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不是失踪,是被杀   李砚走 ...

  •   李砚走出茶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砸在他脸上。
      巷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人在反复地深呼吸。他大步往巷口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茶馆的塑料门帘在他身后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他没有回头。
      胸口的胎记在他走出茶馆的那一瞬间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不是灼痛,是更深的、从骨骼深处往外涌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彻底醒了,然后死死地拽着他不放。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T恤压住那块温度。它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比刚才更快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门帘掀开的哗啦声。
      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等,像那个人连走路都有自己的节奏。
      “你父亲的背包。”
      韩守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但在这条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被两侧的墙壁收拢,压成一条线,直直地送进李砚耳朵里。
      李砚没有停。
      “搜救队在昆仑山找了十几天,只找回那个背包。背包表面完好,内部物品齐全。工作证、笔记本、水壶、压缩饼干,都在里面。”
      脚步声还在身后,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一个遇到地质灾害的人,为什么背包会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如果是山体滑坡,背包上应该有泥沙,有挤压变形的痕迹。如果是跌落,背包上应该有撕裂,有磨损。但那个背包干干净净,像被人从身上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岩石旁边。”
      李砚停下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胸口的胎记在韩守一说到“整整齐齐地放在岩石旁边”这一句的时候,忽然不跳了。从昨晚地震到现在,它第一次安静下来。不是凉了,是把所有的热度都压成了一个极小的点,缩在胎记最中心的位置,像一个人在深吸一口气,准备说什么。
      他转过身。
      韩守一站在几步之外。灰色对襟衫,右眼的黑色眼罩,腰板挺直。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李砚脚下。老人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只完好的左眼是亮的,像深水底下唯一没被淤泥覆盖的石头。
      “你父亲去昆仑山,不是为了科考。”韩守一说,“是为了阻止黑日社截断墟渊主脉。墟渊是十大主脉之首,所有支脉的能量都从那里分出来。墟渊主脉一断,整个地脉网络会在三个月内连锁崩溃。你父亲必须在黑日社激活截脉阵之前,拔掉他们在主脉节点上钉入的七根镇脉桩。”
      “七根。”
      “对。你家里那张照片上拍的,是第一根。你父亲拔掉它之后拍的。背面写着‘第一根’。”
      李砚想起那张照片。父亲的手按在刻满符文的金属桩上,五指张开,指节发白。那不是地质学家在触碰标本。那是一个人在往里面送自己的命。
      “他在去墟渊山之前,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韩守一的声音在巷子里显得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所以他把龙血渡给了你。七厘龙血,渡出六厘多。去墟渊山的时候,他体内只剩不到一厘。几乎是普通人。”
      “不到一厘怎么拔桩?”
      “用寿命换。拔一根桩,折三年。”
      李砚的手在身侧收紧。他十三岁那年秋天发了一场不明原因的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母亲急得连夜把他送去医院,医生查不出原因。三天后烧退了,胸口那块金色印记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那不是高烧。是父亲从千里之外渡过来的龙血,在他体内落地生根。
      “他拔了五根。”韩守一说,“第一根在墟渊山外围,拔完之后拍了那张照片。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他用了两天时间。黑日社的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拔到第五根了。”
      “你在哪里?”
      “我在赶去的路上。昆仑山太大了,你父亲为了不被黑日社的人追踪,没有给我留具体坐标。我只能根据地脉的波动去找他。”
      韩守一的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眼的眼罩。动作很轻,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太多次,变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拔第五根桩。七曜使的人已经到了。七个人,每一个都有接近守印人的战力。你父亲在龙血几乎耗尽的情况下,一个人拖住了他们。”
      “你帮不了他?”
      “我被他推出来了。”
      巷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风停了,晾衣绳上的床单垂下来,一动不动。远处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第五根桩拔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在震。”韩守一说,“镇脉桩从岩壁里弹出来,砸在地上,桩体上的符文全部熄灭。你父亲站在那根拔出来的桩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看的是我是不是还活着。看到我还站着,他就回头去拔第六根了。”
      “然后呢?”
      “然后七曜使里有两个人放弃了我,转头去围攻他。他龙血烧尽,寿命也烧得差不多了,挡不住两个人。我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韩守一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但李砚注意到了。
      “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把桩带走,别让他们重新钉回去。’”
      “还有呢?”
      韩守一沉默了几秒。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李砚脚下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动了动,像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被水流翻了个面。
      “他说——‘告诉我儿子,不是他的错。’”
      李砚站在巷子中间。胸口的胎记还是安静的,那一个极小的热点缩在最中心,像一个人在等他听完。
      十三岁那年,父亲去昆仑山之后,他曾经问过母亲,爸爸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母亲说,爸爸是地质学家,科考是他的工作。他信了。后来父亲没有回来,他开始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如果自己更听话一点,父亲会不会舍不得走。如果自己更优秀一点,父亲会不会留在家里。十三岁的孩子不会说出口,但会把所有的如果都算在自己头上。算了很久。
      “他埋在哪儿?”
      “ 墟渊山。主脉节点旁边。”韩守一说,“我和几个还活着的守印人给他立了衣冠冢。没有立碑。黑日社的人还在找他的遗骸,想从遗骸中提取残留的龙血。不能给他们留任何痕迹。”
      “他的遗骸呢?”
      “没有找到。第五根桩拔出来之后,地脉能量反弹,整片山谷都塌了。他的遗骸和第六根、第七根镇脉桩一起被埋在墟渊山深处。黑日社的人挖了几年,什么都没挖到。”
      李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T恤下面,胎记中心那个极小的热点还在缩着,像一颗被攥紧的拳头。
      “昨晚积翠山的地震,是黑日社干的?”
      “是。积翠山是不咸山主脉的南延分支。他们在那里埋了一根侦察桩,昨晚是试激活。3.2级,震源深度五公里,地磁空洞——这是截脉术激活时的标准特征。你父亲当年在昆仑山拔掉的那些桩,激活时也是这个数据模式。”
      “他们还准备在哪些地方动手?”
      “ 不咸山 、苍梧、 墟渊。三刃截脉阵。三处同时截断,整个地脉网络会在一个月内崩溃。你父亲十五年前阻止了一次,代价是他自己的命。现在他们又来了。”
      李砚把手从胸口放下来。胎记中心那个热点忽然松开了,热度重新扩散开来,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节奏和昨晚一样,和今天凌晨积翠山第二次地震时一样。和韩守一体内那条光河的脉动一样。
      “你找到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韩守一说,“是你体内的龙血已经醒了。从昨晚地震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一块安静的胎记了。它会越来越活跃,对地脉的感应会越来越强。你会感知到每一处被截断的地脉,每一根钉入节点的镇脉桩。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如果我选择不走呢?”
      “可以。龙血的活性会随着时间慢慢衰减。如果你从此远离一切地脉节点,不靠近任何龙脉,大概几年后它会重新沉寂下去,变回一块普通的金色胎记。你父亲说过,如果你选这条路,就让你过普通人的日子,不要强求。”
      李砚沉默了很长时间。巷子里的风又起来了,晾衣绳上的床单重新鼓起来,在阳光里一胀一缩,像在呼吸。
      “我父亲在积翠山第一次看到地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韩守一看着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站在山洞口,看了很久。出来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看到它了。它在疼。’”
      李砚转过身,往巷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大步流星,走得很慢。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六点。”
      “好。”
      他走出巷子。街上阳光明亮,人来人往,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把手按在胸口上,T恤下面胎记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从昨晚地震到现在,它一直在跳。不是疼。是某种比疼更重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一刻不停地呼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