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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决定   李砚决 ...

  •   下山路上谁也没说话。
      李砚走在韩守一后面。松针在脚底下嚓嚓响。胎记的温度一直在掉,从洞里出来就开始掉。但没掉到底。剩了一丝温,贴在皮肤上,不烫,也不凉。像有人把手指轻轻按在他胸口,不挪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已经被树吞了,看不见。但三百米底下那团光还在。琥珀色的,很弱,转得很慢。带着一道疤。它活着。
      韩守一走在前面。灰色对襟衫换成了深色冲锋衣,右眼的眼罩在树影里忽明忽暗。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李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茶馆里他说的那些话——守印人没有退休,只有战死。师傅死在秦岭,师傅的师傅死在长白山。父亲死在昆仑。他将来也会死在某个地方。
      走到车旁边。韩守一拉开门,发动。李砚坐进去,摇下车窗。松脂味灌进来。
      “你父亲第一次从那洞里出来,走到这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守一扶着方向盘,没开。“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我明天请假。”
      李砚没接话。
      韩守一挂挡。越野车碾过碎石,拐上省道。积翠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胎记的温度还在掉,但那一丝温热贴着胸口,不掉。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谁也没说话。李砚看着窗外。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掠,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积翠山那次。八岁。坐在父亲脖子上摘野果,野果是红的,酸得他皱起整张脸。在山溪边踩水弄湿了鞋子,父亲没骂他,把他背起来继续走。晚上住在招待所,被蚊子咬了一腿包,父亲用指甲给他掐十字。
      那时候父亲胸口的印记是赤金色的。七厘。他站在父亲身边,什么都不知道。
      “他请假之后呢。”李砚问。
      “请了一周。背上包,跟我进山。把积翠山的地脉节点完整走了一遍。主节点,分支节点,能量汇聚点,能量发散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到一个节点他就站很久。不是累。是用龙血在感知。感知地脉的流向,感知能量的强弱,感知每一处被钉过桩的地方。”
      “积翠山有多少处被钉过桩。”
      “你父亲走完那一遍,找出七处。三处已经拔了,四处桩还在。他用了五天,把那四根桩全拔了。”
      “那时候他龙血几厘。”
      “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接近两厘。拔完那四根桩,涨到三厘。”
      李砚算了算。父亲第一次进积翠山地脉,龙血从两厘涨到三厘,拔了四根桩。他今天也进了那个洞,也看到了那团光。龙血也接近两厘。但他没有拔桩。千山那根侦察桩,父亲十五年前已经拔掉了。洞里只剩一道疤。
      “积翠山现在还有桩吗。”
      “侦察桩你父亲拔了。但黑日社不会只钉一根。上次那根被拔之后,他们有没有再钉新的,我不确定。这次带你进山,一是让你第一次感知地脉,二是把积翠山完整走一遍。如果有新桩,拔掉。”
      李砚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积翠山已经看不见了,但胸口的胎记还留着那一丝温热。
      进城。韩守一把他送到楼下,没熄火。
      “我住城西招待所。你想好了,打给我。如果决定去,明天早上六点,我还在这儿等。”
      李砚下车。越野车拐出小区,声音远了。他站在楼下,看着那辆沾满泥点的车消失在街角。
      上楼。开门。月饼盒子还在茶几上。遥控器还在地上。冰箱里那罐啤酒还在。他拉开冰箱,把啤酒拿出来,抠开拉环。气泡破裂的声音很响。他站在厨房里喝了一口。冰的。从喉咙凉到胃。
      他把啤酒放下,走进卧室。拉开抽屉。铁盒子还在。
      打开。旧手表。工作证。照片。他把千山那张抽出来。1995年秋。父亲侧身站在洞口,胸口的金色印记赤金一片。那时候父亲刚从洞里出来,龙血接近两厘。走回车里,跟韩守一说了一句“我明天请假”。
      李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千山,1995年秋。父亲的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机。拨老周的号。
      “老周,我请一周假。”
      “一周?咋了?”
      “有点私事。”
      那头停了一下。老周没追问。“行,我给你批。假条回来补。”
      “谢了。”
      他挂了。又拨另一个号。
      “明天早上六点。”
      “好。”
      韩守一的声音很平,像早就知道这个电话会来。李砚挂了,把手机搁在窗台上。月亮从云里出来,窗台一片灰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开衣柜。地质包在最上层,落了一层灰。他拽下来,拍了拍。
      拉链还顺。背带还结实。
      他开始往里塞东西。换洗衣服,两双袜子,地磁仪,罗盘,强光手电。还有那把折叠刀。掂了掂,塞进侧袋。然后是铁盒子。他把抽屉拉开,整个盒子端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旧手表,工作证,七张照片。盖子合上,放进包最里层。拉链拉上。
      最后是那块碎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拇指大,表面一道残纹。父亲拔第五根桩的时候熔进去的。他握了一会儿,塞进裤兜。
      他在床边坐下来。地质包靠在床脚,鼓鼓囊囊。窗外的月亮缺了一个边。他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没有关灯。
      胸口的胎记还温着。和三百米底下那团光同一个节奏。隔了八十公里,隔着山,隔着岩石。它还在跳。他也还在跳。
      他闭上眼。明天早上六点,韩守一会在楼下等。他会上那辆越野车,去千山,把父亲三十二年前走过的那条路重新走一遍。去看那些节点,去找那些可能还钉在地脉里的桩。如果找到了,拔掉。
      他翻了个身。碎片在裤兜里硌着大腿。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胎记的温度和碎片的温度混在一起,用同一种节奏一下一下地跳。
      他攥着碎片,睡着了。
      五点半,闹钟响。他关了,坐起来。窗外灰蒙蒙的。洗了脸,穿上冲锋衣,背上地质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饼盒子还在茶几上,啤酒罐还在灶台上,遥控器还在地上。
      他关上门。钥匙转了两圈。
      楼下,越野车已经在了。车顶一层露水。韩守一站在车旁边,深色冲锋衣,黑眼罩。看见李砚背着包出来,老人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李砚拉开车门,把包扔后座,坐进去。
      “走。”
      韩守一点头。发动。越野车吼了一声,开出小区。
      出城。天光从灰变金。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前挡风玻璃一片金色。李砚把遮阳板翻下来。千山的方向在晨雾里,轮廓越来越硬。
      胎记开始热。不是烫。是牵引。像山底下那团光隔着八十公里认出了他体内的东西,往他的方向靠。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八十公里,它在跳。他也跟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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