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野茫茫 行军第十六 ...

  •   行军第十六日,抵达饮马河。

      草原上的雪刚化,河面还结着薄冰。冰层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士卒们用刀背敲碎冰面,破冰取水。冰下的河水清冽甘甜,带着雪山融水的冷冽。有人捧起水喝了一口,咧开嘴笑了——比雁门关的井水好喝。

      赵破奴端了一碗水给沈惊鸿。沈惊鸿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河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微微一颤。

      “将军,这水怎么样?”

      沈惊鸿想了想。“不如京城别院的竹露。”

      赵破奴愣住了。竹露?那是什么东西?但他没有问。他跟着将军这些年,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将军偶尔冒出来的、让人听不懂的话。他只是把水囊灌满,挂在马鞍上,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向北。

      越往北,草原越辽阔。天地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天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云层。草色从枯黄中透出淡淡的青绿,那是新草萌芽的颜色。远处的山峦顶上还积着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北狄游骑开始出现。小股骚扰,一触即走。他们不恋战,远远地放一阵箭,拨转马头就跑。沈惊鸿不让追——这是北狄的老套路,用游骑骚扰拖慢行军速度,消耗追兵的耐心和箭矢。但赵破奴发现,将军每天扎营后都会在舆图上标注游骑出现的位置和时辰。那些标记越来越密,像一群在纸面上盘旋的苍蝇。

      “将军,这些蛮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赵破奴忍不住问。

      沈惊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饮马河向北划出一道弧线。“你看他们出现的时辰。晨间多在东北方向,午后转向正北,傍晚又从西北方向袭扰。这不是同一支游骑,是三支。他们轮流来,一队骚扰时另外两队歇息。说明他们的营地离我们不远,而且——”他的手指在狼居胥山西南方画了一个圈,“他们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阿史那先也的主力?”

      “嗯。”沈惊鸿的手指在哈尔和林的位置轻轻敲了敲,“他在等。等我们走到草原深处,粮道拉长,人马疲惫,然后找一个他最熟悉的地形,一口吃掉我们。”

      赵破奴沉默了。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觉得这片草原不像看上去那么空旷。每一丛枯草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每一道山梁后面都可能伏着一支骑兵。

      “传令下去。”沈惊鸿收起舆图,“斥候队从今日起,每队增至十五人,携带双倍箭矢。遇到北狄游骑,不必追击,但要把他们的来向、人数、时辰记清楚。还有——”他顿了顿,“从明日起,大军改在夜间行军。白天扎营,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赵破奴愣了一下。“将军,夜间行军,草原上没有灯火,容易迷失方向。”

      “所以让斥候在前面带路。”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在明,蛮子在暗。那就把明变成暗。”

      从那一夜起,大军改在日落之后开拔。三万人的队伍在星光下沉默地行进,马蹄裹着厚布,士卒口中衔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草原上的风从北方灌过来,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沈惊鸿走在队伍最前面,青骢马的蹄子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后是赵破奴,再后面是那三十面卷起的鹰旗。

      白天,大军扎营。营帐不立,士卒们背靠背坐在草地上,抱着刀打盹。战马拴在身旁,鞍具不卸,随时可以上马。斥候队分成三班,轮流外出哨探。每班五队,每队十五人,向正北、东北、西北三个方向撒出去,像一把撒进草原的沙子。

      孙小乙是斥候队里最年轻的。他右肩的箭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绷带拆了,但拉弓时还是会隐隐作痛。韩军医说再养半个月,他没有等。归队的第二天就跟着斥候队出哨了。

      “小乙,你行不行?”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斥候,姓马,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旧疤,是北狄的弯刀留下的。他说话时那道疤会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行。”孙小乙把弓背在左肩上——右肩伤了,他用左肩背弓,右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斥候队不要逞强的人,也不要解释。行不行,回得来才算数。

      他们这一队向西北方向哨探。十五个人,十五匹马,在晨雾中离开营地,像一队沉默的幽灵。草原上的晨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马队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尖朝下,时不时在地上戳一戳——不是探路,是探土。草原上的土能告诉他们很多事。土质松软,说明最近有大批牲畜经过;土质硬实,说明很久没有人走了;土里有新鲜的马粪,说明北狄的游骑就在附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渐渐散了。草原在阳光下展开,一望无际,空空荡荡。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灰黄色的海。孙小乙睁大眼睛,试图从这片空荡中找到什么——一缕炊烟,一队人影,任何北狄留下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一只鹰。

      “歇一刻。”马队长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其他斥候也纷纷下马,有人蹲在地上揉腿,有人给马喂干粮。没有人说话。斥候队的规矩——出哨期间,非必要不开口。声音会暴露位置。

      孙小乙靠着一丛枯草坐下,右肩隐隐作痛。他解开领口,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没有裂开,但周围的皮肤被弓弦勒得发红。他把领口重新系好,抬起头,忽然看到马队长蹲在地上,正用手指捏着一小团什么东西。

      “马队,那是什么?”

      马队长没有回答。他把那团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递给旁边的老斥候。老斥候接过来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羊粪。新鲜的。不超过两天。”

      两天。在草原上,两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留下这团羊粪的人,就在两日的路程之内。十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没有人下令,但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马队长翻身上马,将长矛横在鞍前,矛尖朝前。

      “继续走。散开些,间距十步。眼睛放亮点。”

      他们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队形从一列纵队变成了扇面,十五匹马散开在数十丈宽的正面,每个人负责自己前方的一片视野。草原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展开,还是什么都没有。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像弓弦被拉满之后、箭矢离弦之前的那一刻。

      孙小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怕,是猎人接近猎物时的那种本能警觉。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掌心出了汗,将缠刀的麻绳洇湿了。

      走在最左侧的老斥候忽然勒住了马。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停止前进。十五匹马同时停了下来。老斥候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拨开一丛枯草。草根处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渗进了泥土里,被风吹得半干了。

      “血。”马队长蹲下去看了看,“人血还是兽血?”

      老斥候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尝血时面无表情,像在尝一口放多了盐的汤。“人血。三天前。蛮子的弯刀砍的。”他用手指在血迹边缘画了一个圈,圈出一小片被压实的泥土。“有人在这里躺过。被人拖走了。拖的方向——”他站起身,望向前方,那里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北边。”

      马队长站起身,望着那道山梁。山梁不高,坡势平缓,上面覆着一层枯草,和周围的草原没有两样。但山梁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可能是另一片草原,也可能是一支北狄骑兵。

      “小乙,你回去报信。”马队长没有回头,“告诉将军,饮马河西北方向约四十里处发现血迹和拖痕,疑似北狄游骑杀人抛尸。我等继续向前哨探,若遇敌,以响箭为号。”

      孙小乙愣了一下。“马队,我——”

      “这是军令。”

      孙小乙咬住嘴唇,将那句“我不走”咽了回去。他拨转马头,猛夹马腹,青骢马箭一般射了出去。风声灌满他的耳朵,将身后的一切声音都吞没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道山梁后面涌出黑压压的北狄骑兵。

      沈惊鸿接到回报时,正在舆图上标注当日的游骑动向。孙小乙跑得太急,从马背上滚下来时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他将马队长的发现一字不漏地报告完毕,然后抬起头,等着将军下令。

      沈惊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找到饮马河,向北四十里,点了一下。“这里。有什么?”

      赵破奴凑过去看。舆图上那片区域是一片空白——没有标注山川,没有标注水源,没有任何斥候此前探明的地标。“将军,这片地方咱们的斥候没探过。过了饮马河,北狄的游骑太密,能活着回来的弟兄不到一半。”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久到孙小乙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麻。“破奴,你还记得葫芦谷吗。”

      赵破奴一愣。“当然记得。”

      “葫芦谷的地形,是谁选的?”

      “是将军您。您在战前亲自带着斥候队,把雁门关以北三百里的每一条沟谷都走了一遍,最后选中了葫芦谷。”

      “那这一次呢?”沈惊鸿的手指在那片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我们出塞七天了。北狄的游骑每天都在骚扰,但我们连阿史那先也的影子都没摸到。他在暗,我们在明。他在自己的草原上,我们在他不让我们看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圈中心重重一点。

      “所以,我们要去他不让我们去的地方。”

      赵破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韩军医私下对他说的话——“赵副将,将军的右膝盖不能再受重伤了。骨裂的地方虽然愈合了,但经不起第二次。你替我看着点。”他看着将军的侧脸,看着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把话咽回去了。

      “传令。明日天黑后,全军拔营,向西北方向行进。赵破奴,你带一千骑兵先行,多备火把、干柴、引火之物。遇到北狄游骑,不要追击,但要把他们往西北方向赶。我要让阿史那先也以为,我们是在向北追击他的游骑。”

      “将军,您自己呢?”

      “我带三百斥候,走另一条路。”

      赵破奴的瞳孔微微一缩。“将军,三百人太少了。万一——”

      “三百人够了。”沈惊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人多了,反而走不快。我要赶在北狄发现我们之前,找到阿史那先也的主力在哪里。找到了,这一仗就有了七分胜算。找不到——三万人就是草原上的靶子。”

      赵破奴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帐中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巨大的,微微晃动。然后他单膝跪地,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末将领命。将军,您带三百斥候走哪条路,末将不问。但末将只有一个请求——活着回来。不是为了末将,是为了那个在京城等您的人。”

      沈惊鸿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残缺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两截疤痕,按在那片空白处,微微发颤。他没有回答。但他把手探入衣襟,摸到了那封信。林怀瑾的信,写于春讯来时。“上战场是你的事,等你是我的事。我们各司其职。”

      “我答应过他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草原上的夜风,“打完这一仗,回去喝他煮的茶。”

      第二日天黑后,大军分两路出发。赵破奴率一千骑兵先行,马蹄裹布,士卒衔枚,但在行进时故意留下痕迹——篝火的余烬、马粪、踩倒的枯草。像一条故意留在草原上的尾巴,等着猎物来追。

      沈惊鸿带三百斥候走了另一条路。他们没有举火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三百人在星光下沉默地行进,像一队融入夜色的幽灵。孙小乙走在队伍中间,右肩上背着弓,左手按着刀柄。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哪里,但他知道,将军走在最前面。

      草原的夜很冷。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转眼就被风吹散。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走在最前面的沈惊鸿忽然勒住了马。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三百人同时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掌贴着地面。残缺的左手,疤痕贴着冻土,感受着那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骑兵。很多。正北方向,约莫十里。正朝我们这边来。”

      三百人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沈惊鸿站起身,望向北方。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阿史那先也的主力就在那里。不是游骑骚扰,是主力。北狄的主力正在向他压过来。

      他没有退。他翻身上马,拔出斩雪。幽蓝色的刀身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北方。

      “传令。后队改前队,全速前进。遇到北狄,不许恋战,一路向北。”

      孙小乙愣了一下。向北?北狄的主力在北边,将军为什么还要向北?

      但他没有问。三百斥候拨转马头,朝着北狄主力压过来的方向,全速前进。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沈惊鸿冲在最前面。风灌满他的衣袍,将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右膝盖在马鞍上颠簸,隐隐作痛,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在骨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他没有减速。

      他在心里想——阿史那先也,你不是在找我吗。我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北方向十余里外,阿史那先也正站在一处缓坡上,听着斥候的回报。

      他三十出头,比他的叔叔阿史那咄吉年轻了一个辈分,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和叔叔一模一样的阴鸷。他穿着镶金丝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三颗红宝石——那是他从叔叔的遗体上取下来的。

      是的,阿史那咄吉了,死在狼居胥山,但是先也秘不发丧,而后他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杀了三个不肯臣服的部落首领,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哈尔和林废墟的木桩上。从此没有人再敢质疑他自号“新可汗”。

      但今晚,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说汉军分兵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跪在面前的斥候浑身一颤。

      “是。可汗。汉军主力约三万人,天黑后向西北方向行进,一路留下篝火余烬和马粪,痕迹很重,像故意让我们看到的。另有一支小队,约数百人,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举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属下派人跟了一段,但——”斥候的声音低了下去,“被他们甩掉了。”

      阿史那先也没有说话。他站在缓坡上,望着南方。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脑海里正在拼凑那些碎片——三万人的主力,故意留下痕迹,向西北方向行进。数百人的小队,隐匿行踪,向正北方向穿插。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沈惊鸿。”

      跪在一旁的万夫长骨咄禄抬起头。“可汗,您认识这个人?”

      “先可汗的大仇人,我不敢不认识,但也我认识这道军令。”阿史那先也的目光在夜色中像两簇磷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三万主力是假的,是故意给我们看的。那几百人才是真的。沈惊鸿亲自带队,想绕过我们的游骑,摸到我的王庭来。”

      骨咄禄的瞳孔微微一缩。“可汗,他只有几百人,我们的大营里有五万铁骑。他就算摸到了,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阿史那先也转过身,看着骨咄禄,目光像两把刀,“我叔叔阿史那咄吉,在雁门关外带着三十万大军,被沈惊鸿八百骑兵引入了葫芦谷。八百骑对十万大军。谷口被封住的那一刻,我叔叔站在谷底外,看着山壁上亮起的火把,才知道自己中计了。他差点到死都没有走出那条山谷。”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像狼嚎。

      “你现在问我,他几百人能如何?”

      骨咄禄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可汗,那我们——”

      “他要找我的王庭,我让他找。”阿史那先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锋擦过鞘口,“传令下去。王庭大营向东北后撤,从哈尔和林南撤入狼居胥山南麓的那片白桦林。营帐不拆,篝火不熄,让汉军的斥候以为我们还在原地。”

      “可汗是要……”

      “我要给他一座空营。”阿史那先也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不是想绕过我的游骑,摸到我的王庭来吗?我让他摸。他带着几百人钻进一座空营的时候,我的五万铁骑从白桦林里杀出来。他往哪里跑?”

      骨咄禄的眼睛亮了。“可汗英明!末将这就去办——”

      “慢着。”阿史那先也抬起手,“还有一件事。他带来的那三万主力,虽然是疑兵,但也是实打实的三万燕云铁骑。不能让他们闲着。”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汉军主力正朝正北行进的方位。

      “让阿史那屈利率一万骑兵,绕到汉军主力的南边去。不要进攻,不要接战。远远地跟着,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沈惊鸿不在军中,汉军群龙无首,只要有人跟在身后,他们就会不安。越不安,走得越慢。走得越慢,离沈惊鸿就越远。”

      骨咄禄愣了一下。“可汗,为什么不直接吃掉那两万人?”

      “吃掉?”阿史那先也转过头,看着他,“我叔叔带着三十万人都没有吃掉沈惊鸿的北境,你觉得我带五万人能吃掉他的三万人?骨咄禄,打仗不是比人多。汉军的那三万主力是沈惊鸿故意摆出来的,他就是要我们去咬。我们咬上去,他的三百人就能从背后捅进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南方。

      “我不咬。我把他切开。三百人在北,三万人在南,中间是我。他以为他在找我,其实是我在找他。找到他,围住他,吃掉他。剩下的三万人,群龙无首,自然会乱。”

      骨咄禄跪倒在地。“长生天保佑!”

      阿史那先也没有再看他。他站在缓坡上,望着南方那片浓稠的夜色。风从狼居胥山的方向吹来,裹挟着冰雪的寒意,将他的皮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叔叔阿史那咄吉临死前对他说的话——“沈惊鸿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按常理。你以为他在东,他在西。你以为他在跑,他在追。你以为他只有八百人,他身后是整个雁门关。”叔叔说这话时,胸口那个被斩雪刺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越来越涣散,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阿史那先也记得很清楚。一个杀了几十年人的可汗,临死时眼里不是愤怒,是不甘。

      “沈惊鸿。”阿史那先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欠我叔叔的,我来替他讨。他在明,我在暗。他在找,我在等。草原上的狼从来不追着猎物跑,狼会等猎物自己走到嘴边。”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沈惊鸿的三百斥候摸到了北狄王庭。

      前方的斥候伏在草丛中,透过夜色望向前方。那里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四面缓坡环抱,正中央立着数百顶毡帐,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灰色云朵。毡帐之间篝火星星点点,还在燃烧,映得帐壁忽明忽暗。能看到巡哨的北狄士兵骑着马在营中穿行,能看到拴在帐外的战马在低头啃草,能看到最大那顶金顶大帐前立着的狼头大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将军。”斥候压低声音,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了。”

      沈惊鸿伏在草丛中,望着前方那片营帐。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营帐的数量扫到篝火的分布,从巡哨的频率扫到战马的状态。金顶大纛在,篝火在,巡哨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说不上来,是一种打了十年仗养出来的直觉——像野兽闻到风里有一丝不属于这片草原的气味。

      “将军?”斥候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

      “太安静了。”沈惊鸿的声音很低。

      斥候愣了一下。安静?营中有巡哨的马蹄声,有篝火的噼啪声,有战马偶尔的响鼻。这算哪门子安静?

      沈惊鸿没有解释。他的目光在营帐间反复扫过,最后停在那些拴在帐外的战马上。马是北狄骑兵的命。一顶毡帐外应该拴着至少两到三匹战马,但他看过去——有些帐外拴着马,有些帐外空空荡荡。篝火在燃烧,帐门在风中开合,但拴马桩是空的。

      “空营。”

      两个字,像两把冰刀,扎进三百斥候的脊背。

      “蛮子知道我们要来。”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们撤走了主力,留下空营和疑兵,等我们钻进去。传令——”

      话没说完,北方的夜色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篝火,是火把。千万支火把同时点燃,从北面的白桦林中涌出来,像一条从山麓倾泻而下的火河。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将白桦林的轮廓映成一片暗红。

      “骑兵!北狄骑兵!”

      三百斥候同时拔刀。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像一弯破碎的月亮。沈惊鸿翻身上马,青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地。他没有下令撤退。他望着那条从白桦林中涌出的火河,望着它越来越宽、越来越近。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比狼居胥山的冰雪还冷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将军!”孙小乙策马冲到他身边,声音发颤,“我们被包围了!往哪边撤?”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北面的火河移到西面的缓坡,从西面的缓坡移到东面的开阔地。北面是北狄主力,西面是缓坡——北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速度会更快。东面是开阔地,无遮无拦,三百人跑不过五万人。南面——南面是他们来的方向。但阿史那先也不是傻瓜。他既然在这里设了伏,南面就一定还有另一支骑兵,等着他们往回跑。

      四面都是死路。

      “将军!”孙小乙的声音更急了。

      “慌什么。”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他设了伏,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他知道我们要来,说明我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行踪暴露了,说明——”他忽然拨转马头,望向南方,“赵破奴那边也被人盯上了。”

      孙小乙的脸色瞬间白了。三万主力被人盯上,三百斥候被围在空营前。将军的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被阿史那先也看穿了。

      沈惊鸿拔出斩雪。幽蓝色的刀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北面那片正在逼近的火河。

      “既然他看穿了,那就不藏了。传令——全军听令,目标正北,随我冲锋。”

      三百斥候同时愣住了。正北?那是北狄主力冲过来的方向。五万铁骑正从那片白桦林里涌出来,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将军要迎着他们冲上去?

      “将军!”孙小乙几乎是吼出来的,“正北是蛮子主力——”

      “我知道。”沈惊鸿打断他,声音像刀劈开夜色,“他在这里设伏,说明他的主力在这里。他的主力在这里,赵破奴那边就安全了。”他顿了顿,残缺的左手握紧缰绳,“用三百人换三万人,值。”

      孙小乙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哥哥孙大乙被抬下战场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小乙,将军不会让你死的。他只会替你去死。”

      沈惊鸿没有看他。他举起斩雪,刀尖指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河。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在光中像一道即将被点燃的引线。

      “燕云铁骑——”

      三百柄刀同时举起。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像一弯即将沉入火海的月亮。

      “万胜!”

      马蹄踏碎冻土,三百斥候如同一支利箭,射向那片铺天盖地的火河。沈惊鸿冲在最前面。风灌满他的衣袍,将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右膝盖在马鞍上颠簸,剧痛像一把锤子从骨头里面往外敲。他没有减速。他在心里想——怀瑾,对不起。答应你的事,可能要食言了。

      身后,孙小乙紧紧跟着他。十七岁的年轻斥候,右肩的箭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他的眼泪被风吹散,落在身后的黑暗里。他没有擦。他握紧刀,跟着那片幽蓝色的刀光,冲向火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