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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狼烟起 五月,边关 ...

  •   五月,边关急报传回京城。

      北狄可汗阿史那咄吉亲自挂帅,集结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侵。左路由贺兰山隘口突入,右路绕道狼山,中路直扑雁门关。北境三关同时告急。沈惊鸿尚在他处监视防御工程,得知急报后率燕云铁骑日夜兼程,赶回最危急的雁门关。

      急报送到兵部时是五月初三的深夜。周显连夜入宫,皇帝在御书房召集紧急廷议。烛火通明,映着满殿文武或惊恐、或凝重、或暗自盘算的面孔。

      “虽早有打算,然北狄出手着实狠辣。”

      林怀瑾站在文臣一列,听着兵部官员念战报。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敌众我寡,关城危殆,沈惊鸿率部血战,暂退敌军先锋,但主力未至。他垂着眼帘,手指在袖中握得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让他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廷议从深夜持续到天明。主战派、主和派、观望派,吵成一团。有说迁都的,有说割地求和的,有说调南方驻军北上的。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人能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方略。

      皇帝一直沉默。等到殿中争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援军,必须派。”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嘈杂,“谁来领兵?”

      殿中安静了一瞬。

      领兵援边,意味着要和沈惊鸿并肩作战,也意味着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边关。赢了,功劳是沈惊鸿的;输了,罪责是自己的。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老将赵充国出列。

      赵充国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如松。他是三朝老将,年轻时跟着先帝征过北境,在军中威望极高。十年前因旧伤复发退居二线,挂了个“忠国大将军”的虚衔,平日只在府中含饴弄孙。

      “老臣愿往。”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

      皇帝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意,有不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赵老将军……”

      “陛下不必多言。”赵充国摆摆手,“老臣这把老骨头,本打算埋在京城。但边关危急,沈惊鸿那小子一个人扛不住。老臣打过北境的仗,知道蛮子的路数。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他挡几箭。”

      皇帝还想劝劝赵充国这位老帅的,按辈分来算,这也是他的老叔叔,可是皇帝自己也是军旅中人,自然明白那种闲得慌的感觉。

      “老将军高义。朕代大梁百姓,谢过老将军。”

      赵充国侧身避过,咧嘴一笑。满嘴的牙已经掉了大半,笑起来像一尊风化的石像。“陛下折煞老臣了。老臣这条命,本来就是先帝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多活了三十年,够本了。”

      廷议结束,援军的事定了下来。赵充国为征北大将军,率八万援军北上。兵部连夜调拨粮草军械,各卫所抽调精锐,三日内集结完毕。

      就在所有人以为尘埃落定时,隔日一道旨意下来让文武百官无不愕然。

      除翰林学士林怀瑾为监军,随军前往。

      监军一职,素来由宦官或御史担任,从未有过翰林学士做监军的先例。林怀瑾是太子的人,派他去监军,等于是在赵充国和沈惊鸿身边安插了一枚太子的棋子。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太子运作的结果——让自己的心腹去边关,既能监视沈惊鸿,又能在战后分一杯功劳。

      有人说是二皇子的诡计——把林怀瑾支开,削弱太子在京城的势力。

      也有人说是皇帝自己的考量——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谁也不要想独吞边军的功劳。

      但无论如何,任命已经下达。

      林怀瑾接旨时,面色平静如水。他跪在翰林院的正堂,听内侍宣读圣旨。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故意要让他听清楚——“着翰林学士林怀瑾,为征北监军,随赵充国所部北上雁门,督视军务,节制粮草,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叩首,领旨,谢恩。

      动作从容,无可挑剔。

      顾言之送他到城外,一路无言。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街市依然热闹——卖糖人的、耍猴戏的、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京城的百姓还不知道边关的危急,还在享受着太平日子。顾言之坐在他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手中的折扇攥得嘎吱作响。

      临别时,顾言之忽然拉住他的马缰。

      “怀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老实告诉我,你主动请缨去做这个监军,是不是?”

      林怀瑾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顾言之的手指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林怀瑾,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敬佩,也许是恐惧。“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是边关!是战场!你一个文官,去那里做什么?”

      林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官道蜿蜒向北,消失在春日新绿的杨柳之间。更远的地方,是山,是关,是那个人守了五年的地方。

      “去看一个人守了五年的地方。”他道。

      顾言之愣住了。

      林怀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顾言之的肩膀很瘦,比他想象中更瘦。“言之,保重。”

      说完,他策马而去。

      身后,顾言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吞没。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疯了。都疯了。”

      然后他翻身上马,回了京城。

      援军北上,昼夜兼程。

      八万大军行军,和单人独骑完全不同。粮草辎重要跟进,各营要协调行止,每日的扎营、拔营、警戒、斥候,千头万绪。赵充国老当益壮,每日骑在马上亲自调度,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

      林怀瑾从未吃过这样的苦。行军不比他在京城骑马踏青,每日天不亮就要拔营,一直走到天黑才能歇息。伙食是干粮就咸菜,偶尔能喝上一口热汤便是奢侈。洗漱只能用冷水,有时连冷水都没有。

      他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再结痂。到后来,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那块皮肤变成了厚厚的茧。手掌也被缰绳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清亮的液体,然后结痂,然后再磨破。

      但他没有喊过一声苦。

      赵充国老将军起初对这个“文官监军”颇为不屑。在他看来,派一个翰林学士来监军,简直是儿戏。林怀瑾的大名他当然听过——金陵林氏,探花及第,太子心腹。这些头衔在老将军眼里,一个比一个虚。他私下对副将说:“朝廷派个绣花枕头来,能顶什么用?”

      但行军半月,林怀瑾没有拖过一次后腿,没有抱怨过一句。每日准时出现在行军队列中,腰背挺直,面色从容。甚至还在途中帮赵充国处理了几次军务文书——粮草调配的清单,各营兵力的统计,行军路线的标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比兵部的书吏做得还利落。

      有一次扎营时,粮草官算错了一笔账,急得满头大汗。林怀瑾拿过账册,翻了一遍,用朱笔圈出三处错误,然后重新誊抄了一份。全程不过半个时辰。

      老将军的态度渐渐变了。

      “林大人。”一日扎营时,赵充国主动开口。他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林怀瑾对面坐下。老将军的腿脚已经不太利索,坐下时扶着腰,慢慢往下蹲。“老夫行军数十年,见过的御史文官监军也不少。有躲在马车里不出来的,有天天写折子告状的,有屁事不干只管指手画脚的。像林大人这样能吃苦的,不多。”

      林怀瑾正在看舆图。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赵将军过奖。怀瑾不过是尽力而为。既领了这份差事,总不能给殿下丢脸。”

      赵充国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舆图,忽然道:“林大人和沈将军,是旧识?”

      林怀瑾的手指微微一顿。舆图上标着雁门关的位置,他的指尖正落在那上面。

      “是。”

      赵充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林怀瑾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老将军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有些事,不用问,看眼神就知道,这两位一定是生死兄弟,关系莫逆,对。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野菜汤,放了点盐,寡淡得很。但老将军喝得很香,像在喝琼浆玉液。

      “沈惊鸿那小子,”赵充国忽然道,“老夫见过一次。那是五年前,他刚封镇北将军,来兵部办文书。老夫当时在兵部挂了个闲职,正好撞见他。二十岁的娃娃,脸上还没有疤,粉嫩粉嫩的。老夫问他,怕不怕?他说,怕。老夫又问,怕什么?他说,怕对不起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老将军放下汤碗,望着篝火。火光在他浑浊的老眼中跳动。

      “从那天起,老夫就知道,这小子能成大器。”

      林怀瑾垂下眼帘。篝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赵充国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赵将军。”他忽然问,“这一仗,能赢吗?”

      赵充国沉默了很久。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

      “能。”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像一块被岁月磨圆的石头,“沈惊鸿那小子,命硬。老夫见过命硬的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中十几刀,刀刀都在前胸。这样的人,阎王爷不收。”

      他顿了顿。

      “不是和你闹着玩,老夫这次去,不是帮他打仗。是帮他收尸——收蛮子的尸。”

      林怀瑾没有再问。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是那个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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