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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棋盘外 永宁元年三 ...

  •   永宁元年三月初九,洛阳,观星楼。

      削爵诏书传到洛阳的第三日,永宁帝北巡开始的第二日。

      洛阳城中表面平静如水——九门照常开启,市井照常营生,洛水上的漕船照常往来如梭。但水面之下,暗流已在冰层下涌动多时。李承昭站在观星楼三楼的窗前,望着洛水。三月初九的洛水解冻了,冰面裂成千万片碎玉,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河对岸的邙山还蒙在一层薄雾里,像一头尚未完全醒来的巨兽。他的手里握着一卷帛书,是从长安送来的抄件——削齐王爵,废为庶人。这八个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嘴角便多一分冷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殿下。”赵崇远的声音,“渤海国的使臣到了。高句丽的使臣也到了。”

      “让他们上来。”

      使臣是分两路来的。渤海国使臣大钦茂,从忽汗城出发,走营州道,经幽州、相州,渡黄河,入洛阳。他是渤海国王大祚荣的胞弟,官居左熊卫大将军,领王弟之尊。高句丽使臣渊太祚,从平壤城出发,走辽东道,渡辽水,经幽州,与渤海使臣在相州相遇,结伴入洛。他是高句丽莫离支渊盖苏文的长子,高句丽的实际二号人物。两人一前一后登上观星楼,在赵崇远的引导下步入三楼。大钦茂走在前面,渊太祚落后半步。

      李承昭转过身。

      渤海使臣大钦茂四十余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渤海特有的白纻布袍,腰间挂着一柄直刀,刀鞘上嵌着七枚东珠——那是渤海国王室的标志。高句丽使臣渊太祚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睛细长,蓄着一部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须,穿着高句丽贵族的玄色锦袍,领口镶着貂皮。

      “二位远来,承昭失礼了。”

      大钦茂抱拳,渊太祚躬身。宾主落座。郑文康亲自奉茶——茶是龙井,先帝最爱喝的。李承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他没有喝,只是将茶盏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二位使臣。长安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世宗武皇帝驾崩,新帝即位。新帝即位不到三个月,便削了我的爵,废为庶人。罪名三条——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内应夺门。三条罪,每一条都够我死十回。新帝仁厚,不忍加戮,让我自缚出城,赴长安待罪。他说,他在长安等我。”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的事。大钦茂和渊太祚都没有接话。他们在等——等李承昭说出真正的意图。

      “二位使臣。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诉苦的。是想和你们做一笔买卖。”

      大钦茂放下茶盏。“什么买卖?”

      “大河以北。”

      殿中安静了一瞬。大河以北——黄河以北的土地,包括河北三镇的全部、河东道的大半、河南道的北部。那是大梁腹心之地的北面屏障,是世宗武皇帝用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收拢回来的疆土,是沈惊鸿封狼居胥之前,汉家骑兵和草原骑兵反复争夺了数百年的战略要地。大河以北若失,黄河天险便成虚设,北狄骑兵饮马黄河不再是梦。

      大钦茂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说话,但放在茶盏边缘的手指停住了。渊太祚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貂皮领口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河以北,包括魏博、成德、卢龙三镇,以及河东道的代北诸州。这些地方,先帝用了二十年才收拢回来。我知道它们的分量。我今天把它们许给二位,不是因为它们不值钱——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拿别人的东西做买卖,不心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些地方,现在不姓李。魏博姓田,成德姓王,卢龙姓张。河北三镇的节度使,世袭罔替,朝廷的法令在那里是一纸空文。代北诸州,名义上归河东节度使管,实际上各州刺史自募兵马、自征赋税、自置官吏,和藩镇没有两样。新帝坐在长安的御座上,他的政令出不了潼关。大河以北,对他来说不过是舆图上的几个地名。对我来说——是用来换兵的地盘。”

      他抬起头,看着大钦茂。“渤海王若肯出兵助我,事成之后,代北诸州——云州、蔚州、朔州、代州,尽归渤海。渤海骑兵从忽汗城南下,不再有雁门关挡着。大梁的北境,是你们的牧场。”

      大钦茂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云州、蔚州、朔州、代州——这四州是雁门关以南的第一道防线,是中原抵御北方铁骑的屏障。得了这四州,渤海骑兵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齐王殿下。”大钦茂开口了,声音粗粝,带着渤海人特有的硬邦邦的腔调。“渤海国是大梁的羁縻之地。先帝在时,渤海王受大梁册封,用的是大梁的年号。殿下今日许我代北四州——殿下以什么身份许?庶人李承昭,还是将来的大梁天子?”

      李承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将来的大梁天子。”

      大钦茂放下茶盏。“渤海出兵,需要一道旨意。不是殿下的,是殿下的敌人的。殿下的敌人坐在长安,他的旨意盖着传国玉玺。渤海若出兵助殿下,便是与大梁天子为敌。打赢了,殿下是天子,渤海是功臣。打输了——”他没有说完。

      “打输了,渤海王还是渤海王。”李承昭接过他的话,“新帝敢动渤海吗?他的冠军侯在长安守着一座空城,他的燕云铁骑被朕——被我拖在函谷故道。他拿什么动渤海?拿嘴吗?”

      大钦茂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渤海出兵五千。骑兵,一人双马。走营州道,经幽州,渡黄河,直趋洛阳。这五千人,交给殿下调遣。事成之后,代北四州,归渤海。”

      “五千不够。一万。”

      大钦茂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渊太祚。渊太祚一直沉默着,像一尊穿着玄色锦袍的蜡像。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齐王殿下。渤海出一万,高句丽出一万。两万骑兵,够不够?”

      李承昭看着他。渊太祚的眼睛细长,瞳孔是极淡的褐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你看不透那层冰底下藏着什么。

      “高句丽要什么?”

      渊太祚伸出三根手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高句丽贵族握笔的手。“高句丽不要殿下的土地。高句丽要殿下出兵——出兵两国。”

      “哪两国?”

      “百济、新罗。”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百济、新罗——这是高句丽在辽东和朝鲜半岛上数百年的宿敌。高句丽占据辽东和半岛北部,百济占据半岛西南,新罗占据半岛东南,三国之间合纵连横、互相攻伐,已经打了数百年。高句丽要的,是大梁的兵替它扫平两国的障碍。

      “殿下若事成,登基为天子。届时殿下以大梁天子之名,诏高句丽为征东先锋,大梁出十万兵,高句丽出三万兵,合兵征讨百济、新罗、倭国。两国平定之后,百济之地归高句丽,新罗之地归大梁设安东都护府。”

      似乎是怕他不够心动,又再补上了一句,“至于那倭国,带到两国平定,你我大可分而治之,小小倭国又岂会是大梁天朝的对手?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唾手可得。”

      李承昭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着。十万兵。大梁的十万兵。高句丽要的不是他的兵,是大梁天子的兵。渊太祚不是在和他做买卖,是在和未来的大梁天子做买卖。这个人,看得比大钦茂远得多。

      “渊使臣。高句丽要的,我给得起。但十万兵出征二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是平定洛阳、坐稳御座之后的事。眼下,我要的是高句丽的骑兵。一万骑兵,走辽东道,渡辽水,经幽州,入河北。和渤海的骑兵合兵一处,从北面压向长安。新帝在狼居胥山,冠军侯在长安。他们南北相隔四千里,首尾不能相顾。我取长安,如探囊取物。”

      渊太祚点了点头。“高句丽出一万骑兵。殿下事成之后,履行今日之约。”

      “我李承昭对天盟誓。”

      渊太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结了薄冰的河面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你看不清缝底下是水还是更深的冰。“殿下不必盟誓。高句丽不信誓言,只信利益。殿下需要高句丽的骑兵,高句丽需要殿下的十万大军。这是买卖,不是交情。买卖成,双方得利。买卖不成——”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殿下和高句丽,谁也不欠谁。”

      李承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遇到另一头猎物的、冷冰冰的欣赏。“渊使臣,你是做生意的好手。高句丽有你这样的人,是他们的福气。”

      渊太祚放下茶盏。“殿下过誉。殿下以大河以北换渤海出兵,以十万大军换高句丽出兵。殿下才是做生意的好手。殿下做的不是买卖——是豪赌。赌赢了,殿下是天子,输掉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用天子的身份再夺回来。赌输了,殿下是庶人,输掉的每一寸土地都和殿下没有关系了。”

      他看着李承昭。“殿下。高句丽赌你赢。”

      渤海和高句丽的使臣在观星楼逗留了半个时辰。宾主又饮了一巡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渤海的马,高句丽的参,洛阳的牡丹,长安的雪。大钦茂说渤海骑兵能日行三百里,渊太祚说高句丽的弓弩能在百步之外射穿铁甲。李承昭说明年在洛阳赏牡丹,请二位务必再来。三人都笑了。笑容在烛光下像三把刀,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刃。

      使臣告辞时,李承昭亲自送到观星楼下。大钦茂先上了马车,渊太祚落后一步。他站在马车旁,忽然回过头。

      “殿下。有一件事,高句丽想请教。”

      “请说。”

      “冠军侯沈惊鸿。他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事,高句丽王都听说了。高句丽王问臣——这个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能打吗?”

      李承昭沉默了一瞬。三月初九的夜风从洛水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河水解冻后的腥甜和邙山桃花的淡香。他站在夜风里,望着渊太祚,望着他那双结了薄冰的河面一样的眼睛。

      “渊使臣。我告诉你一件事。文元二十八年春,哈尔和林。沈惊鸿率三百斥候夜袭北狄王庭,被阿史那先也的五万铁骑围在狼居胥山南麓。三百对五万。他没有退。他带着三百人,迎着五万铁骑冲了上去。”

      渊太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仗,他的副将赵破奴从侧面杀入,替他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活下来了。他的三百斥候,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在之前的葫芦谷一战,他从悬崖上坠落而下,死里逃生后,没有回雁门关,没有回长安,一个人往北走了几百里,去追杀阿史那咄吉。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北狄可汗亲手切掉的。他的右膝盖骨裂过,走路快了会隐隐作痛。他的鬓角全是白发,现在他才二十九岁。”

      他看着渊太祚。

      “渊使臣。你现在问我,这个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能打吗?我告诉你——传说没有说全。传说只说他打赢了的仗。没有说他从河里爬出来浑身是伤往北走几百里去追杀仇人的样子。没有说他在北狄地牢里被切掉手指一声不吭的样子。没有说他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站了十年望着南方的样子。高句丽王问,这个人能打吗?能打。但他最可怕的,不是能打。是他无论被打倒多少次,都会爬起来。从雁门关外爬起来,从葫芦谷的河滩里爬起来,从北狄地牢里爬起来。他爬起来,然后继续往前冲。像一块石头,你把他推下山,他滚到谷底,然后在谷底生根,长出新的棱角。下次你再推他,他会用那些棱角割伤你的手。”

      夜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在洛水的流淌声里。

      “渊使臣。高句丽赌我赢。我赌的,是在他爬起来之前,把山推平。”

      渊太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出观星楼的院门,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里。

      李承昭独自站在观星楼下。月光从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他站了很久,久到洛水的流淌声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然后他转身上楼。

      三楼,烛火还亮着。郑文康、赵崇远、孙孝义还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三人同时起身。

      “殿下。渤海和高句丽的使臣,答应了?”郑文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盼。

      “答应了。渤海一万骑兵,高句丽一万骑兵。两万人,从北面压向长安。加上洛阳三卫的三万人,合计五万。五万对两万。”他在舆图前站定,“够了。”

      赵崇远没有说话。他坐在烛火的阴影里,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着。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殿下。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从辽东、忽汗城出发,到洛阳,需要多久?”

      “不好说,一到两个月吧。”

      “一个月之后,陛下已经到了狼居胥山。冠军侯在长安,以逸待劳。”赵崇远的手指停住了,“殿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渤海和高句丽,都是虎狼之国。殿下今日以大河以北许渤海,以十万兵许高句丽。他日殿下事成,这两笔账,怎么还?代北四州给了渤海,大河以北便门户洞开。十万大军给了高句丽,大梁的府兵便要倾巢而出。殿下,这笔买卖——是不是做得太大了?”

      李承昭看着赵崇远。烛光将赵崇远清瘦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这个人在御史台做了十几年中丞,替二皇子一系谋划了无数步棋。伪造遗诏是他,出奔洛阳是他,檄文传遍天下是他。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但此刻,他犹豫了。

      “赵卿。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没有选择了。新帝削了我的爵,废为庶人。天下人都在看着——看着我是自缚出城赴长安待罪,还是拼死一搏。我若自缚出城,这辈子便是一个庶人。跪在长安的城门口,等新帝赏我一碗饭吃。赵卿,你愿意跟着这样的人吗?”

      赵崇远沉默了。

      “新帝有沈惊鸿。我有什么?我有洛阳三卫。三万对两万,攻城不足,围城有余。但新帝在狼居胥山,他一定会回师。他回师,沈惊鸿便会从长安出击。南北夹击,我的三万人在函谷故道里便是瓮中之鳖。所以我要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两万骑兵从北面压下来,新帝便不敢回师——他回师,北面空虚,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他只能留在北境,眼睁睁看着我和沈惊鸿在长安城下决一死战。”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长安位置重重一点。

      “赵卿。这笔买卖,我不是拿大河以北换的。我是拿我的命换的。成了,我坐长安。败了,我死洛阳。大河以北,代北四州,十万大军——那是我死了以后的事。我活着,这些账我来还。我死了,这些账和我没有关系了。”

      赵崇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将一切都算清楚了之后的平静。像一个赌徒把自己最后一块银子押上赌桌时,手不再抖了。

      他跪下去。“臣,追随殿下。”

      郑文康和孙孝义也跪下去。“臣等追随殿下。”

      李承昭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人。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他没有让他们起来。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洛水在月色下流淌,从西向东,亘古不变。河对岸的邙山已经彻底融入了夜色,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邙山在那里。

      “父皇。你说儿臣和继乾,要一起守住大梁的江山。儿臣守不住了。儿臣把它押上去了。押给了渤海,押给了高句丽。你骂儿臣吧。儿臣等着。”

      窗外,洛水的流淌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从洛阳一直牵到长安,牵到太极殿里那方“日月山河”匾下。丝线的另一头,拴着一个人——那个人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站了十年,从十五岁站到去年二十八岁。那个人替大梁守住了北境,替先帝封了狼居胥,替汉家饮了北海。那个人此刻站在长安的城楼上,望着北方,等一个人回来。

      李承昭知道那个人在等谁。他也在等。等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越过黄河。等新帝在狼居胥山收到消息时来不及回师。等长安城里的粮草一点一点耗尽。等那个人终于露出破绽。

      “沈惊鸿。你在等林怀瑾回来。我在等你倒下。看谁先等到。”

      他吹熄了烛火。观星楼三楼的最后一盏灯灭了。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幅舆图上,将长安城那一点朱砂染成了银白色。洛水还在流淌,从西向东,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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