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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进酒 翌日,庆功 ...

  •   翌日,庆功宴设于麟德殿。

      这是大梁朝最高规格的宴席,只有重大军功才能享受。满朝文武齐聚,从宰相到各部侍郎,从大将军到各卫将军,济济一堂。殿中摆了三排长案,案上陈列着金盏银盘,盘中盛满珍馐美味——驼峰、熊掌、猩唇、鲤尾,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沈惊鸿坐在武将一列的首位。这个位置原本该是兵部尚书的,但今日他是主角,所以破例坐在了最前面。

      他今日没有穿戎装,而是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这是赵破奴昨天连夜去成衣铺买的——将军进京匆忙,没带便服,总不能穿着沾满尘土的戎装赴宴。沈惊鸿站在铜镜前试穿时,赵破奴在旁边啧啧称赞:“将军,您穿这身,比京城那些公子哥儿还俊。”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穿文士服饰,很不习惯。锦袍的料子太滑,总让他觉得衣服要从肩上滑下去;腰封勒得太紧,喘气都不顺畅;袖口宽大得能塞进一只猫,稍微抬手就会滑落,露出整条手臂。

      但穿上这身衣服的他,却让殿中不少人侧目。

      二十五岁的年轻将军,剑眉星目,气质冷峻。左颊的伤疤非但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凌厉的野性美。高大挺拔的身材将锦袍撑得恰到好处——宽肩将衣料绷出流畅的弧线,窄腰被腰封一收更显劲瘦,长腿在袍下若隐若现。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与在座的文臣武将相比,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那些在朝堂上打磨了数十年的老臣们,身上早已没有了这种锋芒。他们圆融、世故、滴水不漏,像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而沈惊鸿是刚从山体上劈下来的岩石,棱角分明,还带着火药的味道。

      林怀瑾坐在文臣一列的中间位置。他的品级不算高,但因为出身金陵林氏,又是太子的近臣,所以位置并不靠后。

      从沈惊鸿进入麟德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昨夜月色下的沈惊鸿,和今日灯火辉煌中的沈惊鸿,又是不同的感觉。

      昨夜的沈惊鸿像是边关的夜风,冷冽而孤独。今日的沈惊鸿,则像是淬过火的刀——明亮,锋利,带着锻造完成后尚未散去的余温。玄色锦袍衬得他的气质更加沉郁,像一团被压抑着的火焰。

      林怀瑾注意到,沈惊鸿坐下后,目光扫过殿中,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只是这一瞬,让林怀瑾的指尖微微发麻。

      “怀瑾。”坐在他身旁的顾言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什么呢?”

      林怀瑾收回目光:“没什么。”

      顾言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沈惊鸿落座的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直。他恍然大悟:“你在看沈惊鸿?”

      林怀瑾没有否认。

      “我就说你对他感兴趣吧。”顾言之得意地笑了一声,“昨天还装得那么冷淡。怎么样?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

      “什么传闻?”

      “传闻说他是‘活阎罗’啊。”顾言之掰着指头数,“说他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平时也不苟言笑,冷得像个冰块。去年有个文官去边关劳军,想跟他套近乎,结果被他一瞪,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林怀瑾想了想昨晚沈惊鸿看他时的眼神,和那句“林大人认识我”。

      “确实挺冷的。”他道。

      “不过说真的,他那道疤……”顾言之啧了一声,“看着就疼。你说好好一张脸,怎么就给伤成这样了?”

      林怀瑾没有回答。

      他在想,那道疤背后的故事。

      雁门关一役,沈惊鸿身中三箭仍冲锋陷阵,硬生生斩下了北狄可汗的儿子。那道疤,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北狄可汗阿史那咄吉的弯刀,从眉尾划至颧骨。

      林怀瑾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比划着那段疤的长度。

      他听兵部的人说起过那一战。那是文元二十二年,沈惊鸿二十二岁。北狄五万大军围困雁门关,沈惊鸿率三千骑兵出关迎敌。混战中,他将斩雪送进了阿史那咄吉儿子的胸膛,而后他与阿史那咄吉正面相遇,两人在乱军之中单挑,刀来刀往,打了整整一刻钟。最后沈惊鸿拼着脸上挨这一刀重伤这位北狄可汗。

      北狄可汗抱着儿子的尸首退兵了。沈惊鸿带着脸上的刀伤回关,军医给他缝针时,他咬着一条浸了酒的布巾,一声没吭。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林怀瑾二十二岁时,正在翰林院编纂《文献通考》。每日的工作是校勘古籍、分类编目、撰写提要。最大的危险是翻书时被纸页割伤手指。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在二十二岁时,要经历什么,才能一声不吭地扛住缝针的疼痛。

      “怀瑾,你说他喜欢什么?”顾言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你不是要结交他吗?总得投其所好吧。”顾言之摸着下巴,“送刀?他肯定有好刀。送马?他那匹踏雪是河西骏马,千金难买。送字画?算了,他估计看不懂。送美人?像他这样年少有为又没有派系的英雄将军哪里还会缺京中官员争着送女儿的……”

      林怀瑾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殿中的人群,落在沈惊鸿身上。

      他喜欢什么?

      林怀瑾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他十五岁从军,二十岁挂帅,打了无数场仗,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知道他脸上有一道疤,知道他的马叫踏雪,知道他的刀叫斩雪。知道他的副将叫赵破奴。

      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茶,读什么书,听什么曲子。不知道他在边关的夜晚,除了磨刀,还会做什么。不知道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在看什么时会融化。

      他想知道。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皇帝在太监的簇拥下走进殿中,在主位落座。他的身侧,跟着太子李继乾和几位皇子。太子今日穿着杏黄色的蟒袍,面带温和的微笑,步履从容。二皇子李承昭跟在后面,穿着宝蓝色的蟒袍,神情矜傲。

      “众卿平身。”皇帝抬了抬手,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沈卿,快坐到朕身边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让一个武将坐到皇帝身边,这是何等的殊荣!连几位皇子都没有这个待遇。二皇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太子却依然面带微笑,甚至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沈惊鸿也是一怔,随即行礼:“臣惶恐。”

      “朕让你坐,你就坐。”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替朕守了五年边关,杀敌无数。今日这庆功宴是为你而设,你不坐朕身边,谁坐?”

      沈惊鸿只得领命,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到皇帝下首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原本是太子的。

      太子李继乾对此毫无异色,反而主动退到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完全不在意。但林怀瑾注意到了,太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太子紧张或愤怒时的习惯动作。

      林怀瑾垂下眼帘。他知道太子在想什么——皇帝这是在敲打他。用对一个边将的超规格恩宠,来提醒太子:你的位置,是朕给的。朕也可以给别人。

      皇帝拉着沈惊鸿的手,对众臣道:“诸位爱卿,这位就是替朕守了五年北境的沈惊鸿沈将军。八百骑兵,击退北狄三千先锋,斩敌两千。这样的功绩,朕要大赏!”

      群臣纷纷举杯,向沈惊鸿道贺。

      沈惊鸿一一回礼,态度不卑不亢。他喝酒很爽快,来者不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敬他,他双手捧杯,一饮而尽;一个年轻的文官怯生生地举杯,他也一视同仁。但喝得再多,眼神依然清明——那双眼睛像边关的深井,投入再多酒水,也填不满。

      林怀瑾远远看着他,心中在盘算着太子的计划。

      拉拢沈惊鸿,最关键的是要弄清楚他的立场。他是忠君派,还是有倾向?他对于夺嫡之争怎么看?他手中的三万燕云铁骑,能不能为太子所用?

      这些,都需要他一点一点去试探。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武将提议,让沈惊鸿讲讲边关的战事。沈惊鸿推辞不过,便简单讲了几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便将那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讲得清清楚楚。从如何探知敌军动向,到如何设伏,再到如何利用地形分割包围,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在棋盘上落子。

      “敌军三千,分三路来犯。左路一千,走河谷;右路一千,走山梁;中路一千,正面压上。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左右包抄,中间突破,将我军合围在雁门关外的开阔地。”

      沈惊鸿用筷子蘸酒,在案上画出地形图。

      “我让赵副将带两百人,在河谷狭窄处设伏。不用硬拼,只需用滚木礌石堵住去路。左路敌军被堵在河谷里,进退不得。右路敌军翻山梁而来,速度慢,我让斥候在山梁上举火为号,虚张声势。他们以为山上有伏兵,不敢贸然前进。中路敌军没了左右掩护,孤军深入——”

      他用筷子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被我六百骑兵分割包围,一口一口吃掉。等他们左右两路反应过来,中路已经被吃干净了。这时我让赵副将在河谷放火,火势顺风蔓延,左路敌军大乱。右路敌军见势不妙,自行退去。”

      他讲完,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雷动。

      文臣们听得入神,武将们更是频频点头。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站起身,举杯道:“沈将军用兵,深得以少胜多之精髓。老夫打了三十年仗,自愧不如!”

      沈惊鸿起身回敬:“老将军过奖。惊鸿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只有林怀瑾,注意到了沈惊鸿在讲述时的一个细节。

      他始终没有提自己的功劳。

      “我军”如何如何,“将士们”如何如何,“赵副将”如何如何。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我”字。

      这个人,不居功。

      林怀瑾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

      宴会结束后,皇帝先行离开。群臣陆续散去,沈惊鸿也被几个武将围着说话。那些人大多是边军出身,有的和他一起打过仗,有的久仰他的威名。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文官完全不同——声音大,动作夸张,拍肩膀,捶胸口,毫不掩饰情绪。

      沈惊鸿被围在中间,表情依然淡淡的,但眼神比在文官面前柔和了许多。他和那些人碰杯、说话,偶尔嘴角会微微上扬——那是真正的笑意,不是应酬式的假笑。

      林怀瑾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殿外的廊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夜风吹过,带来御花园里桂花的香气。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一道。他拢了拢衣襟,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果然,不多时,沈惊鸿摆脱了那群武将,独自走了出来。

      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酒气,但眼神依然清明。那身玄色锦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和袖口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看到林怀瑾,他脚步微微一顿。

      “林大人。”

      “沈将军。”林怀瑾微微一笑,“宴席上人多,没来得及敬将军一杯。不知将军可否赏光,与林某单独喝几杯?”

      沈惊鸿看着他。

      月光落在林怀瑾的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试探。桂花的香气从他衣襟上飘过来,淡淡的,混着秋夜的凉意。

      沈惊鸿忽然想起昨夜林怀瑾说的那句话——“明日庆功宴上,林某再与将军把酒言欢。”

      他把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林大人盛情,沈某却之不恭。”沈惊鸿道。

      林怀瑾的笑容深了一分:“将军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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