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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照片 千山深处亲 ...

  •   从医院回来,李砚在出租屋里坐了很长时间。
      胸口的胎记还在发热。从昨晚地震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这块沉默了二十八年的金色印记一刻都没有凉下来过。他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T恤感受那块温度。它在跳。不是心跳的节奏,是另一种更慢、更沉的律动,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中秋过后的第一天,月亮升得比平时晚一些,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灰蓝色的光。李砚没有开灯,坐在昏暗里,手按在胸口上,等那个律动停下来。它不停。
      天完全黑透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铁盒子还在老地方。那个盒子从他十三岁起就跟着他,先是母亲收着,后来他上了大学、参加工作、租了这间房子,母亲把盒子寄过来,说这是你爸的东西,该你保管了。他收到盒子那天晚上打开看过一次,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父亲失踪这件事,在他的生活里是一块被盖住的井。他知道井在那里,但从不去揭盖子。
      今晚他必须揭开。
      李砚把铁盒子端出来放在床上。盖子有点紧,掰了两下才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块旧手表,表带已经断了,表盘上有一道裂纹,指针停在十一点二十。他不知道这个时间有什么意义,也许没有意义,只是表摔坏的那个瞬间刚好是十一点二十。一本工作证,中科院地质研究所,照片上的李卫东比他记忆里年轻得多,大概三十出头,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锐利,是某种很深的安静,像山里的湖。工作证边缘的塑封已经发黄,证件照上的父亲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还有照片。
      李砚把照片全部掏出来,一共七张,在床单上一字排开。
      第一张是全体合影。七个人站在一辆老式越野车前面,背后是墟渊山的雪线。父亲站在最右边,穿着地质队的蓝色工装,拉链一直拉到领口。李砚仔细看了他的胸口位置,工装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他又看其他六个人的脸,没有一个认识的。那时候父亲大概刚加入科考队不久,和这些人还不熟,站在最边上,笑得也很淡。
      第二张是工作照。父亲蹲在一处岩壁旁边,手里拿着地质锤,正在敲取样本。照片应该是别人抓拍的,构图不太讲究,父亲的手被画面边缘切掉了一半,但他专注的神情被拍得很清楚。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第三张让他的手停了。
      这张拍的不是墟渊山。山势不一样——墟渊山的山体陡峭,植被稀少,岩石裸露。但这座山的植被明显更多,山坡上能看到成片的松林。父亲站在一处山洞口,侧身对着镜头,正在和画面外的某个人说话。他穿的不是工装,是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
      锁骨下方,一块金色的印记暴露在阳光下面。
      李砚把照片凑近眼前。光线昏暗,他起身打开台灯,把照片放在灯下仔细看。那块印记的颜色比他胸口深得多——不是淡金色,是浓郁的赤金色,像熔岩冷却之前的颜色。形状也不完全一样。他自己的胎记边缘是模糊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没有明确的边界。父亲的这块边缘极其清晰,是一道完整的、闭合的轮廓,像用印章盖上去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父亲的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发淡:“千山,1995年秋。”
      1995年。他八岁。
      李砚握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他对千山那次旅行几乎没有记忆。八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呢?他只记得骑在父亲脖子上伸手摘野果,野果是红色的,酸得他皱起整张脸。记得在山溪边踩水弄湿了鞋子,父亲没有骂他,把他背起来继续走。记得晚上住在山里的招待所,被蚊子咬了一腿包,父亲用指甲给他掐十字。这些碎片他一直留着,但没有想过把它们拼起来。
      父亲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时刻拍下了这张照片。胸口的金色印记明晃晃地暴露在镜头前。而他站在父亲身边,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这张照片单独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都是风景。墟渊山的雪,连绵的山脊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科考队的营地,几顶绿色的帐篷搭在河谷里,有人在生火做饭。还有一张是日落的照片,墟渊山的日落,整条山脉被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边。三张都没有人物,父亲大概只是想记录那里的风景。
      第七张让他的呼吸停了。
      拍的是一根金属桩。大约半人高,钉在岩壁里,只露出上半截。桩体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花纹,是某种有规律的符号,排列得像文字又像阵图。岩壁周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水分和颜色,连苔藓都不长。照片边缘有一只手按在桩体上。
      父亲的手。
      不是地质学家触碰标本时那种专业性的轻触。是整只手掌贴上去,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和掌根都压得很实。手背上能看见凸起的青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用力。不是在摸——是在按,或者是推,或者是往里面送什么东西。
      照片背面只有两个字,墨迹比前面所有照片的都要淡,像是写的时候笔里已经没什么墨水了,每个笔画都有干涩的拖痕:“第一根。”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只有这两个字。
      李砚把七张照片在床单上重新排列。1995年秋天,积翠山,父亲胸口的金色印记是赤金色的,边缘清晰如印章。1996年7月,墟渊山,父亲的手按在一根刻满符文的金属桩上,背面写着“第一根”。三个月后,父亲在墟渊山失踪。
      他把第七张照片拿起来,凑到台灯底下,仔细看那根金属桩表面的纹路。符号密密麻麻,扭曲缠绕,有些像篆书,有些像他不认识的文字,更多的是完全抽象的图形。他看不懂任何一个。但他胸口的胎记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温度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灼痛。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感觉,像那些刻在金属表面的纹路和他皮肤底下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很轻,只有一瞬,但足够让他确定——不是错觉。
      他放下照片,把按在胸口的手拿开。T恤下面,胎记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和刚才不一样了。更快了。
      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李砚拿起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父亲不是失踪。明天下午三点,老城茶馆,我来找你。”
      李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三次。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谁?”
      对方几乎是秒回。
      “我姓韩。你父亲的师兄。”
      窗外,中秋过后的第一轮月亮正在升起来。李砚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那七张照片上面。父亲的脸,父亲的印记,父亲按在金属桩上的手。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第三张照片—— 积翠山,1995年秋——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胎记的位置。
      照片很旧。胎记很热。
      明天下午三点,老城茶馆。那个姓韩的人会告诉他,父亲不是失踪,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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