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外的生灵》宅佬

5、左岸农家 老唐夫妻的

　　二毛回答道：“俺爸说马上就回来！”说完便想上前抱孩子。
　　老唐看着二毛，急忙吩咐道：“二毛，帮老唐叔到村头代销店跑一趟，买瓶炼乳回来。你妹妹怕是饿坏了，正等着吃呢。”
　　“好嘞，老唐叔！”二毛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老唐应道。
　　老唐匆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贰元纸币，正要递过去，秀英却连忙拦住老唐：“等一小会儿！”她又嗔怪地看向老唐，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与体贴，“这两块钱能买点啥呀？你忘了？炼乳可不便宜，代销店里一瓶就要两块多哩。给我裤兜里嘞。来，掏。”说完侧着身子，将髋部歪向老唐这边。
　　老唐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伸手从秀英裤兜里摸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卷好的小布包，上面带着秀英温暖的体温。他展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面额的纸币。老唐犹豫了一下，把里面仅有的一张“大团结”（十元纸币）拿在手里，递给二毛，嘱咐道：
　　“这些钱你拿着，如果够买两瓶，就买两瓶；如果不够，先买一瓶。路上不要急啊，剩下的钱找回来，千万不要弄丢了。”
　　二毛接过钱，眼睛里顿时闪烁出兴奋的光芒。他高兴得像是领到了什么重大使命，转身跑得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脚步轻捷地朝村里西头的代销店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
　　秀英抱着孩子，脚步轻柔地转身往屋里走去。她端详着怀里的婴儿，眼睛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撅着嘴想凑上去亲孩子一口，又赶紧收住——怕惊扰了这稚嫩的小生命。她的目光始终低垂，紧紧凝望着孩子的脸庞，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母性的光辉悄然绽放，柔和而温暖，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静谧、圣洁的光晕中。
　　她忍不住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逗弄起孩子来，话音柔软得如同春日里拂过麦田的微风：“小乖乖，不要怕呀，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啦，有爹有娘疼你。”
　　那婴儿静静地望向秀英，竟像是能听懂一般，扑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那眼神纯净得如同初融的雪水，不掺一丝杂质。秀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满心都被这小小的回应所融化。
　　可不经意间她一抬眼，瞧见了老唐——他正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恍惚望着院子大门，甚至带点儿说不出的异样，与满心欢喜的氛围格格不入。秀英心头一紧，不禁关切地问道：“老唐，你咋啦？看你脸色不太对劲儿，是不是出啥事了？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吧？”
　　老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先是把之前去妹子那抱养孩子却扑了个空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跟秀英说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与失落。接着，他顿了顿，声音里渐渐涌上几分感慨与庆幸，缓缓道出在返家途中那意想不到的奇遇：
　　“当时我正沿着河滩的麦地埂子往回走，心里还为白跑一趟憋闷着嘞。谁能想到，忽然就刮过来一阵莫名其妙的风——就这么巧，把眼给迷住了。一睁眼就瞧见一个小花被子落在我脚边，吓我一跳。拾起来一摸，还热乎着呢，带着奶香气……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只是一床小被子那么简单吧，就赶紧顺着堤子往两边找，结果就瞧见河滩里堤子下面的草窠里，有只粪筐。跑近一看，里面躺的……就是这孩子，不哭不闹，睁着双大眼睛看我。”
　　秀英听完，原本满心的欢喜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瞬间凝滞了。她抱着孩子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孩子那张粉嫩的小脸，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浮起了一层复杂的疑云与隐隐的担忧。
　　“咋就这么巧呢……”她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缘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我还一心以为是你妹子给咱寻来的妮儿，心里还正念着她的好，闹了半天，竟是你从河对岸麦地里拾回来嘞。”
　　她抬起头，目光里交织着困惑、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声音微微发颤：“老唐，这……这孩子的来路，当真就这么简单？你说你咋就这么有福气？这大晌午头的，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偏偏别人都没瞧见，就让你给撞上了？这要是换了别人路过给拾走了，指不定这孩子就跟着别人姓了……”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想象那个把孩子遗弃在河滩草窠里的狠心人，心里一阵发紧：“这孩子……是被扔了的？那是为啥？是不是……是不是有啥毛病？还是……还是家里实在养不起？”她越想越怕，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老唐，咱……咱要是养了这孩子，以后……以后要是有人找上门来咋办？要是这孩子……有啥不好嘞情况……”
　　老唐看着秀英慌乱的样子，心里也一阵发紧，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挠了挠头，脸上渐渐浮起一抹憨厚的笑，还带着点腼腆。他眼中漾着难以掩饰的温柔与恍惚，缓缓对秀英说道：
　　“秀英呐，不瞒你说，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了一场梦似嘞，脚底下软绵绵，整个人都轻飘飘嘞……可你瞧，这孩子不就真真切切地躺在咱怀里吗？我一路回来都在琢磨，这准是老天爷可怜咱俩，看咱们十多年来诚心诚意盼一个孩子，才发了慈悲，特意把这小宝贝送到咱身边来了。这就是咱的闺女啦。”
　　秀英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指，极轻地点了点孩子小巧的鼻子，眉眼间漾开柔软的笑意，仿佛整个春天的暖意都落在了她的眼角。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更多的是坚定：“是啊，不管这缘分是打哪儿来的，孩子既然到了咱家，就是跟咱有缘。往后啊，她就是咱的亲闺女，咱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好好疼着、护着，一点儿委屈也不能叫她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秀英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她抱着孩子，脚步轻柔地转身往屋里走去，把孩子抱到炕头光线亮堂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裹在孩子身上的小花被。
　　“我就想看看，这孩子全乎不全乎，要是真有个缺胳膊少腿嘞……”秀英嘴里嘟囔着，手有些发抖。她轻轻拨开孩子的小手，又摸了摸孩子的身子，确认是个女婴，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可当她把视线移到孩子下半身时，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那孩子的一条小棉裤腿空荡荡地垂着，另一条腿却支棱在外面。秀英脑子里“嗡”的一声，手猛地一哆嗦，惊叫出声：“哎呀！老唐，你快来看看！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少了一只脚呢？我就说么！全乎的孩子谁家舍得丢掉不要？定是有残疾才被扔了的！”
　　老唐正站在门口发愣，一听这话，吓得赶紧凑过来伸头一看。只见那婴儿一只小脚丫白白嫩嫩地支棱着，另一条腿却像是缩在了裤管深处不见踪影。
　　老唐心里虽也是一惊，但转念一想，反倒长出了一口气，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庆幸：“哎呀，秀英，这也倒好！这就确定是人家铁了心不要的孩子了。既然有这毛病，咱也不用担心以后有人找上门来把孩子要回去了。这就是老天爷赐给咱的闺女，跑不了啦！”
　　秀英听着老唐那番“残疾了反而省心”的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看着那空荡荡的裤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心疼地摸着孩子那只完好的小脚丫，颤声说道：“小可怜呀，你咋遇到这么坏良心的父母……别怕，到了婶子这儿，俺养你！哪怕只有一只脚，也是咱的宝贝，婶子就是豁出命去也得把你拉扯大。”
　　说着，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悲痛，伸手想要给孩子把衣服整理好，生怕孩子受了凉。谁知，就在她手顺着那条“空”裤管往下一捋、轻轻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
　　那是另一只小脚丫！
　　秀英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紧接着又猛地松开，狂跳不止。她不敢相信地又捏了捏，确实是脚！五根脚趾头，一个不少！
　　“咦？”
　　秀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颤抖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老唐！”
　　还没等老唐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身，一头扑进老唐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她把脸埋在老唐的胸口，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死死攥着老唐的后衣领，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抖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得到了宣泄，又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活了过来。