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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明名辨 永宁元年二 ...

  •   永宁元年二月十六,大朝会。

      亲巡北境的诏书明发天下已经四日。四日里,长安城的茶肆酒楼、东西两市的商贾行旅、各坊各巷的里正坊丁,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陛下要北巡了,长安交给冠军侯了。议论的人分两派。一派说,陛下英明。冠军侯封狼居胥、饮马北海,替大梁打下半壁江山,陛下把长安交给他,是信人用人,是世宗武皇帝的遗风。另一派说,陛下糊涂。冠军侯是边将,边将掌腹心之兵已是取祸之道,如今竟将京师交到他手里,这不是把羊交给狼守吗?两派人在茶肆里争得面红耳赤,争到激烈处,便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拂袖而去。但无论哪一派,都只是私下议论,没有人敢把这话拿到朝堂上说。

      直到二月十六的大朝会。

      太极殿中,百官分列。永宁帝端坐御座,冕旒垂面,十二道玉藻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那是他紧张或愤怒时的习惯。今日的朝会,他知道会有人发难。但他必须坐在那里,听完。

      率先出列的是御史中丞崔澹。崔澹是齐王在朝堂上埋得最深的一枚棋子。先帝在时,他是御史台一个不起眼的侍御史,从不参与党争,从不结交权贵,每日做的只是审阅案卷、纠察百官仪容这类琐事。齐王出奔洛阳时,他没有跟去。赵崇远伪造遗诏事发时,他没有被牵连。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干净的。

      此刻他站在殿中,穿着绯色官服,腰系银鱼袋,面容清瘦,颧骨微耸,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手里捧着一卷奏折,奏折的封皮是御史台专用的青绫。

      “臣,御史中丞崔澹,有本奏。”

      殿中安静下来。永宁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奏。”

      崔澹展开奏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练过许多遍。“臣闻陛下将于三月初亲巡北境,诏书中言——‘朕去去就回。长安,交给冠军侯了。’臣有疑,请陛下释之。”

      他顿了顿。

      “冠军侯沈惊鸿,以边将之身,掌河东、河中、昭义三镇兵马,已是本朝开国以来未有之权柄。今陛下北巡,又将长安交于其手。臣请问——冠军侯以何身份留守长安?若以三镇节度使身份,则边将掌京师,于制不合。若以兵部侍郎身份,则兵部侍郎无留守京师之权。若以禁军左卫大将军身份,则禁军只掌宫城宿卫,不涉朝政。陛下所言‘长安交给冠军侯’,究竟是何职守、何权限、何名分?请陛下明示。”

      他的声音在“名分”二字上轻轻落下,像一片雪落在金砖上,无声无息,却让殿中所有人的脊背都微微一紧。

      崔澹退回班列。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又一个绯袍官员出列。

      御史崔瀓,崔澹的胞弟。兄弟二人同在御史台,一个做了中丞,一个做了侍御史。朝中有人私下称他们“二崔”,说这兄弟俩是御史台的两把刀——一把藏在鞘中,一把亮在明处。崔瀓比崔澹年轻三岁,面容与兄长有五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一股锋芒。他不像兄长那样从容,说话时声音更亮,语速更快,像一把刚开刃的刀,急于见血。

      “臣亦有本奏。”

      永宁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奏。”

      崔瀓展开奏折,声音朗朗。“臣所奏,与崔中丞相类,然不止于此。陛下北巡,冠军侯留守长安。冠军侯与中书令林怀瑾,私交甚密。此事朝野皆知,臣不必讳言。林怀瑾以中书令之尊,掌天下诏令,陛下的每一道圣旨都经其手。冠军侯以三镇节度使之尊,掌半壁兵权,陛下的每一支兵马皆受其节。二人同居一宅,同食一灶,同出同入。臣请问——陛下北巡期间,这二人若有私谋,谁能制之?满朝文武,谁人能入其宅邸、观其往来、察其举动?”

      他的声音在“谁能制之”四个字上骤然拔高,像一把刀猛地拔出鞘,寒光一闪,又倏然收回。

      “臣非疑冠军侯之忠,亦非疑中书令之廉。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陛下将长安交于此二人之手,天下人如何看待?齐王在洛阳,正以‘清君侧’为名,檄文传遍河南河北。陛下此举,岂不是授齐王以口实?岂不是让天下人相信——齐王所言,并非虚妄?”

      殿中群臣开始窃窃私语。崔瀓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那些原本沉默的人,开始用目光互相探询。那些原本摇摆的人,开始悄悄调整自己的站位——不是身体上的站位,是立场上的。他们在心里盘算:齐王在洛阳拥兵三万,陛下北巡带走大半禁军,长安城中只剩燕云铁骑半部和留守府兵。若齐王真的挥师西进,长安守得住吗?若守不住,此刻替冠军侯说话,将来齐王入京,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清算的名单上?

      永宁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他看着殿中那些低下去的头颅,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悄悄往后缩的脚步。他没有说话。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人。

      林怀瑾出列了。

      他没有穿中书令的紫袍——永宁元年正月,中书令的品秩从正三品升为正二品,服色由绯改紫。但他没有穿紫袍。他穿的依然是那件月白色的翰林学士旧服,袖口磨得微微起毛,领口洗得泛出一层极淡的黄。那是他在翰林院时就穿的衣裳,穿了快十年。十年里,他从翰林学士做到东宫詹事,从东宫詹事做到中书舍人,从中书舍人做到中书令。品秩一升再升,衣裳却一直没有换。顾言之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穿惯了。

      此刻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服,站在满殿朱紫之中。像一竿修竹站在一片繁花之间。没有繁花的浓艳,却有繁花压不倒的清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崔中丞,崔侍御。二位所奏,林某听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件,冠军侯留守长安,名分何来。第二件,冠军侯与林某私交甚密,若有私谋谁能制之。第三件,陛下此举授齐王以口实。”

      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在翰林院书斋里说话一模一样。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过,觉得分量对了才吐出来。

      “林某逐一答复。”

      他转向崔澹。

      “第一件,名分。崔中丞问,冠军侯以何身份留守长安。林某答——以先帝遗诏。”

      殿中骤然安静。崔澹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怀瑾从袖中取出另一卷黄绫,展开。那是先帝遗诏的抄本——不是太极殿匾后藏的那份伪诏,是王进在寝殿中取出的那份真诏。他念道:“冠军侯、征北大将军沈惊鸿,忠勇冠世,功在社稷。朕尝许之曰:卿不负朕,朕不负卿。今朕将行,不复能护卿矣。嗣君当以腹心待之,毋使寒心。”

      他收起黄绫。

      “先帝遗诏,白纸黑字。‘嗣君当以腹心待之,毋使寒心。’陛下北巡,将长安交于冠军侯,不是以三镇节度使的身份,不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不是以禁军左卫大将军的身份。是以先帝遗诏。先帝说,嗣君当以腹心待之。陛下以长安相托,便是以待腹心之道。崔中丞问名分——这便是名分。”

      崔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林怀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二件。崔侍御说,冠军侯与林某私交甚密,同居一宅,同食一灶,同出同入。若有私谋,谁能制之。”

      他转向崔瀓,目光平静。

      “林某答——天下人能制之。”

      崔瀓皱起眉头。“林大人此言何意?”

      “冠军侯与林某,确实私交甚密。崔侍御不必讳言,林某自己说。冠军侯住在林某的别院里。每天清晨,他去禁军大营操练兵马,林某去中书省拟旨批折。傍晚下值,他先回来,在院子里练刀。林某后回来,在灶间煮茶。茶煮好了,他练完刀了,两人坐在廊下喝茶。他品不出门道,但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殿中有人发出了极轻的笑声,立刻又收住了。

      “这就是崔侍御所说的‘同居一宅,同食一灶,同出同入’。林某想问崔侍御——这件事,朝野皆知,天下皆知。若冠军侯与林某真要‘私谋’,会选在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吗?会同居一宅让所有人都看见吗?会同食一灶让所有人都知晓吗?”

      他顿了顿。

      “正因为天下人都知道,所以才没有私谋。真正的私谋,是藏在暗处的。是崔侍御不知道的,是在座诸公不知道的,是天下人不知道的。齐王在洛阳观星楼里谋划的那些,才是私谋。冠军侯和林某在别院廊下喝茶,不是。”

      崔瀓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想反驳,但林怀瑾的话像一道竹篱,看似疏疏落落,却让他找不到可以钻过去的缝隙。

      “第三件。”林怀瑾的声音依然平静。“崔侍御说,陛下此举授齐王以口实。”

      他转过身,面向满殿群臣。

      “诸位,齐王的檄文,你们都看过了。檄文说,新帝结交边将,沈惊鸿挟天子以令诸侯。檄文传到河南、河北、河东、淮南,传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心浮动。齐王要的就是这个——他要让天下人怀疑陛下,怀疑冠军侯,怀疑这座太极殿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只是一寸,却像竹竿在风中猛地一弹,震落了满枝积雪。

      “陛下是怎么回应的?陛下没有下诏驳斥,没有派兵征讨,没有让天下人闭嘴。陛下只做了一件事——把长安交给冠军侯,自己去北境。陛下用行动告诉天下人:朕不是傀儡。朕敢把长安交给沈惊鸿,因为朕信他。朕信他,是因为他值得信。”

      他转向崔瀓。

      “崔侍御说,陛下此举授齐王以口实。林某说——不。陛下此举,是把齐王的口实连根拔起。齐王说陛下是傀儡,陛下就让天下人看看,傀儡敢不敢把京师交给‘挟天子’的那个人。齐王说沈惊鸿是奸佞,陛下就让天下人看看,奸佞会不会站在长安的城楼上每天望着北方等陛下回来。齐王说林怀瑾与沈惊鸿结党营私,陛下就让天下人看看——我们结的是什么党,营的是什么私。”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风过竹林后重新垂落的竹叶。

      “我们结的党,是大梁的党。我们营的私,是北境的私。崔侍御若觉得这也是罪,请奏明陛下,林某甘受其罪。”

      殿中鸦雀无声。

      崔瀓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转头看向兄长崔澹,崔澹垂着眼帘,没有看他。

      林怀瑾没有乘胜追击。他将那卷纸收回袖中,退回班列。月白色的旧服在满殿朱紫之中,像一竿收拢了枝叶的竹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永宁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崔澹,崔瀓。你们所奏之事,中书令已经答复了。朕不再重复。退朝后,你们把今日的奏折抄录一份,送到中书省存档。”他看着二崔,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朕还有一句话,你们带给齐王。”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告诉他——他的檄文,朕看到了。朕的答复,他也看到了。他若还有疑问,不必在洛阳城里发檄文。朕在狼居胥山顶等他。他敢来,朕便当着天下人的面,和他把话说清楚。”

      崔澹崔瀓跪下去,额头贴着金砖,不敢抬头。

      退朝后,林怀瑾走出太极殿。廊下的阳光落在他月白色的旧服上,将那些磨得微微起毛的袖口染成淡金色。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到阙楼下时,他停住了。

      沈惊鸿站在那里等他。

      玄色武服,白发束冠,腰间悬着斩雪。他靠在阙楼的柱子上,手里握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林怀瑾问。

      “散朝了?”沈惊鸿反问。

      “嗯。”

      “辩赢了?”

      林怀瑾垂下眼帘。“没有输。”

      沈惊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神情。“我听说了。二崔弹劾我们——一个名分不正,一个私交过密。”

      “你站在殿外听的?”

      “嗯。赵破奴在宫里有熟人,朝会上的事,一炷香的工夫就传出来了。”他顿了顿,“你那句‘我们结的党是大梁的党,我们营的私是北境的私’,外面已经在传了。传得不太准——有人说是‘我们结的是天下党,我们营的是万民私’。”

      林怀瑾的耳廓红了。“越传越离谱。”

      “不离谱。”沈惊鸿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

      林怀瑾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沈惊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烛火映的,不是阳光照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像一个人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站了十年,终于有人替他把他咽进肚子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了。

      “走吧。”林怀瑾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身后,太极殿的金色琉璃瓦在二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阙楼的影子落在他们身后,长长地铺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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