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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养伤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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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第二十天,沈惊鸿能拄着拐杖走出营房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校场看操练,不是去议事厅看舆图,而是去了伤兵营。赵破奴跟在后面,想扶他,被他推开。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校场,走过马厩,走过伙房,走到雁门关最西边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前。
伤兵营。葫芦谷一战,燕云铁骑折损数千,伤者更是不计其数。重伤的被送回了雁门关,轻伤的在草原上的临时营地就地医治。这里躺着的是最重的那一批——缺胳膊断腿的,被火烧伤了面容的,被滚木砸碎了骨头的。他们活下来了,但再也上不了战场。
沈惊鸿推开门。土坯房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苦味、血腥的甜腥味、伤口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过来。通铺上躺着几十号人,有的在昏睡,有的在呻吟,有的睁着眼睛望着房梁,眼神空洞,像一口干涸的井。
有人看到了沈惊鸿。“将军?”
那声音带着不确定——将军不是应该在养伤吗?怎么拄着拐杖来了?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将军!”“将军来了!”“将军,您的腿……”
沈惊鸿拄着拐杖走进去。通铺上的伤兵们挣扎着要起来行礼,他按住最近的一个。“躺着。”
那是个年轻的士卒,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葫芦谷一战,滚木砸碎了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截掉了。截肢时没有麻沸散,是几个老兵按着他,军医拿锯子锯的。他的惨叫声据说整个伤兵营都听见了。现在他躺在通铺上,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被子塌下去一块。他看着沈惊鸿,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沈惊鸿心头发紧的东西——那是一个士卒看主帅的眼神。信赖,敬重,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期待将军能对他说点什么。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刘三宝。”
“哪里人?”
“朔州平鲁卫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一个妹妹。”
沈惊鸿点了点头。他伸手,按了按刘三宝的肩膀。那只残缺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两截疤痕,中指和食指还包着绷带。绷带擦过刘三宝的肩头,粗粝,温热。
“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让人送你回朔州。抚恤银子我会盯着,少一两,你托人告诉我。”
刘三宝的眼眶红了。“将军,我……我不想回去。我还能打,我可以用一条腿骑马,我可以……”
“我知道。”沈惊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但你已经打够了。回去,替你爹养老,供你妹妹读书。边关的事,交给我们。”
刘三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沈惊鸿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拍了拍刘三宝的肩膀,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那是一个老兵,四十多岁,姓孙,是燕云军里最老的一批斥候。葫芦谷之战,北狄的火箭射中了他的后背,烧烂了半边脊背。他趴在通铺上,后背的烧伤面积触目惊心——从肩胛到腰际,皮肤烧成了暗褐色的焦痂,边缘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军医说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这辈子都直不起腰了。
沈惊鸿在他床边蹲下来。右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老孙。”
老孙扭过头,看到沈惊鸿,咧嘴笑了。他的脸没有被烧伤,还是那张被边关风沙磨得粗糙的老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将军,您怎么来了?您那腿还没好利索吧?”
“好多了。”沈惊鸿看着他的后背,目光在那片触目惊心的烧伤上停留了很久。“疼不疼?”
老孙嘿嘿一笑。“疼。但比将军您被切手指那会儿,肯定轻多了。”
沈惊鸿没有笑。他看着老孙的后背,想起这个老兵跟着他打了多少仗。野狼坡,老孙替他挡过一支冷箭;雁门关,老孙第一个冲出城头,把北狄的旗帜砍下来;葫芦谷,老孙带着斥候队在草原上昼夜不停地盯着北狄主力的动向,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现在他趴在这里,后背烧烂了,这辈子都直不起腰。
“老孙,等你伤好了,去我的营房。我那里有一坛酒,京城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老孙的眼睛亮了。“将军,您那酒是什么酒?”
“不知道。别人送的,说是好酒。”
“那末将可得好好尝尝。”老孙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将军,末将跟了您七年了。从野狼坡开始,每一仗末将都跟着。末将不怕死,也不怕残。末将就怕……”他的声音哽住了。“就怕再也不能跟着您打仗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校场上的操练声——整齐的脚步声,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千夫长喊口令的嘶哑嗓音。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着通铺上这些再也上不了战场的伤兵,照着他们残缺的肢体和空洞的眼神。
“老孙。”他的声音沙哑,“你跟了我七年,够了。剩下的仗,我替你打。”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那一个下午,沈惊鸿拄着拐杖,把伤兵营里几十号人挨个看了一遍。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家乡,每一个人的伤势。他告诉他们,抚恤银子一分不会少;告诉他们,伤好了想回家的,他派人送;想留下的,他给安排差事——管仓库、管马料、管文书,只要还能动,就有饭吃。
走出伤兵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雁门关的城墙染成暗红色。沈惊鸿拄着拐杖,站在伤兵营门口,望着那排低矮的土坯房,望了很久。
赵破奴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破奴。”
“末将在。”
“从我的私库里支银子。每人五十两,安家费。”
赵破奴愣了一下。“将军,朝廷的抚恤银子……”
“朝廷的银子是朝廷的。”沈惊鸿打断他,“这是我欠他们的。”
赵破奴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去办。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还站在伤兵营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那排土坯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的背影笔挺,拄着拐杖的姿势有些僵硬,但脊背没有弯。
赵破奴忽然想起,将军今年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别人的二十七岁,还在为科举挑灯夜读,还在秦淮河畔赏花饮酒,还在父亲的羽翼下学着做人。将军的二十七岁,已经打了十年仗,身上二十几处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鬓角生了白发。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锋利,耐用,不会折断。但这把刀现在站在伤兵营门口,拄着拐杖,用自己的私库银子给每一个再也不能上战场的伤兵发安家费。这把刀,原来也是会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