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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归元寺 张德让被带 ...

  •   张德让被带下去后,殿中出现了许久的寂静。永宁帝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敲到第四下时,他停住了。

      “召林怀瑾。”

      “宣中书令林怀瑾进宫!”

      去而复返的林怀瑾重新跪在李继乾面前,“陛下。”

      “怀瑾,拟旨。”

      林怀瑾从袖中取出空白的敕黄纸,铺在御案侧面的矮几上。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没有问拟什么旨——陛下此刻要拟的旨,只有一道。

      “齐王李承昭,世宗武皇帝第二子,朕之同气。昔先帝在时,尝谓朕曰:尔弟聪敏,可任方面。朕受命以来,授尔齐王,食邑万户,都督河南诸军事,镇守洛阳。朕待尔以腹心,尔报朕以刀兵。文元二十八年腊月,尔伪造先帝遗诏,藏于太极殿匾后,意图颠覆社稷。朕念尔为朕亲弟,隐忍不发。永宁元年正月,尔出奔洛阳,伪称朕篡位自立,发檄文于河南河北,煽动州县,图谋不轨。朕复隐忍,惟望尔幡然悔悟。今尔在长安城内暗伏眼线,勾结内侍省少监张德让,意图纵火为号,里应外合,夺门迎逆。事虽未成,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林怀瑾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等待。

      “三罪并罚,朕今日削去尔齐王爵位,废为庶人。尔在洛阳所置伪官,着有司一一查办。尔所部洛阳三卫兵马,着兵部遣使收编。尔本人,限三月晦日前自缚出城,赴长安待罪。逾期不至,则朕当遣冠军侯率燕云铁骑,赴洛阳亲问尔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林怀瑾的笔在纸面上疾走。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永宁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其心可诛”四个字时,他的手指在纸缘停了一瞬。这四个字是他在张德让的口供呈上来时便想好了的。三罪并罚——伪造遗诏,出奔自立,内应夺门。前两桩,他忍了。第三桩,他不能再忍。因为第三桩不是在朝堂上和他争,是在长安城里放火。火一旦烧起来,死的不是他李继乾,是长安城的百姓,是那些和这场夺嫡之争毫无关系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

      他提起朱笔,在“其心可诛”旁边加了一个字——“然”。“其心可诛。然朕念尔为朕亲弟,不忍加戮。削爵为民,留尔一命。尔若尚有天良,当自缚出城,朕在长安等你。”

      他搁下朱笔。“用玺吧。”

      林怀瑾从匣中取出传国玉玺,蘸了朱砂印泥,稳稳地落在敕黄纸的末尾。玉玺落纸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像一扇门关上了。

      永宁帝看着那道旨意被内侍捧出延英殿,沿着长长的廊道,一级一级地送往宫外。然后他重新开口。

      “怀瑾。第二道旨。”

      林怀瑾铺开第二张敕黄纸。

      “朕承大统,于今三月。社稷之重,不可无储。皇子玄,朕之嫡长,年十五,仁孝宽厚,克肖朕躬。自朕即位以来,玄每日晨起,先至奉先殿祭告列祖列宗,然后入书房读书,至夜方息。其师太傅何崇礼尝谓朕曰:皇子玄读书明理,遇事有静气,可承大统。朕观其器识,深以为然。兹册立皇子玄为皇太子,授册宝,正位东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林怀瑾的笔尖在“静气”二字上停了一瞬。何崇礼是三代老臣,从不轻易夸人。他说李玄“遇事有静气”,那便是真的有。十五岁的少年,在父皇登基、叔父出奔、长安城内暗流涌动的这三个月里,每天照常读书,照常习字,照常去奉先殿磕头。不慌,不乱,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呈上。永宁帝看了一遍,提起朱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皇太子监国期间,冠军侯沈惊鸿和三省长官共辅之。军国重事,群臣会商,太子裁决。”

      他搁下笔。“用玺。”

      第二道旨也被内侍捧出了延英殿。廊下的阳光已经西斜了,将内侍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永宁帝站起身。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廊外的天空。三月初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角湛蓝的天。那道缝正对着雁门关的方向。

      “怀瑾。朕明日北巡。”

      林怀瑾跪下去。“臣,随驾。”

      永宁帝没有回头。他望着那道云缝,望了很久。

      黄昏。

      削爵的诏书明发天下后,林怀瑾从延英殿出来,没有回中书省值房,也没有回别院。他站在阙楼下,望着北方的天空。三月初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角湛蓝的天。那道缝正对着雁门关的方向。明日他便要随驾北巡了。此去四个月,从三月初到七月中。长安到雁门关,雁门关到狼居胥山,狼居胥山再折返。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人守了十年的地方——饮马河,野狼坡,葫芦谷,斡难河,北海。那个人不能陪他去,那个人要替他守着长安。

      他站了很久,久到阙楼的影子从脚底移到了腰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宫门。

      别院里,沈惊鸿正在廊下擦刀。斩雪横在膝上,幽蓝色的刀身被夕阳染成淡金色。他用那块父亲留下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从刀格到刀尖,一遍,又一遍。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四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九岁,从两只手到一只手,从雁门关到长安。磨刀石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块,是父亲的手磨出来的;旁边那道更深的凹痕,是他的手磨出来的。两块凹痕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林怀瑾推门进来,站在廊下,看着他和他的刀。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沈惊鸿的膝上,和斩雪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惊鸿。”

      沈惊鸿抬起头。

      “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归元寺。城外,不远。”

      沈惊鸿没有问为什么。他将斩雪收回鞘中,站起身,从廊下的竹筒里取出两顶斗笠,一顶自己戴上,一顶递给林怀瑾。两人出了门。

      归元寺在长安城东,浐水之畔。寺庙不大,三进院落,香火也不算旺。去年葫芦谷之战后,沈惊鸿坠崖落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怀瑾在雁门关外的河湾里找了整整一个月,没有找到。回京之后,他一个人来了这座寺。他在佛前跪了一夜,没有许愿,没有念经,只是跪着。天亮时,他站起来,在佛前供了一盏灯。灯油是他从别院带去的竹露——每天清晨从竹叶上一滴一滴收集的竹露,存在瓷坛里,埋在溪边的泥土中。他把那坛竹露供在佛前,对佛说:他活着,我替他点灯。他死了,灯替他亮着。

      后来沈惊鸿从北狄地牢里活着回来了。他没有来还愿。不是忘了,是不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盏灯——那盏在他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的时候,替他亮着的灯。

      今日,他要去还愿。

      出城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以下。暮色四合,浐水在昏暗中流淌,水声很轻,像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归元寺的院门虚掩着,门环是铜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林怀瑾推开门。院子里很静,只有大雄宝殿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一个老僧坐在殿前的蒲团上,手里拨着念珠。看到两人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林怀瑾还了礼,走进大殿。沈惊鸿跟在他身后。

      殿中燃着数十盏长明灯。灯芯在铜盏里跳动着,将殿中的佛像映得忽明忽暗。那尊释迦牟尼佛是前朝所塑,彩绘已经斑驳了,但佛的眼睛还亮着——不是烛火映的,是塑像时用琉璃嵌的眼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看着你。林怀瑾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仰起脸,看着那尊佛。佛也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沈惊鸿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也没有说话。殿中很静,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老僧在殿外拨动念珠的嗒嗒声。

      过了很久,林怀瑾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那年秋天,我来过这里。那时候你坠崖的消息刚传回京城,我和赵破奴在河湾里找了七天,没有找到你,回来后我在这里跪了一夜。我没有许愿。我不知道该许什么——许你活着?你已经坠崖了。许你回来?河水那么急。我不知道。我只是跪着。天亮的时候,我在佛前供了一盏灯。灯油是我从别院带来的竹露——每天清晨从竹叶上一滴一滴收集的竹露,存了整整一个春天。我把那坛竹露供在佛前,对佛说:他活着,我替他点灯。他死了,灯替他亮着。”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眼眶红了。

      “后来你活着回来了。我没有来还愿。不是忘了,是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盏灯——在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的时候,替你亮着的灯。”

      他伸出手,从供桌上捧起那盏灯。铜盏里的灯油已经燃尽了,灯芯烧成了一小截焦黑的灰烬。但铜盏的内壁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那是竹露蒸发后留下的痕迹。他把铜盏捧在掌心里,低下头,额头贴着盏沿。

      “今日我来还愿。佛,你把他还给我了。我没有什么可以谢你的。我只有……”他顿了顿,“我自己。”

      他放下铜盏,从袖中取出一根新的灯芯,放进铜盏里。然后从腰间解下水囊——水囊里装的不是水,是他今晨从别院竹叶上收集的竹露。他把竹露倒进铜盏,一滴,一滴,又一滴。竹露落在铜盏底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春雨敲着竹叶。

      倒满了。他从供桌上拿起火折子,擦亮,凑到灯芯上。灯芯遇火,颤了颤,燃起来。一小簇暖黄色的火苗,在铜盏里跳动着,将他的脸映成淡金色。他将铜盏放回供桌上,和那几十盏长明灯放在一起。他的那盏灯,灯油是竹露,灯芯是他自己搓的棉线。它在几十盏灯中间,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它——因为那是他用竹露点的灯,是他在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的时候,替他亮着的灯。

      他跪回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被露水沾湿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侧过脸,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一直跪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残缺的左手按在膝上,右手垂在身侧。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染成淡金色,将他鬓角的白发也染成淡金色。他看着供桌上那盏新点燃的灯,看着那簇在竹露里跳动的火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怀瑾。前年在北狄地牢里,阿史那咄吉切掉我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时候,我疼昏过去了。昏过去之前,我想的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我想,如果我死在这里,你怎么办。你在别院门框上刻的那四个字——‘惊鸿,等我。’你等了那么久,等来的是一具没有两根手指的尸体。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怪我?怪我答应了你,却没有做到。”

      林怀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后来我醒了。左手的伤口包着北狄的草药,疼得像有人拿刀从骨头里面往外剜,但我醒了,醒了,就能活着,活着,就能回来见你。”他转过头,看着林怀瑾。“怀瑾。你那盏灯,没有白点。我在北狄地牢里看见了。”

      林怀瑾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真的看见。是昏过去的时候,梦里看见的。梦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小簇光。不是火把,不是篝火,是一盏灯。灯焰很小,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但它没有灭。我朝着那簇光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醒了。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但我醒了。”

      他看着供桌上那盏灯。

      “原来那是你点的。”

      林怀瑾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没有忍住。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滑过脸颊,落在两人之间的蒲团上。他没有擦,只是看着沈惊鸿——看着他左颊的伤疤,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残缺的左手,看着他烛光下微微跳动的眼睛。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沈惊鸿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殿中的长明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佛像前的金砖上,交叠在一起。林怀瑾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小到靴尖只是轻轻碰到了沈惊鸿的靴尖。他仰起脸。沈惊鸿比他高半个头,他仰起脸时,额头刚好碰到沈惊鸿的下颌。

      然后他踮起脚。

      他的嘴唇碰到了沈惊鸿的嘴唇。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嘴唇贴着嘴唇,只是贴着,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下剧烈颤动,像蝴蝶的翅膀被雨打得湿透了,再也飞不起来,却还在拼命扇动。

      沈惊鸿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的手臂抬起来,残缺的左手按在林怀瑾的后背上,力道很轻,但很稳。他的右手穿过林怀瑾的头发,托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那些乌黑的发丝里,收拢,握紧。他低下头,吻了回去。

      殿中的长明灯同时跳了跳。数十簇火苗在同一瞬间齐齐晃动,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佛像前掠过。然后它们重新稳住,比方才更亮了。

      殿外,老僧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拨动,嗒,嗒,嗒。念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滚过,一百零八颗,从头滚到尾,从尾滚到头。他没有睁眼。

      他在这座寺里住了四十年,见过无数人在佛前跪拜、许愿、还愿。有求功名的,有求子嗣的,有求病愈的,有求团圆的。他从未见过有人在佛前做这样的事。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佛也没有说。

      殿中,林怀瑾的脚后跟落回地面。他的额头抵着沈惊鸿的额头,呼吸很急,像跑了一整夜的人终于看到了城门。他的耳廓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侧颈,在烛光下像一团烧透了的炭。他没有退开。

      “惊鸿。明日我便随驾北巡了。此去四个月。长安到雁门关,雁门关到狼居胥山。我要去亲眼看看你守了十年的地方。饮马河,野狼坡,葫芦谷,斡难河,北海。你替大梁打下来的每一寸疆土,我替你去看一眼。”

      沈惊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你替我去看。我替你守着长安。”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铁令。令牌不大,三寸见方,黑铁铸成,正面铸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背面刻着四个字——“燕云铁骑”。铁令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正面的鹰纹被指腹磨得微微模糊——那是无数次被握在掌心里的痕迹。他拉起林怀瑾的右手,将那枚铁令放在他的掌心里。铁令很沉,沉得像他残缺的左手。

      “这是我的私令。燕云铁骑认令不认人。无论你在哪里,遇到什么事,只要拿出这枚令,燕云铁骑便会替你拼命。”他看着林怀瑾的眼睛。“怀瑾。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了。”

      林怀瑾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铁令。黑铁的鹰纹在他掌心里泛着冷冷的光,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他知道这枚令的分量——冠军侯的私令,燕云铁骑只听这枚令和冠军侯本人。令在如人在。他把铁令握紧,指节泛白。

      “惊鸿。我也把命交给你了。不是今日——是很久以前。在兵部走廊里看你那一眼的时候,在芙蓉园为你续诗的时候,在别院门框上刻‘怀瑾,我亦等’的时候。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他松开手指,将那枚铁令贴在心口,和那柄刻着“刀在人在”的短刀放在一起。铁令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来,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心跳和铁令撞击着,像两面隔着胸膛对敲的鼓。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老僧还坐在殿前的蒲团上,手里拨着念珠。他依然没有睁眼。两人从他面前走过,走到院门口时,老僧忽然开口了。

      “二位施主。灯点着了,便不要让它灭。”

      林怀瑾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的老僧。老僧的手指还在拨动念珠,嗒,嗒,嗒。一百零八颗,从头到尾,从尾到头。

      “多谢师父。”他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和沈惊鸿并肩走出了归元寺的院门。

      浐水在夜色中流淌,水声很轻。三月初六的月亮很细,像一弯被谁遗忘在天边的银钩。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碎银,从上游漂下来,经过寺门,漂向下游。两人沿着浐水往回走。斗笠的影子落在水面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走到浐水拐弯处时,沈惊鸿停下了脚步。河岸边长着一丛野竹,细细瘦瘦的,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不是别院里那种被精心照料的竹子——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没有人用竹竿把它撑起来。它自己长在这里,根扎在河岸的乱石间,枝叶被风吹得歪向一侧,但它活着。沈惊鸿走过去,折下一小截竹枝。枝上只有几片竹叶,很细,很青。

      他走回来,将那截竹枝递给林怀瑾。“带着它。替我看看狼居胥山。”

      林怀瑾接过竹枝。竹叶还带着夜露,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把竹枝插在腰间,和那柄短刀、那枚铁令放在一起。

      “好。我带它去看。回来告诉你,你守住的,都还在。”

      两人继续往回走。长安城的城墙在月色中越来越近,城楼上的黑色鹰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有士卒在巡逻,火把的光在城墙上移动着,像一颗从雁门关飘到长安的星。

      三月初七,清晨。銮驾出正阳门。

      林怀瑾骑在马上,走在銮驾侧后方。他的月白色官服被晨风吹起一角,腰间挂着三样东西——那柄刻着“刀在人在”的短刀,那枚黑铁铸成的燕云私令,和一小截用青布包裹的竹枝。竹枝的叶片从青布的缝隙间露出来,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只从长安伸向雁门关的手。他回过头,望向正阳门的城楼。

      沈惊鸿把那把“怀瑾”换给了林怀瑾。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白发,伤疤,玄色武服。他站在雉堞边,残缺的左手按在粗糙的砖石上。他没有挥手,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銮驾越走越远。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染成淡金色,将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也染成淡金色。

      林怀瑾收回目光,转回身,面朝北方。他的手探入衣襟,摸到那枚铁令。铁令被体温焐得温热,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

      “惊鸿。我走了。你守好长安。我替你看一眼狼居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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