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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洛阳 永宁元年正 ...

  •   永宁元年正月初十,洛阳。

      齐王府坐落在洛水北岸,前朝时是魏王的旧邸,后来收归官有,改作了河南道节度使的衙署。李承昭被封齐王、都督河南诸军事之后,这里便成了他的王府。府中有一座三层高的观星楼,据说是前朝魏王为观洛水夜色而建。李承昭到洛阳后,将观星楼改作了议事厅。三楼四面开窗,登高望远,洛水汤汤,嵩岳巍巍,尽收眼底。谁也不曾想到,这座俯瞰洛阳的楼阁,会成为谋划叛乱的中枢。

      此刻,三楼的烛火亮着。

      李承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幅洛阳周边的羊皮舆图。图是他亲手绘的——在长安的那些年,他表面上沉迷声色,暗地里却将洛阳周边的山川关隘、城池渡口、驻军分布摸得一清二楚。舆图边缘被烛火烤得微微发焦,墨迹却依然清晰。洛水、伊水、瀍河、涧河,四条水系将洛阳城切割成棋盘般的格局。城北是邙山,城南是龙门,城东是虎牢关,城西是函谷故道。每一处关隘他都标注了驻军人数、守将姓名、粮草储备。有些名字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他们的底细——“妻族在河北”“贪财”“与某人有旧怨”。

      舆图前坐着六个人。

      坐在李承昭左手边的是赵崇远。这位前御史中丞在正月初一夜随齐王出奔时,连家眷都没有带。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还留在京城的宅邸里,对外只说赵崇远“染了时疫,在城外别业静养”。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到了洛阳。此刻他穿着便服,面容清瘦,颧骨比在长安时更高了,眼窝深陷,烛光下像两孔看不见底的井。但他的手指很稳,握着一支炭笔,在舆图边缘标注着各州县响应齐王的情况。

      坐在赵崇远对面的是洛阳三卫的主将——左卫将军孙孝义、右卫将军崔宁、中卫将军贺兰拔。三人都是李承昭在河南道经营多年的旧部。孙孝义原是洛阳本地豪强,家中三代经营漕运,洛水沿岸的码头、仓库、船工,大半在他掌控之中。崔宁是河北道人,早年在范阳节度使麾下做校尉,因军功升迁至洛阳右卫将军,性情刚烈,是六人中对李承昭最死心塌地的一个。贺兰拔是鲜卑人,祖上随孝文帝南迁洛阳,世世代代做禁军将领。他手下的中卫骑兵是洛阳三卫中最精锐的一支——三千铁甲,一人双马,能在邙山和龙门之间半日往返。

      另外两人,一个是洛阳留守府的长史郑文康——和朔州知州郑文康同名同姓,却不是同一个人。洛阳的郑文康四十出头,面容白皙,蓄着一部修剪得极精致的山羊胡,说话时习惯性地捋着胡梢。他在洛阳留守府做了十二年长史,对洛阳的府库、粮仓、户籍、赋税了如指掌。李承昭能在一个月内将洛阳三卫的粮饷全部补足,靠的就是他。另一个人穿着便服,面容精悍,四十余岁,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风沙中奔波的人。他是河北道魏博镇的军将,姓田名承嗣,是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的亲侄子。他坐在最末位,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听着。

      “郑长史,府库的粮草,能撑多久?”李承昭开口了。

      郑文康捋了捋胡梢。“回殿下,洛阳府库存粮三十二万石。洛阳三卫两万四千人,河北道来的八千骑兵,加上殿下从京城带来的亲卫,合计三万三千余人。每人每日耗粮二升,马匹每匹每日耗料三升。三万三千人,战马四万余匹,一月耗粮约四万石。三十二万石,够八个月之用。”

      他顿了顿。“这是只出不进。若殿下能拿下汴州,控住通济渠,江南漕粮便可改道北上。到那时,粮草便不是殿下需要操心的事了。”

      李承昭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洛阳向东,停在汴州的位置。汴州是通济渠上的咽喉。大梁立国以来,江南漕粮一直走通济渠北上,经汴州、郑州,入黄河,再溯流西上至洛阳、长安。谁握住了汴州,谁就握住了大梁的粮道。

      “汴州守将是谁?”

      “邓景山。”赵崇远开口了,炭笔在舆图边缘轻轻点了点。“邓景山是河东人,和沈惊鸿是同乡。他手下有三千漕运兵,不是野战军,守城尚可,出击则不堪一击。但他这个人——”赵崇远顿了顿,“油盐不进。臣在御史台时查过他的账,干干净净。不贪财,不好色,不好名。只有一个软肋:他的老母在河东解州,年近七旬,独自居住。”

      烛火跳了跳。李承昭没有说话。赵崇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把邓景山的老母控制在手里,汴州便不攻自破。

      “田将军。”李承昭转向田承嗣。“魏博那边,弘正公是什么意思?”

      田承嗣抬起头。他的声音粗粝,带着河北道特有的卷舌音,像砂纸磨过铁器。“家叔让末将带话给殿下。魏博六州四十三县,十万兵马,不会主动替长安打洛阳。但也不会替洛阳打长安。家叔说,殿下和新帝,都是先帝的儿子。谁赢了,魏博就向谁称臣。”

      殿中安静了一瞬。赵崇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了然于胸的冷意。魏博的态度在他预料之中。河北三镇——魏博、成德、卢龙——自先帝晚年以来,一直是半独立的藩镇。他们向朝廷称臣纳贡,但朝廷的法令在河北三镇从来不打折扣——因为根本不打折扣,是压根不执行。田弘正能做魏博节度使,不是朝廷任命的,是他父亲传给他的。朝廷只是事后补了一道敕牒。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替李继乾卖命。但他也不会替李承昭卖命。他要的只是维持现状——谁坐在长安的御座上,他就向谁称臣。至于那个御座上的人是怎么坐上去的,他不在乎。

      “魏博不动,成德和卢龙也不会动。”赵崇远缓缓道,“河北三镇不动,新帝在河北道就调不出兵。他只能靠河东、河中、昭义三镇的兵力,加上沈惊鸿从雁门关带回来的燕云铁骑。总计不过七八万人。殿下在洛阳有三万三千人。三万对八万,守城有余,出击不足。”

      “所以殿下的胜算,不在战场上。”郑文康接过话头,手指捋着胡梢,目光在烛光下闪烁着算计的光。“殿下的胜算在朝堂上。新帝登基不到一月,根基未稳。先帝在时,朝中就有‘太子结交边将’的议论。殿下只需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沈惊鸿手握重兵,新帝与他过从甚密,甚至让他留宿禁中。殿下说新帝是篡位,天下人未必信。但殿下说沈惊鸿拥兵自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人会信。因为沈惊鸿确实手握重兵,确实和新帝过从甚密,确实是一个边将,却坐到了三镇节度使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殿下不需要打赢沈惊鸿。殿下只需要让天下人相信,新帝是沈惊鸿的傀儡。到那时,朝堂自会生变。朝堂生变,沈惊鸿的后方就会乱。后方乱,前线的仗就打不下去。这才是殿下的胜机。”

      烛火跳了跳。李承昭看着郑文康,看了很久。这个在洛阳留守府做了十二年长史的人,从来不显山露水。先帝在时,他默默无闻;新帝即位,他依然默默无闻。直到李承昭到了洛阳,他才露出獠牙。

      “郑长史,你方才说,沈惊鸿的燕云铁骑加上三镇兵马,总计七八万人。这些人马,现在在哪里?”

      郑文康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路军马的方位。“燕云铁骑的主力约两万余人,正月初一赵破奴从雁门关出发,按行程,正月二十前后可抵河东。河东镇本部兵马约一万五千人,驻太原。河中镇本部兵马约一万人,驻蒲州。昭义镇本部兵马约一万二千人,驻潞州。三镇兵马合计约三万七千人,加上燕云铁骑两万余人,共计六万余人。和新帝说的七八万人略有出入——臣怀疑新帝虚报了兵力,意在震慑殿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这些兵马分散在三处,相隔数百里。太原在北,蒲州在西,潞州在东。沈惊鸿要想把它们捏成一只拳头,至少需要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只能靠燕云铁骑的这两万人。两万人,打不下洛阳。”

      李承昭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河东、河中、昭义,三个地名被他用朱砂圈了出来。三个圈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那是他需要争取的时间,也是他需要争取的人。

      “孙孝义。”

      “末将在。”

      “洛阳九门,现在是你的人在守?”

      “回殿下,九门之中,定鼎门、长夏门、厚载门是末将的左卫在守。建春门、永通门是崔将军的右卫在守。上东门、安喜门是贺兰将军的中卫在守。徽安门、德猷门原本是留守府的府兵在守,正月初三,末将已经换了我们的人。”孙孝义的声音粗壮,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拳头轻捶桌面,每一句都捶一下。“九门已全部在殿下掌控之中。没有殿下的手令,一兵一卒都出不了洛阳。”

      李承昭点了点头。“城内的粮仓、武库、钱库呢?”

      “都在末将的人看守之下。”

      “洛阳周边的州县,有哪些已经明确响应殿下?”

      赵崇远展开另一卷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州县名称,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圈,有些打了叉,有些打了问号。“打圈的,是已经明确响应殿下的。河南府下辖二十县,已响应者有偃师、巩县、登封、新安、渑池五县。打叉的,是明确拒绝的——洛阳县、缑氏县、伊阙县、陆浑县。打问号的,是态度暧昧、首鼠两端的——余下诸县皆是。”

      “洛阳县。”李承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洛阳县是洛阳城的附郭县,县衙就在洛阳城中。洛阳县令姓裴名冕,是河东裴氏的子弟,和新帝的母族有姻亲关系。“裴冕现在在哪里?”

      “在县衙。”孙孝义道,“末将派人盯着他。他没有跑,也没有往长安送信。每日照常升堂问案,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是裴家的人。”赵崇远缓缓道,“裴家在河东树大根深,动了他,河东士族会与殿下离心。不动他,他就是一个藏在洛阳城里的钉子。殿下,此人不宜杀,但也不能留他在县衙。臣建议,将他软禁在王府,对外只说‘裴县令协助齐王署理政务’。等大局已定,再放他出来。到那时,他除了向殿下称臣,别无选择。”

      李承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照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观星楼三楼的窗户正对着洛水。正月初八的洛水还结着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河对岸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邙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诸位。新帝在长安,一定也在看着这幅舆图。他看得到洛阳,看得到汴州,看得到河北三镇。但他看不到一件事——”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看不到洛阳城里的民心。先帝晚年,朝政日非。贵妃用事,宦官擅权,边将坐大。沈惊鸿封狼居胥、饮马北海,功高震主,先帝却赐他紫金冠、封他冠军侯。天下人都在问——一个寒门出身的边将,凭什么?新帝即位,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吏治,不是安抚宗室,而是把三镇节度使的兵权交给沈惊鸿。天下人又在问——新帝究竟是大梁的天子,还是沈惊鸿的傀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这些话,朕——我不会在洛阳城里说。我要让天下人替我说。郑长史,从明日起,以我的名义向河南、河北、河东、淮南各州县发布檄文。檄文只写三件事。第一件,新帝结交边将,置社稷于何地?第二件,沈惊鸿以边将之身,掌三镇兵马,挟天子以令诸侯,置先帝‘边将不掌腹心之兵’的祖制于何地?第三件,我李承昭是先帝亲子,不忍见大梁社稷落入边将之手。故此在洛阳起兵,清君侧,诛奸佞。事成之后,归政天子,我自解兵权,回洛阳做我的齐王。”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崇远缓缓点头。“殿下的檄文,臣来拟。三件事,臣逐条写出处。第一条,先帝遗诏中‘太子结交边将’的字句——虽然后来被新帝驳为伪诏,但遗诏上的玉玺是真的。臣会在檄文中将遗诏原文附上,让天下人自己判断。第二条,先帝‘边将不掌腹心之兵’的祖制——这一条是世宗武皇帝在位时反复申明的。臣会引用先帝在兵部的批文原文。第三条,殿下‘清君侧’的名义——这一条最关键。殿下不是造反,是清君侧。清的是谁?沈惊鸿。殿下只反沈惊鸿,不反天子。这样一来,那些对新帝不满、但又不敢公然造反的州县,就有了一条退路——他们可以响应殿下,却不必背负‘叛逆’的罪名。”

      李承昭看着他。“赵卿,檄文什么时候能写好?”

      “今夜。”

      “好。今夜拟好,明日誊抄,后日发往各州县。”李承昭转向孙孝义。“孙将军,檄文发出之后,新帝必然会有动作。洛阳九门的防务,从今日起按战时编制。每门增兵一倍,城门每日只开两个时辰——辰时开,申时闭。闭门之后,任何人不得出入。城墙上的守军,每三个时辰换一班岗。换岗时严查腰牌,腰牌上的暗号每日一换。”

      孙孝义抱拳。“末将领命。”

      “崔宁。”

      “末将在。”

      “你的右卫骑兵,从明日起出城,驻扎在邙山南麓。一是监视河北道的动向——虽然田将军说魏博不会替长安打洛阳,但兵不厌诈。二是控制邙山通往洛阳的各条道路。有从长安方向来的信使、斥候、细作,全部拦下。能活捉的活捉,不能活捉的,就地格杀。”

      崔宁站起身,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领命。”

      “贺兰拔。”

      “末将在。”

      “你的中卫骑兵是洛阳最精锐的马队。我把他们留在城里,不是守城的。是等着打出去的。从今日起,中卫骑兵每日操练四个时辰——两个时辰骑射,两个时辰巷战。洛阳城中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桥梁、每一处可以设伏的院落,你都要了如指掌。万一——我是说万一——沈惊鸿的燕云铁骑攻破了洛阳城门,我要你的人能在洛阳城里和他打巷战。燕云铁骑擅长的是草原上的长途奔袭、野战冲锋。巷战,他们不擅长。你要用洛阳的每一条街巷,放干他们的血。”

      贺兰拔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鲜卑人的礼节,比汉人的抱拳更重。“末将的祖父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那是七十年前,叛军攻破洛阳,末将的祖父带着三百骑兵,在洛水两岸的街巷里和叛军打了三天三夜。三百人打到最后只剩十七人,但叛军付出了两千人的代价。末将从小听祖父讲那些街巷的名字——铜驼坊,玉鸡坊,殖业坊,通远市,丰都市。每一条街巷,末将都记在心里。”

      烛火跳了跳。李承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好。贺兰将军,洛阳的街巷,朕——我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田承嗣身上。

      “田将军。魏博六州四十三县,十万兵马。弘正公说,谁赢了就向谁称臣。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我不怪他。但请将军回去转告弘正公——新帝若赢了,魏博的节度使还能世袭吗?沈惊鸿以边将之身掌三镇兵马,他若替新帝平定了洛阳,下一步,新帝会不会让他去‘整顿’河北三镇?弘正公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田承嗣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粗粝的脸上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然后他站起来,抱拳。

      “殿下的意思,末将一定带到。”

      李承昭点了点头。“今夜就议到这里。诸卿各司其职。散了吧。”

      五人陆续退出观星楼。烛火被开门时涌入的夜风吹得摇摇欲灭,又慢慢稳住。李承昭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幅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地图。洛阳。汴州。虎牢关。邙山。龙门。洛水。伊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洛阳向东,经过偃师、巩县,到达虎牢关。从虎牢关再向东,是汴州,是通济渠,是大梁的粮道命脉。从洛阳向北,渡过黄河,是河内郡,是魏博六州,是河北三镇十余万铁骑。从洛阳向西,是函谷故道,是潼关,是长安。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太极殿里的舆图说——承昭,你看到的这些,不是山川,不是城池。是大梁的江山。你和继乾,要一起替朕守住它。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是“和继乾一起”?他是父皇的儿子,太子是父皇的儿子,都是皇子,为什么他只能在旁边看着太子站在丹陛上、站在百官面前、站在那方“日月山河”匾下?为什么他只能是“二皇子”,永远是“二皇子”?

      后来他懂了。不是因为太子比他年长,不是因为太子比他贤能。是因为太子的母亲是皇后,他的母亲是贵妃。皇后薨逝后,父皇再也没有立后。但太子依然是太子,他依然是二皇子。皇后和贵妃之间的距离,就是太子和皇子之间的距离。那一步,他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父皇临终前,守在床边的是太子,不是他。父皇最后说的话,是对太子说的,不是对他说的。父皇最后按在头上的那只手,是按在太子头上的,不是按在他头上的。父皇说——“朕以你为傲。”这句话,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从来没有。

      他的手在舆图上停住了。手指按在洛阳的位置上,朱砂染红的那一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父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窗外的洛水能听见。“你说,儿臣和继乾,要一起守住大梁的江山。儿臣守了。儿臣替你在河南道经营了这么多年,把洛阳三卫的将领一个一个换成自己的人,把洛阳府库的账目一笔一笔理清,把洛阳周边的州县一家一家疏通。儿臣没有一天懈怠过。但你从来没有看过儿臣一眼。你的眼睛里,只有继乾。只有那个被你亲手扶上丹陛、亲手按过头顶、亲手说‘朕以你为傲’的太子。”

      他闭上眼睛。

      “现在你走了。儿臣不用再等你的目光了。儿臣自己来拿。”

      窗外,洛水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更远处,邙山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观星楼三楼的烛火还亮着,在正月初八的深夜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同一时刻,长安,东宫旧府。

      林怀瑾的书房里烛火也亮着。他从延英殿回来后没有回别院,而是直接去了中书省的值房。中书令的印信今天下午刚送到他手中——一方三寸见方的铜印,印钮是一只蹲伏的獬豸,独角触天,能辨曲直。印文是“中书令印”四个篆字,笔画古朴,铜色深沉。他握着那方印,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他要拟的第一道旨,就是驳齐王伪诏的檄文。永宁帝说得明白——“不是官样文章,是让识字的老妪都能听懂的话。”他铺开纸,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齐王会在洛阳说什么?一定会说新帝结交边将、沈惊鸿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二皇子一系从先帝晚年就开始散布的论调,朝堂上的人听腻了,但天下百姓没有听过。百姓只知道,新帝登基不到一月,就把三镇兵马交给了一个脸上有疤、左手残缺、鬓角生满白发的边将。这个边将是谁?他凭什么?新帝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齐王会让百姓自己得出答案。林怀瑾要做的,是在百姓得出答案之前,把另一个答案放到他们面前。

      他落笔了。

      “朕闻齐王在洛阳,称朕‘结交边将,置社稷于何地’。朕不辩。朕只问天下人三件事。

      第一件。文元二十六年,北狄三十万大军南侵,雁门关危在旦夕。是谁率八百骑兵诱敌,将十万北狄铁骑引入葫芦谷?是谁在那一仗中坠崖落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冰河里爬出来后没有回雁门关养伤,而是一个人往北走了几百里,去追杀北狄可汗阿史那咄吉?是谁在北狄地牢里被关了近百日,被切掉两根手指,被木槌敲碎膝盖骨,被鞭子抽、被烙铁烫,却一个字都没有招?是沈惊鸿。

      第二件。文元二十八年,是谁率三万燕云铁骑出雁门关,翻过狼居胥山,打到哈尔和林,焚毁北狄王庭,追至北海,饮马而还?是谁封狼居胥,替汉家骑兵在三百年来从未到过的地方立下碑铭?是谁让西域十六国、吐蕃、吐谷浑、党项诸部联名遣使,尊大梁天子为天可汗?是沈惊鸿。

      第三件。文元二十八年腊月,先帝病笃。是谁从雁门关千里奔回,秘密入宫,跪在先帝灵前守了整整一夜?是谁在先帝灵前对朕说——‘臣是边将,边将掌腹心之兵,是取祸之道。陛下若不信臣,臣即刻交出兵权,回雁门关做一个守关的老卒’?是沈惊鸿。

      天下人,朕问你们——这样的人,朕该不该信?这样的人,朕该不该用?这样的人,配不配做朕的冠军侯?

      齐王说朕‘结交边将’。朕告诉天下人,朕结交的不是边将。朕结交的,是替大梁守住北境、替先帝封狼居胥、替汉家饮马北海的沈惊鸿。朕结交的,是一个十五岁从军、十六岁杀人、二十二岁脸上被北狄可汗亲手留下刀疤、二十六岁在北狄地牢里被切掉手指、二十八岁鬓角生满白发的边关老卒。

      齐王说沈惊鸿‘挟天子以令诸侯’。朕告诉天下人,沈惊鸿没有挟朕。是朕把三镇兵马交到他手里的,是朕请他替朕守住洛阳以东的。他推了。他对朕说——‘陛下,臣是边将。边将掌腹心之兵,是取祸之道。’是朕说——‘这件事,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天下人,朕今日把话说清楚。不是沈惊鸿要朕的兵权,是朕求着他接下兵权的。他接下了,是替朕分忧。他不接,朕也绝不怪他。因为朕知道,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兵权。他这辈子最想要的,是回雁门关,守着那座刻满同袍名字的英烈碑,每年清明,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烧一叠纸钱。

      但他没有回去。因为朕需要他。大梁需要他。天下需要他。

      齐王在洛阳起兵,说朕是篡位,说沈惊鸿是奸佞。朕不和他辩。朕只告诉天下人——沈惊鸿的燕云铁骑,从雁门关出发了。他们不是来打洛阳的,他们是来守大梁的。守先帝交给朕的江山,守世宗武皇帝用二十八年打下来的太平。

      朕的冠军侯,从来不主动打任何人。他只打那些该打的人。

      齐王,你是朕的亲弟弟。朕今日在延英殿里说过——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朕有责任。朕不怪你。但朕也不能因为你是朕的弟弟,就让你把洛阳城的百姓拖进战火里。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解散兵马,出城投降,朕保你性命,保你王爵,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一个月之后,你若还执迷不悟——朕的冠军侯,会在洛阳城下等你。

      朕说到做到。

      永宁元年正月初九,御笔。”

      林怀瑾搁下笔。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将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处用词。把“朕不辩”改成“朕不和他辩”——多了一个“他”字,语气便从冷硬变成了克制。把“朕的冠军侯”出现了三次,最后一次改成“他”——前面两次是宣告,最后一次是收束。宣告是对天下人的,收束是对齐王的。宣告要响亮,收束要轻。轻,才有力。

      他吹干墨迹,合上奏折。窗外,正月初七的雪还在落。中书省值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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