生将养,很快都诞下一子。

      他们没有把二女当作工具,一切都是你情我愿,他们放弃了世俗的一切,为的就是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们在世俗的一切都归二女和他们的儿子所有。

      但是无论怎么说,沈惊鸿和林怀瑾对不住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女。

      山风从青屏峰顶吹下来,将竹叶上的雪吹得簌簌落下。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山峰后面,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秦岭的星空和长安不一样——没有重重屋檐的切割,没有万家灯火的映照,只有铺天盖地的星辰。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将夜空分成两半。

      沈惊鸿靠在林怀瑾肩上,林怀瑾的手握着他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疤痕贴着疤痕。

      “惊鸿,长靖元年了。”

      “嗯。”

      “你我的年号。”

      “嗯。”

      沈惊鸿低下头,嘴唇轻轻贴着林怀瑾的发顶。林怀瑾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惊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秦岭的夜很静,静得只剩下溪水在冰面下叮咚流淌的声音,和竹叶被山风吹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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