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横刀行 永宁二年四 ...

  •   永宁二年四月二十八,距离延英殿之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一切都重新回到了正规。

      沈惊鸿在别院里养伤——后背的鞭痕落了痂,留下纵横交错的淡红色疤痕。烙伤好得最慢,每天换药时韩军医要用烧红的刀尖剜掉腐肉,再敷上雁门关带下来的军中药膏。他趴在竹榻上一声不吭,只有脊背的肌肉在刀尖落下时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左手的伤口也愈合了,被铁签刺穿的掌骨末端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疤,摸上去微微凹陷。

      林怀瑾每天下值后从政事堂回来,替他换药。动作很轻,像在抚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换完药便把茶具端到廊下,煮一壶龙井。沈惊鸿趴在竹榻上喝,品不出门道,但每一盏都喝得干干净净。

      这一日林怀瑾回来时,沈惊鸿没有趴在竹榻上。他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斩雪,正在一刀一刀地劈向空气。刀风过处,槐叶簌簌落下。后背的伤疤被牵动,淡红色的新肉微微绷紧,他没有停。右膝盖在每一次转身时微微一顿,他也没有停。林怀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把那一套劈了无数遍的刀法从头到尾走完。收刀入鞘时,沈惊鸿的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白发被汗水粘在额角。他转过身看到了林怀瑾。

      “怀瑾。渤海和高句丽的使臣,走到哪里了?”

      林怀瑾走到廊下坐下,把茶具一样一样摆出来。“昨日到了相州。按行程,五月初五可至长安。”温杯,洗茶,冲泡。茶汤碧绿,在瓷盏里微微晃动。他把茶盏推到沈惊鸿面前。“陛下今日在延英殿召见了我。渤海和高句丽的国书,措辞极为恭顺——高句丽王自称‘海东藩臣’,渤海王自称‘儿皇帝’。他们说李承昭许下的河北土地,他们一寸都没有拿。他们说李承昭签的盟约,他们从来没有当真过。他们愿意向大梁称臣纳贡,永为藩属。满朝文武,大半主张接受。”

      沈惊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陛下怎么想?”

      “陛下没有说话。陛下把国书放在御案上,看了很久,然后问我——林卿,你怎么看?我说,臣不答应。陛下问我为什么。我说,高句丽和渤海的国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们欠大梁的债。他们只说李承昭许的土地他们没有拿,李承昭签的盟约他们没有当真。他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派骑兵攻过长安,好像渊太祚从来没有在洛阳城下杀过我们的将士,好像高句丽的武士从来没有在宫城前打到最后一个。”

      沈惊鸿放下茶盏。“陛下听完之后说了什么?”

      “陛下说,朕也不答应。但陛下没有说接下来要做什么。”林怀瑾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陛下在等。”

      沈惊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着。“等什么?”

      “等你。”

      沈惊鸿沉默了。槐叶从枝头飘落,落在茶盏边,落在林怀瑾月白色的官服上,落在斩雪的刀鞘上。他伸手拈起那片槐叶,残缺的左手,三根手指,轻轻转动着叶梗。“怀瑾。替我拟一道奏折。”

      “什么奏折?”

      “东征表。”

      林怀瑾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他看着沈惊鸿——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淡红色疤痕,左手掌心那个微微凹陷的圆形小疤,右膝盖在每一次转身时微微一顿的姿态。伤还没有好利索。

      “惊鸿,你的伤——”

      “不碍事。”沈惊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韩军医说后背的鞭伤已经愈合了,烙伤再换几次药便能收口。左手的骨头长好了,握刀不疼。右膝盖是老伤,从哈尔和林一路跟到长安,跟了我数年,不差这一回。”他看着林怀瑾,“怀瑾,渤海和高句丽欠大梁的债,是先帝记在心里的债。先帝在洛阳城下对渊太祚说——等朕把河北收回来,朕会派一个人去高句丽替朕收这笔债。先帝说那句话时我还在河北,没有亲耳听见。但先帝的话传到了河北,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先帝要派的那个人,是我。先帝不在了,债还在。我替先帝去收。”

      林怀瑾沉默了很久。竹影落在他脸上摇摇曳曳。他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凉了,带着一丝苦涩。“好。我替你拟。”

      永宁二年五月初一,延英殿。李玄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沈惊鸿的东征表。奏折是林怀瑾的笔迹,沈惊鸿的署名——字迹粗犷,一横一竖都带着武将的力道。他逐字逐句地看。奏折很长,从高句丽和渤海的兵力部署写到辽东的山川地理,从大梁可调动的兵马写到粮草转运的路线,从春夏之交的辽河水文写到秋冬之际的辽东气候。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字。

      “臣沈惊鸿,请率燕云铁骑全军,及河北三镇府兵,合计十万众,东征高句丽、渤海。先帝之债,臣不敢忘。先帝之志,臣不敢弃。若不胜,请以臣之首级谢天下。”

      李玄的手指在“若不胜”三个字上停住了。他忽然想起父皇——父皇在延英殿里批沈惊鸿从河北呈上来的收权奏报,用最后的力气批了一个“准”字。父皇走的时候手边放着那道奏折。现在父皇的冠军侯跪在他面前,用同样的语气说“若不胜,请以臣之首级谢天下”。他把奏折合上。

      “传代王爷。”

      沈惊鸿走进延英殿。他穿着玄色武服,白发束冠,斩雪悬在腰间。右膝盖在跨过殿门时微微一顿,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残缺的左手撑着金砖。“臣沈惊鸿,参见陛下。”

      李玄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惊鸿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代王爷,快快请起。”十六岁的天子,个子才到沈惊鸿的肩头。他仰着脸看着沈惊鸿——看着他左颊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看着那些藏在黑发间的银丝,看着那只残缺的左手。

      “代王爷,你的伤还没有好利索。朕知道。韩军医每天去别院换药,朕都让人问过。你后背的烙伤还没有收口,左手的骨头虽然长好了但握刀久了还是会疼,右膝盖的旧伤从哈尔和林跟到长安,走快了便隐隐作痛。你带着这些伤去辽东,辽东的冬天比北海更冷。”

      沈惊鸿看着李玄。“陛下,臣在雁门关打了十几年仗。雁门关的冬天比辽东更冷。臣从雁门关的雪地里长出来,最不怕的就是冷。先帝对渊太祚说,要派一个人去高句丽收债。先帝要派的人是臣。先帝不在了,债还在。臣替先帝去收。”

      李玄沉默了很久。他松开手,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沈惊鸿的东征表上批了一行字——“准。着代王爷沈惊鸿为征东行军大总管,节制河北、关东诸军,率燕云铁骑全军及河北三镇府兵十万众,东征高句丽、渤海。粮草、军械、马匹、民夫,户部、兵部、工部即日调拨,不得有误。”

      他搁下笔,看着沈惊鸿。“冠军侯。朕在长安等你回来。”

      沈惊鸿叩首。“臣,必不负陛下。”

      永宁二年五月初五,渤海使臣大钦茂、高句丽使臣渊太祚抵达长安。他们住进了鸿胪寺的客馆,等了三日,没有等到天子的召见。第四日,鸿胪寺卿来传话——天子不见。国书留中。使臣可以回去了。大钦茂的脸色变了,渊太祚没有。渊太祚坐在客馆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柳絮,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他忽然想起去岁在洛阳观星楼上,李承昭问他——高句丽赌我赢,我赌什么?他说,高句丽赌你赢。李承昭说,我赌的是在沈惊鸿爬起来之前把山推平。现在李承昭死了,山还在。

      五月初十,东征大军在长安城东灞桥集结。燕云铁骑全军一万余人——雁门关半部由赵破奴统带,北营半部由周铁柱统带,两军汇合,黑色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河北三镇府兵近四万人——魏博军由田布统带,成德军由王承宗之子王弁统带,卢龙军由张孝忠旧部孙贾统带。加上关东各州府兵,合计十万余众。灞水东岸的旷野上,玄色的海洋铺展开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沈惊鸿骑在青骢马上,玄甲,白发,斩雪悬在腰间。残缺的左手握着缰绳,右膝盖轻轻抵着马腹。他望着这片海洋,望了很久。从雁门关到北海,从北海到长安,从长安到河北,从河北到洛阳,从洛阳到刑部大牢,从刑部大牢到灞桥。他走了快三年。三年里他封了狼居胥,饮了北海,守住了长安,收回了河北,被关进大牢受了数十次刑讯,被铁签刺穿了左手。他活着出来了。现在他要去辽东,替先帝收那笔欠了快两年的债。

      赵破奴策马靠近。“将军,大军已集结完毕。前锋一万,由末将统带,走潼关,出榆关,直趋辽东。中军三万随将军行进,后军两万押运粮草辎重,河北三镇府兵四万分两翼跟进。粮草由户部调拨,第一批二十万石已经启运。沿途州县,陛下已下诏全力配合。”

      沈惊鸿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出发,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长安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月白色的官服,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怀瑾策马冲到沈惊鸿面前勒住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地。

      “惊鸿。”

      沈惊鸿看着他。“怀瑾,你怎么来了?”

      林怀瑾没有回答。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沈惊鸿马前,仰起脸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染成淡金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从腰间两柄刀上解下那柄刻着“刀在人在”的短刀,双手捧着举到沈惊鸿面前。

      “这柄刀,你给我的。刀在人在。你带着它去辽东。刀在,你便在。你回来的时候,把刀还给我。”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他。残缺的左手从缰绳上移开,接过那柄短刀。刀鞘被林怀瑾的掌心焐得温热,贴在他残缺的掌心里,烫得像一团火。他把短刀挂在腰间,和斩雪并排挂着。两把刀,一把替大梁杀敌,一把替他守着命。

      “怀瑾。刀在我这里。你在长安等我。我把债收完了,回来还刀。”

      林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我等你。”

      沈惊鸿拨转马头面朝东方。灞水在晨光中流淌,水面上漂着柳絮,像一片从长安飘向辽东的雪。他举起斩雪,幽蓝色的刀身从鞘中划出,刀锋映出晨光,映出灞水,映出十万大军的玄色旌旗。

      “出发。”

      永宁二年五月初十,代王爷沈惊鸿率十万大军东征。消息传到鸿胪寺客馆时,大钦茂瘫坐在椅上,渊太祚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茶凉了,带着一丝苦涩。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柳絮从窗前飘过,向东飞去。东边是辽东,是高句丽的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